就像公司的名字一样,七彩阳光真的遇到了难题,客户预定的产品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前的认识,就连技术员何秀兰都懵了。
原来的产品都是按照何秀兰过去编出来的样式重复生产就行了,现在唐晓芝这批数量非常可观的订单完全推翻了此前的样式,不再是方形或者圆形的日常用品,如小筐小篓什么的,而是动物,天鹅啦、兔子啦、鲸鱼啦,还有汽车、小房子,甚至还有卡通人物。这些都是以前柳编从来没有编织过的东西,该怎么编,谁也不知道。其实就算知道了,也编不了,因为工艺太复杂了,就拿动物来说吧,大大的肚子好编,小巧的尾巴和嘴巴也好编,可把二者连在一起编就难了。柳编不像木工或者铁匠,先把各部件制作出来,最后一连接就好了;也不像捏泥人随时可添加或者去掉泥巴,也不像刻工,只要预先算好要留出来的部分,把不需要的部分剔除,然后再仔仔细细地打磨就好了。柳编是一个整体,必须一气呵成,只能预先算好需要用多少根经线和纬线,中间只能减掉不能添加,要不然就会鼓起来,影响美观,那就前功尽弃了。现在的问题是先从小巧的头部编或者膨大的肚子编起都面临先小后大或者先大后小难以统一的问题。当然,柳编整体上宽度先后不完全统一也是有的,不过都相差不大,至少从外观上看是比较均匀的,而现在却是突然大或者突然小,相差太大了。这样,纬线没什么,随时可加可减,但经线怎么办呢?总不能突然增加或者减少吧,就算能突然增加或者减少,那怎么保持外观的流线型呢?工艺品卖的就是外观,外观不好看一切都白搭了。
唉,好愁人啊!……
这天晚上,谢一写完日记就要睡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看天气预报,说是夜里将有持续强降雨,不经意地向窗口扫了一眼,才发现外面已经起风了,还伴随着闪电,不过没有雷鸣。谢一暗叫一声不好,拿起雨伞往外就走。
谢一本想叫个谁跟她一起去的,想了想大半夜的会影响到别人,再说路又不远,也是她走熟走惯了的,就一个人去了。她不担心别的,就是担心那些年老体弱的贫困户们,尤其像刘赵氏。刘赵氏的房子年久失修,到处漏水,可没有钱维修,就在外面盖了一块塑料布暂时遮挡一下。谢一帮她申请了危房改造,估计这几天就会批下来,没想到就赶上了这场大风大雨。如果塑料布被大风刮走或者刮破了,刘赵氏这一宿就别想睡了——不光是漏水无法入睡,也会担心漏水过多会把房子冲垮。
从村委会所在的李楼村到刘赵氏所在的王菜园村约有三里多路,是谢一走熟的,哪里有个疙瘩,哪里有个小坑,今天这里多了一堆土,明天那里栽了一棵树,她都一清二楚的。乡下不像城里,走到哪里都有路灯照明,而是黑灯瞎火的,真正的两眼一抹黑。谢一就开了手机上的照明灯,慢慢向前走去。其实,就算不开灯谢一一样能顺顺畅畅地走到刘赵氏家,毕竟这条路对她来说是真正的轻车熟路啊!谢一开灯的目的是怕路上遇到别的人,风雨夜都会走得匆匆忙忙的,难免会撞上,如果有亮光就容易避开了。
谢一出门的时候风和闪电还像大喘气的病人一样,刮一下闪一下,等她走出到李楼村时已经狂风大作,闪电伴随着雷鸣,细小的雨点也跟着飘落下来。手里的雨伞根本就像纸糊的一样,要么打不开要么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后来,谢一索性合上雨伞,顶着大风冒着大雨摸着黑向前走去。等她走到两个村中间的时候风住了,雷暴大雨瓢泼般地倾泻下来了,一下就把她浑身浇透了。虽然是夏天,但雨水仍然很凉,冰得谢一一个激灵接着一个激灵,很快上下牙齿就咯咯地打起架来。谢一知道不能再继续了,要不然她会病倒的。
直到这个时候谢一才想起来,这几天她的身体正处于特殊时期,是不能被冷水激着的。要是能到哪里躲一躲该有多好啊!谢一忽然想起来路下面是有一座小桥的,那就先到下面躲一躲吧。刚才的雨水让她的手机进水了,开着的灯自然一下熄灭了。这会儿连闪电也不再有了,只能摸着黑往桥下去了。
雨水很大,浇得谢一浑身冰凉不说,还让她睁不开眼,估摸着快到小桥边了,谢一停下来使劲擦了一把脸,想擦去雨水,看一下情况,不料模糊中靠近河岸太近了,身体刚往前一探,脚下一滑刺溜一下连滚带翻地滑到下面去了。谢一知道小河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有一些浅水而已,可她忘了现在正在下雨,河水上涨得十分迅速,自然一下跌倒了河水里。所幸的是河水虽然在上涨,可毕竟大暴雨刚刚开始,还不至于涨满河面,所以河水只到大腿深。
已经在黑暗中走了许多路的谢一这时候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虽然看不大清,但还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小桥的轮廓。谢一赶紧爬上来,摸索着向桥下走去。
啊!谢一刚走到小桥边冷不丁就被什么不停地胡乱撞上来,吓得她失声尖叫起来。谢一生在城里长在城里,即便是知道一些鬼故事也都是从书上或者影视剧里获取的,知道那是文学艺术表现的需要而人为加工的,可来到王菜园就不一样了,各种传说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全信可也不得不信,特别是晚上在偏僻的地方想起来就会让人的头发一支棱一支棱的,马上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忙起来会把这些忘掉,可一旦身处僻景还是不由会浮上脑海。谢一刚才只顾着赶路和避雨把这些都忘了,现在被什么东西乱碰到忽然就想起来了。不过,想起来也没什么好办法,当下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好的办法还是冷静冷静再冷静。想到这里,谢一赶紧闭上了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发现除了雨声和流水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谢一停了好一会儿都是这样。这会儿,谢一发现河水慢慢大起来,上涨的速度也快起来。看起来,桥底下也不是久留之地啊!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
谢一想了想,还是得走,反正已经浑身湿透了,再躲避也不过如此。想到这儿,谢一慢慢向外面走去,刚一动,又有什么东西往她身上撞了几下,随即扑通扑通地响起什么东西落入水里的声音来。谢一停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青蛙或者蟾蜍。对了,怎么一直没听到它们的鸣叫声呢?这给了谢一一个印象,那就是青蛙不像书上说的那样老待在水里,而是喜欢待在岸边的,而且下雨天青蛙也是不叫唤的。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村民说经验大死学问,当真是这样啊!
不过,没什么邪乎的就好。谢一松了一口气,接着往岸上爬去。事实上,她不离开已是不可能了,河水上涨的速度很快,刚才还没水的地方现在已经水汪汪的了,如果再待下去会被大水吞没也说不定。
谢一刚往上爬了几步就刺溜一下滑了下来,再爬,再滑下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长这么大,谢一从来没在泥水里待过,怎么也想象不到平常干松的泥土一旦湿透了水马上变得油一般地滑溜。这又给了谢一一个启发,乡下不为人知的事情多着呢。
缓了缓,谢一又开始往上爬了。不过,这次她改变了办法,不再直接往上爬,而是斜着,同时两手尽可能地抓住河坡里的草,两脚也同样尽可能地蹬在草上。谢一到过内蒙古大草原,在那里玩过骑马,也玩过滑草,那让她以为草是很滑溜的,可是她刚才滑下来的时候偶然发现湿了水的草根本不滑溜,反而十分粗涩,手抓或者脚踩不但不再滑溜反而都能很便宜地使得上力,自然很快就爬了上去。
那会儿刘赵氏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整间房子已经没有一处干地方了,不是这里漏水,就是那里漏泥。刘赵氏一辈子俭省惯了,灯泡用的都是最小的,暗红色的光晕让房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朦朦胧胧的。刘赵氏也闹不清哪里漏水,端着洗脸盆东边接一下,西边再接一下,累得气喘吁吁的还是不行,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谢书记快来帮帮我吧!就是这个时候谢书记真的来了,把刘赵氏惊喜得简直都要哭了。
谢一扫了一眼就明白过来,肯定是房顶的塑料布被风吹翻了,要不然顶多有一两处漏雨,哪会七漏八淌呢?这情形唯一的办法就是爬上房,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刘赵氏的房子不高,可对于从没干过农活儿的谢一来说还是过于艰巨了,再说外面又漆黑一片,还刮着风下着雷暴大雨呢。谢一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刘赵氏家的房子漏水才来的,来了居然帮不上忙,那心情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当然,她可以打电话让别的村干部帮一把,然而刚才被风吹雨打了一路,手机不但不再能用,反倒在忙乱中根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正当谢一和刘赵氏手足无措的时候,会计赵金海来了。赵金海睡得正香被电闪雷鸣惊醒了,睁眼看了窗户外面一眼,翻了个身就接着睡了。当地人因为家境不一样,房子分成了三种,有钱的人家盖的是小洋楼,差一点的是平房,最差的就是瓦房,当然刘赵氏家这种比一般瓦房还差的房子是不能算上的,因为这类房子极少,在政府眼里是危房,在老百姓眼里就叫趴趴屋,因为太矮了,好像趴在地上似的。赵金海家的房子是现浇顶的小洋楼,任凭多大的风雨都会安然无恙的。然而,赵金海很快就坐了起来,他一下想到了刘赵氏家的趴趴屋。实在说,如果像以往那样赵金海是不会关心这些,政府给予村民的各项救济村里都一分不少地发放了下去,各项政策也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下去,村民的各类申请该上报的也都上报了,能批的也批了,剩下的就是村民自己的事了,一概与村里无关。可自从谢一来了村干部就变得不一样了。他们忽然才发现村干部不光是把各项事务按照程序挨个儿在村民和乡政府之间履行完就算完事的,还应该做些什么,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在古代官员被老百姓称为父母官,当今则被叫做人民公仆。不管父母官也好,人民公仆也罢,只是叫法不一样,其所担负的责任和义务则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替老百姓办事,怎么能仅仅作为一个跑腿的来来回回传达传达信息就完了呢?其实,他是有经历的。他小的时候每逢刮风下雨各级干部都会到老百姓家看望一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干部再也不来了。别的干部不看望村民就罢了,他作为一个老干部却不能不去,因为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谢一谢书记啊!人家大老远的从大城市来到咱这兔子都不拉屎的乡坡子里还对大家伙儿亲得什么似的。一个外地人就能这样,自己一个本乡本土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像她看齐呢?于是,赵金海披上雨披拿着手电拉开门就朝刘赵氏家跑去了。两家同在王菜园,自然是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赵金海拿起手电照了照,发现当真是房顶的塑料布被风吹翻了,都卷到一边去了,要想重新盖好就得有人爬到房顶上去。可虽然是趴趴屋,如果想到房顶上去,没有梯子还是不行的。在乡下爬高上低是难免的,可尽管如此也许因为是大平原的缘故,有梯子的人家还是不多的,平常遇到需要爬高的时候大家一般都是用耙。耙像犁一样,都是一种耕地使用的农具,所不同的是犁是用来翻土的,耙是用来碎土平土的。犁地与耙地是耕作时的两道工序,一般都是先把地犁一遍,而后用耙反反复复地把翻出来的土块耙得细碎而又平整方便下一步的播种。耙像梯子,只是比梯子粗大得多,而且两根主要的大框上订满了一搾长手指粗细的钉子,因而既笨重又有一定的危险,稍不留心就会被钉子划伤,好在爬高上低的机会不多,因而即使用到耙伤到人的事也是少而又少的。后来,村子里开始有人家盖起平房,发现在平房上晾晒粮食、棉花、芝麻什么的比在平地得劲多了,既干净平整,又不用担心牛羊猪鸡什么的来祸害,实在便宜多了,唯一的麻烦就是上上下下,老是用耙就太不合适了,于是就备了一架梯子。赵金海家是平房,自然家里是有梯子的。立刻一溜烟地回去扛梯子去了。
赵金海还没有回来,村主任李树全来了,到屋子里看了一下就跑出来看房顶。谢一和刘赵氏都告诉他赵金海刚才已经来过也看过了,回家扛梯子马上就到,可李树全还是耐不住,围着房子查看了一圈。
李树全刚看完,赵金海扛着梯子来了。两人互相配合,加上谢一在一边给他们照着明并作着指挥,很快就把塑料布重新盖好了。
几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看到确实不再漏雨了,赵金海和李树全才放下心来,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浑身湿透的谢一。刘赵氏赶紧找出自己的衣裳让谢一先换上。谢一没有推辞,立刻接了,她的肚子隐隐地疼起来,确实不能再耽搁了。可是,刘赵氏的房子虽然有两间,却是相通的,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又有两个大男人,实在不方便。赵金海和李树全会意,赶紧躲了出去。等谢一让他们进去的时候才重新进了屋,看到谢一和平日大相径庭的打扮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刘赵氏不好意思了。
谢一打趣说,这回我可是正宗的农妇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谢一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才明白地上竟然水汪汪的,而且不是一个地方,而且整个屋子里都是明晃晃的水——屋子里进水了!
屋子里怎么会进水呢?
当然会进水!李树全和赵金海异口同声地说,屋子里太凹了嘛。
谢一仔细一看,可不是?屋子里明显比外面低了许多。
当地过去的屋子里面都比外面低的,这有一个说法,说是屋子低容易聚财。为什么呢?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水又为财,这样财也是会往低处去的。然而,事实证明这种说法没有任何道理,反而让低洼的屋子下雨时容易进水,平常又容易泛潮,最终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所以现在的人家只要盖房子都会反过来,把屋子里的地面建得比外面高。刘赵氏却不以为然,总认为老话传了多少年了,总会有些道理的,她甚至把上次做柳编赚了一千多块钱也归为屋子里地势低洼的功劳。不过,现在不是争论屋子里地势高低利弊的时候,眼下最当紧的就是赶紧堵住漏洞,以防再有水灌进来。
李树全看着地上明溜溜的水判断肯定是屋根脚被老鼠打了洞,要不然顶多潮气大一点,不至于灌水的。那么,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得赶紧找到鼠洞,并把它结结实实地堵上才行。他刚才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却只顾着看房顶,忘了检查屋根脚,现在房顶没事了,再围着屋子转自然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下面,加上屋子里谢一也跟着检查,里应外合很快就找到了鼠洞,居然有三四个之多。李树全赶紧拿铣泡些泥堵上,再使劲踩了踩,确认踩结实了才算罢休。
一切收拾停当,大家就要离开让刘赵氏休息了。
李树全说,谢书记,咱们走吧。
赵金海忙说,没看都多晚了,还走啥走?都到我家睡吧,我家房子宽敞哩。
谢一说,你们回吧,我不走了,就陪着大娘,万一夜里再有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赵金海还想说什么,被李树全拦住了,这样也好,三更半夜的,雨又这么大,还是住下来,等天亮了再走吧。赵会计,咱走吧。
二人走后,谢一终于忍不住地捂住了肚子。刘赵氏吓了一跳,忙过来问,谢书记,你咋了?哪里不得劲啊?
谢一说,我身上来了,可能被雨水激住了,现在肚子有点疼。对了,你家有卫生纸吗?
卫生纸没什么稀奇的,可惜刘赵氏家里根本不用。
要不,我给你弄点灰吧?刘赵氏试探地说。
灰?什么灰?谢一一时没听明白。
谢一当然听不明白,她从来没想过现在的女人来了例假可以用卫生巾、卫生棉条,也可以用卫生纸、卫生带,古时候没有这些东西怎么办呢?刘赵氏说的灰就是烧锅做饭用的草木灰,去除土块、杂草末子等杂质,再装进缝好的布袋里就可以用了。布袋一定要做得又细又长,方便使用。草木灰不但能很快洇干水分,还有杀菌消炎的作用。不过,这样的卫生袋不太顶事,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要换洗一次,用起来非常麻烦。刘赵氏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过去的一些事情,现在的事情反而不大懂了。
尽管刘赵氏讲得贴心贴肺,可谢一还是有些膈应,她无法想象草木灰居然能和人体如此私密的器官联系在一起,虽然到了关键时候还是有些打怵。可是,能怎么办呢?这不同于别的,不能硬撑的,也不是硬撑的事儿,否则就太尴尬了。
刘赵氏忽然说,要不,我去田明家买去吧。刘赵氏很少买东西,能俭省就俭省,实在俭省不掉的就自己做,实在自己做不来的才会去买——买就得花钱啊!所以,她很少买东西,还不知道田明早已把小卖部兑出去了。乡下人一般不习惯叫人的名字的,尤其是女人的名字,觉得直呼其名就太不尊重人家了——除非他是晚辈,而且尚未成年。既然人名是忌讳,那么,遇到人怎么称呼呢?长辈就不用说了,平辈中年长的也不用说了,一旦是比自己年龄小的都会依孩子来叫,而且依对方的第一个孩子或者较为出名的孩子叫,如果是晚辈有孩子也依着孩子叫,如果还没有结婚就依自己的孩子叫,叫对方自己孩子的哥哥或者姐姐。田明却不同,她一向大大咧咧的惯了,别人叫她什么她都答应,按她的话说就是只要不是骂我、笑话我,叫我啥都行,狗屎也行。乡下过去确实有人的小名叫狗屎的,是遵循贱命好养活的说法,不过取这样贱名的无一例外都是男孩,如果是女孩去贱名则要轻一些,会叫她狗妮什么的。因而,村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叫她田明,她一概都答应。可自从田明当了妇女主任直呼她名的人就少起来,都改叫她田主任了。田明初时很不习惯,可拗不过大家都这样叫她,又有些抬举她的意思,也就习以为常了。刘赵氏把田明叫惯了就一直叫下来了。
一听刘赵氏提起田明,谢一想起来了,田明家的小卖部虽然兑出去了,可就在她家隔壁,跟她家也差不多,马上说,还是我去吧。
谢一刚要往外走,田明撑着伞来了,可能看到屋子里亮着灯光,人还没到就大声嚷嚷上了,嫂子,是不是房子漏水了啊?
是,不过谢书记来了,还有赵会计、李主任,都来了,已经弄好了。刘赵氏很开心。
我就猜着谢书记会来的,还想着我会比她来得早呢,还是来晚了啊。田明说着话径直闯了进来,赶紧把水淋淋的雨伞收起来竖到门后。
也不晚,谢书记正要去找你哩。刘赵氏接口说。
找我?有啥事吗?田明说到这忽然想起来,哦,对了,去我家睡吧,雨太大了,就别回去了。咱姊妹俩也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住了,这场雨是给咱一个机会啊!——今儿黑了就睡一个床好好拉呱拉呱呗。
刘赵氏没想到田明请谢书记去她家住,既然她盛情邀请了,也是好事,自家的房子又是这样的一团糟就顺水推舟吧,不过谢书记的事就不能含糊了,于是说,也不单是这个,还有。
啥?田明一愣。
谢书记身上不得劲哩。刘赵氏说着想起来,拍了一下脑门,瞧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了。早就该给你熬碗红糖茶的。说着就要到灶下生火。
没等谢一开口,田明一把就把她拉住了,好了,嫂子,你别施腾了,谢书记到俺家我一样会给她熬,姜汤红糖茶!
刘赵氏有点遗憾,那好吧。俺家确实不胜恁家。对不起了,谢书记,叫恁操心了,还忙了大半夜,连一碗水都喝不上俺的……
大娘,别那样说。照顾不好村民,我心里也有愧呢。谢一看了看刘赵氏,又环视了一下屋子,问,大娘,这里还能住吗?
这有啥不能住的啊?我年轻的时候,那房子比这差远了,还不照样住了半辈子?恁俩去吧,我自己能行的。刘赵氏摆了摆手,让她俩赶快走,同为女人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是熬越难受。
田明说,谢书记,那咱走吧。
谢一和田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娘,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没事的。刘赵氏不以为然地说,恁赶紧走吧,太晚了。
你在这,我放心不下啊!谢一隐约觉得房子说不定会垮塌掉,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不过也是实情。
真的没事的。这房子都十几年了,大雨,大风,大雪都遭过,都没事。刘赵氏仍然说。其实,她是有些恋旧。
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要不然我真不放心。谢一还是说。
嫂子,你就跟着一起走吧,反正就一夜,也不远,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嘛。田明看刘赵氏一直磨磨唧唧的,有点不耐烦了,谢书记对你恁好,你咋能叫她睡不好一个囫囵觉哩?你忍心吗?
田明话里话外都有些责怪的意思,当然也是替她着想的,刘赵氏当然能够听出来,想了想,只好说,那好吧。摸索着找出一大块塑料布来往身上一披,说,好了,走吧。
谢一还是头一次见有人竟然披块塑料布就敢在大风大雨里到处乱走,而且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惊讶道,这怎么行?
有啥不中的?我从来没打过伞,都是这样的,没事的。刘赵氏笑笑说。
什么?你从来没打过伞?谢一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从没打过伞!难道伞是很贵、很稀有的东西吗?
这有什么啊,反正我又不咋出门,用啥都行,不就隔个雨嘛。刘赵氏还是满不在乎。
这比伞还好用哩。刘赵氏说着,把塑料布严严实实地裹到了身上,头上再戴上一顶草帽,真个密不透风了,只是塑料布是刘赵氏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广告,裹在她苍老的身上花花绿绿的,乍看上去像童话里的一棵大蘑菇,样子十分俏皮。
哎!谢一佩服地感叹。其实她不知道塑料布刚开始兴起的时候在当地是叫做雨布的,因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隔雨,样子又像布匹。不过,谢一还是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担心刘赵氏会淋雨了,反而担心天黑路滑会摔到老人家,到了刘赵氏这个年龄的人身体是没什么筋骨的,稍不留意就会摔倒,而一旦摔倒轻则没有十天半月起不来,重则可能永远起不来了。她姥姥和姥爷都是因为摔倒很快就去世的,给了她很深的印象。
要不这样吧,我背着她,你打着伞在前头照着亮开路。田明不由分说把手机的电灯揿亮,递给谢一。
谢一吃了亏,再不敢大意,何况还有别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上了年纪了老太太,就把手机放在靠近雨伞顶部的地方,从肩膀上背过去照着路。
三个人一路踏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田明家去了。
到了田明家,谢一赶紧靠过去搀扶着刘赵氏,生怕田明累坏了一个不小心把她磕着碰着了。常言路远没轻重,刘赵氏虽然十分瘦小,可踩着泥水一路走下来就没那么轻松了。田明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才安排了床铺,要刘赵氏去睡。刘赵氏却不肯,非要给谢一烧一碗红糖茶不可。
田明笑了,说,那也用不着你,俺家有电磁炉,一插电就好了,根本不用烧柴火的。
刘赵氏说,那我就看着,等水开了我再起出来。
田明知道她心里过意不去,非要做点什么才会心安,就说,那中,你是过来人,经验大,好好看着谢书记吧。
我就是这样意思。刘赵氏立刻开心地笑了。
姜汤红糖茶很快就烧上了,刘赵氏忽然想起来,问,田明,给谢书记炒点盐熥熥肚子吧。
那会有用?田明头一次听说,有点不信。
有用的。刘赵氏说,过去都是用紫花头大粒子盐哩,可惜现在再也买不着了,都是精盐,吃起来倒是省劲儿了,可想用就难了。不过,只能这样凑合了。
谢一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红糖茶,又用热盐熥了肚子,果然好多了。
第二天雨停了,只是天还阴沉着,谢一醒来的时候感觉肚子舒服多了,心里顿时熨帖得不得了。她听母亲说起过,特殊时期的女人如果不注意就可能会落下终身的病根,可那时候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现在想起来昨晚不禁有些后怕。如果在城里她会吃药的,可在乡下条件不允许,只能按刘赵氏和田明出的土法子用一下,死马就当活马医吧,没想到挺管用,而且还不会有副作用,怪不得这里的老话说土法治大病,看来真是有道理啊。
田明已经把热腾腾的饭菜做好了——凉拌苦瓜,炒鸡蛋,蒜汁红薯叶,虎皮辣椒,馍,红枣小米粥。四个菜都十分爽口,只有苦瓜太凉了,谢一在特殊时期不能吃。刘赵氏平常只在逢年过节才会正儿八经地做菜吃,不过即便做了菜也是随随便便的,因为没有客人,即做不多,也不会那么讲究,现在看到田明做的菜,样样都很精致,不觉胃口大开,吃得十分香甜,连夸田明好茶饭。
田明说,好吃就别走了,我天天做给你吃。
刘赵氏笑了,可是我舍不了我的窝啊。
田明说,你那窝有啥好的?胜得过俺这高门大户的?
刘赵氏道,要不咋说金窝银窝不胜自家的狗窝哩。我就这命啊。
吃完饭,田明刷锅,谢一去看望老书记彭青锋,刘赵氏赶忙回家去了,一夜没在家,她都担心坏了呢。
谢一看望老书记还没回来,刘赵氏的哭声就凄厉地传了过来——她家的趴趴屋真的趴地上了。
田明慌得丢了手头的东西就往刘赵氏家跑,到地方的时候趴趴屋边上已经围了不少的人,一边看着一边小声地议论着,赵金海组织的人在废墟里扒拉着,看什么东西还能用尽可能地收拾出来,刘赵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虽然趴趴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到底是刘赵氏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换了是谁还不一样难受啊?
邻居已经在劝她了,别哭了,亏着田主任把你背回她家住了,要不然还不连你一起砸里头了啊?这就白捡了一条命哩,已经赚大了,该高兴才是啊!
刘赵氏大概觉得是这么回事,停了一下,又哀哀地哭起来,不过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不久,谢一也闻讯赶了过来。刘赵氏本来已经不怎么哭了,忽然看见谢书记就像撒娇的孩子看到了亲人一般,又呜呜地大哭起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谢书记,我可咋办啊?呜呜呜,我可没家了啊,呜呜呜,呜呜呜……
不会的,大娘!我保证在咱们王菜园谁家都是你家,你愿意住谁家都可以,只要你点头,马上就能住!谢一的声音很大,既是对刘赵氏说的,也是对王菜园全体村民说的。
刘赵氏的声音马上就小了下去,她知道这个谢书记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的。
果然,谢一转头就对田明说,田主任,大娘就暂时先住在你家,一切费用由村里出!然后对着村民说,大家如果谁愿意收留大娘,费用也一样由村里出!可有一样,必须照顾好大娘!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不等谢一的话音落地,围观的群众就鼓起掌来。就如同当地乡下人不怎么说谢谢一样,也是不怎么鼓掌的,可谢一短短的几句话还是让掌声响了起来。
谢一又对赵金海说,赵会计,东西收拾出来,暂时先放你家,要保管好,等大娘的新房子修好了再搬过去。
赵金海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家宽敞嘛。
谢一问刘赵氏,大娘,这样安排你看行吗?
刘赵氏点头道,谢谢谢书记,要不是你,我可真没法活了哩。
放心吧,大娘,只要有我谢一在,就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谢一说着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得抓紧点清理了,赶在雨前一定要把所有东西清点完!又招呼围观的人,大家伙儿,都一起来吧。
围观的人见大家敬爱的谢书记都动起手来,马上呼呼隆隆地围拢过来了。常言人多力量大,加上刘赵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要不了一袋烟的功夫就把瓶瓶罐罐针头线脑鸡毛蒜皮清理出来了。
安置好刘赵氏,谢一担心李楼和郎庙的贫困户会不会出现像刘赵氏家一样的情况,就急忙往村委会去了。
下了一夜的暴雨,河水暴涨得很厉害,原本六七米宽的河面现在已经扩展到五六十米了,浑浊的河水不停地翻滚着汹涌而下,旋起一个又一个漩涡,不时有杂草、木棍、西瓜什么的从上游飘过来又很快朝下游飘了过去。对岸靠近河道的庄稼地成了沼泽,那些长势喜人碧波翻滚丰收在望的芝麻、大豆、花生、玉米全都泡在了水里,有的完全被灭顶,有的极力伸展出枝叶苦苦挣扎着,有的使劲拨动着深及半腰的河水,希望能把水排出去,可怎么也料想不到前面的刚拨出去后面的瞬间又充满了,这样一直努力地拨着却一直都是满满的,让外人觉得徒费力气,可它们怎么也不甘心毅然决然地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谢一昨晚跌下去的小桥快要被大水漫过了,道路最浅的地方已经有薄薄的水迹,小桥一尺来高的水泥护栏黑黢黢地越发突兀起来。三两个人慢悠悠地在小桥上站着,他们要么披着塑料布,要么披着蓑衣。塑料布原来是透明的,经过许多时日的磨洗已经变为白糊糊的,蓑衣的棕榈明显有些年头了,泛出一股久远的味道来,远远看去像是巨大的白菜和衣不卸甲随时准备战斗的古代武士。
等谢一走近了才发现白菜和武士居然是李群杰三兄弟,他们在罾鱼。抓鱼有很多种方法,最笨的办法是把一段水拦下来抽干,那些无路可逃的鱼鳖虾蟹不管是男男女女还是子子孙孙抑或枝枝丫丫自然都会被一扫而光,乡下把这种抓鱼方法叫做逮绝户鱼。逮绝户鱼只有水少才行,像现在这样大的水是绝对不可能的。当然,不把水抽干也行,那就是摸鱼。水是鱼的天下,就像天空是鸟的天下一样——要不怎么会有成语说如鱼得水呢?因而要想赤手空拳在水里逮住鱼还是不容易的,那怎么办呢?好办,把水弄混就是了。水是鱼的天下不错,可那是清水才行,如果水十分浑浊,鱼也会寸步难行的,就像大雾天鸟儿同样惊慌失措,这时候再摸鱼就能唾手可得——这同样有个成语说明这一情况,就叫浑水摸鱼。如果不想摸还可以用另外一种办法,就是用鱼罩罩鱼。鱼罩是用手指粗细的竹子或者树枝编成的喇叭一样形状,然后倒扣过来,让大口朝下,小口朝上,发现哪里有鱼就猛然罩过去,再把胳臂从小口伸过去摸。罩鱼必须要下到水里才行,又因为鱼罩的缝隙比较大,所以只能逮比较大的鱼。罩鱼对李群杰三兄弟来说显然是不合适的。那就只能采取另外一种方法了,就是抬鱼。抬鱼和逮绝户鱼差不多,都是水小才行,只不过抬鱼不需要把水抽干,只需把床单一样的渔网两边各装上一根竹竿或者木棍,两个人撑开一路快速地往前赶过去就是了。抬鱼的优点是不需要很大的网,随时都能下网,缺点却也显而易见,就是人在和鱼赛跑,自然会落下风,鱼获当然就会寥寥无几。这种法子自然也不适合李群杰三兄弟。再有就是下粘网。粘网的网眼有大有小,不过都只有一尺来宽,一边有浮漂,另一边有铅坠,下到水里就会自然地竖在水面上,往来的鱼儿猝不及防一下就顶到网眼里去了,发现中了埋伏再挣扎就悔之晚矣。粘网一般都下到深水里,那就需要有船才行。李群杰家没有船,下粘网显然是不行的。撒网呢?这是最常见的渔网,无论在岸上还是在船上都可以。撒网分为两部分,一是网面,一是网纲。网面是漏斗状的,下面是长短和粗细都像手指那样的铅坠,便于撒网快速沉到水里,上面则系上一根筷子粗细的绳子当做网纲。撒网的时候把网纲在手脖子上系好,防止网撒出去的时候脱手,再把网一节节的拾好,然后扭转腰身,猛地转回身,同时把手里的网往水面上一撒,原本还合在一起的网顿时像中了魔法一样呼呼地飞着,迅速地打开一个圆圆的大口,忽地落进水里,把来不及逃跑的鱼呀虾呀蟹呀蛤蜊呀老鳖呀尽收网里。如果到了冬天河水很浅,那就改为扒鱼。把两根钢筋或者擀面杖一般粗细的树枝完成U型做梁,空出来的那一面就用一根细钢筋把两端连接起来做底,再把网穿在其中一根梁和底上,然后把一根长长的竹竿大的那一头头固定住两根分开成锐角的梁上,鱼扒子就做好了。扒鱼的时候只要把鱼扒子扔进水里,把竹竿架在肩膀上快速地拉回岸上就行了。如果水很大,就吊网罾鱼。把一片网片的四个角用两根粗一些的树枝做梁十字交叉吊起来,再在梁的中心点连上一根又粗又长的大梁,大梁连接中心点的地方用一根穿过岸边大树的绳子拴起来,另一头就固定在岸边,把网里放上诱饵,沉入水里,过一阵估摸着有鱼来了,猛地拉起绳子就可以了。如果在流速很快的河道里,那就更方便了,找一眼桥洞把网放下去就好了,因为桥洞是水流的必经之地,自然也是鱼鳖虾蟹的必经之地,在这里下网再合适不过了,可以守株待兔地一网打尽嘛。抬网、鱼罩、撒网、扒鱼、吊网——捉鱼的方法不一样,逮到的鱼就不一样。罩鱼逮到的鱼一般来说都比较大,抬网什么都可能抬到,但多数时候都会一无所获,水里有什么撒网都能撒上来,扒鱼通常只能扒一些碎鱼小虾,吊网一般能吊一些半大不大的鱼。所有这些捉鱼的方法只有用吊网罾鱼最对李群杰兄弟的路,现在水又那么大,自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去的。事实上,头天晚上雨开始下起来的时候李群杰就开始盘算上了,立刻让二弟李坤书、三弟李铁锤把吊网找出来做好准备,地方他也选好了,就是这座小桥。其实地方没什么好选的,多年来他们兄弟从没放掉过任何一次罾鱼的机会,自然都是在这里,所以天麻麻亮的时候三兄弟就争先恐后地来了。
看到谢一,李群杰赶紧打招呼,离着老远就叫嚷道,谢书记,小心点啊。
谢一没见过罾鱼,好奇道,干啥哩?
李群杰道,罾鱼哩。
罾鱼?谢一更惊奇了,不觉步子迈得就大起来,路上薄薄的水被她踩出一个个碗大的水花来。谢一昨晚来的时候穿的是凉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田明就给她找了双胶鞋穿上了。胶鞋的腰子并不深,只到脚踝骨上面一搾,踏踏泥、趟趟浅水绝对没什么问题的,可要大踏步的走,那就不行了,溅起的水花会一而再再而三不折不扣不偏不倚地崩进腿上和胶鞋里,时间一久胶鞋就挡不了泥水变成水鞋了。
李群杰看得揪心,就提醒说,谢书记,慢着点啊。
谢一微笑着点点头,依然我行我素,直到走近了才不得不慢下来,因为她发现溅起的水花不但崩了自己的腿和胶鞋,还崩到了李群杰三兄弟。
李群杰热情地迎上来,把鱼篓递到谢一跟前说,谢书记,你拿回去喝鱼汤吧。当地吃鱼的方法通常是熬鱼汤,久而久之就把吃鱼统统说成了熬鱼汤。
谢一往鱼篓里看了看,鱼有大有小,不过并没有多少,就说,辛苦了。
乡下人干活儿干惯了,谁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并没觉得有什么辛苦,就算辛苦也都是为自己干的,没什么可抱怨的,更没有谁向谁道辛苦。听谢书记向他道辛苦,李群杰心里顿时暖烘烘的,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好讪讪地笑着,再次让道,谢书记,拿着吧,别嫌少,这才开始,到晌午头儿,肯定还会多,我再给你送去。
谢一这才明白李群杰误会自己了,忙说,不不不,还是你们留着好好改善改善生活吧。
谢书记,你要不收……李群杰很难过,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大哥,你不知道,我不爱吃鱼的。谢一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怎么喜欢吃鱼,加上她对自己和村干部有过严格的规定,不许占老百姓一分钱的便宜,尽管知道李群杰是真诚的,还是坚决拒绝了。
谢书记……李群杰的眼圈红了。
谢一明白如果不让李群杰对她付出点什么,他会一直难过下去的,而如果让他对自己付出点什么的话又与自己的规定相矛盾,这可怎么办呢?谢一看着李群杰双手擎到自己面前的鱼篓,突然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竹子编织的鱼篓有些发红,显然有些年头了,这都没什么,让谢一眼睛一亮的是这个鱼篓的造型很别致,上宽下窄又扁扁的,加上中间一个比拳头稍大的口儿,使整个外观看起来像一个戴了维族小花帽的金元宝。谢一不知道,其实在当地所有的鱼篓都是这种造型。这种造型有个优点,就是既方便系在腰间,又不耽误打鱼。
李群杰已经注意到了谢一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不禁呆呆地看着她。
谢一说,你打完鱼,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能啊,能啊!咋不能哩?谢书记,你现在就能拿去哩!给!谢书记,你拿去吧!李群杰意见谢一这么稀罕他的鱼篓,顿时受宠若惊话也说得语无伦次起来。
不不不,我不急,等你打完鱼也不迟。谢一连忙说。
你拿着吧,拿着吧,谢书记,拿着吧!李群杰欢喜不已地推让着。
我就想看看这个,看完就会还给你的。谢一怕他误会,赶紧挑明说。
好好好,好好好,拿着就好!李群杰忙不迭地说,好像万一迟缓了生怕谢一就要变卦似的。
现在不行,你们还在用!等你们不用的时候给我看看就好了。谢一说着拔头要走。
好好好,谢书记,你别走啊,我现在就给你腾出来!李群杰急得团团乱转,把四周看了一圈,除了浑浊的河水并没什么可用的,忽然看到李坤书,忙推了他一把,大声道,老二,快把雨布解下来!
李坤书看了看他,一脸的茫然。
李群杰看着越走越远的谢一,急得大叫道,老三,快把老二的雨布解下来。
老三李铁锤正撑着吊网,听大哥急切的叫嚷,忙走道李坤书跟前,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李坤书却怎么也不让,死死地护着。
老二,听话!李群杰厉声喝道。
李坤书这才不情愿地不动了。在李铁锤开始解李坤书身上塑料布的当儿,李群杰猛然发现他自己身上也披着同样的塑料布!不解自己的,却要解别人的,怪不得李坤书不情不愿呢!真是急昏头了!李群杰暗骂自己一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巴子,恨道,算了!就把自己身上的塑料布解了下来,再两手抻开,对李坤书说,老二,叫鱼倒这儿!
李坤书抓起鱼篓掀了个底朝天,对着李群杰抻开的塑料布,呼啦一下倒了个精光。
快,给谢书记送去!李群杰看着李坤书,对着远去的谢一一歪头。
李坤书立刻飞一般地朝谢一跑过去。啪啪啪,啪啪啪,随着响声,他的脚下一个接一个盆大的水花白花花地次第怒放起来。
谢一听到响声,刚要扭头,李坤书已经追过来了,溅起的水花把她的衣服都弄打湿了。
李坤书把鱼篓往谢一怀里一塞,拔头像来时一样大踏步地转了回去。
谢一看看手里的鱼篓,再看看远去的李坤书和李群杰三兄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忽然决定找何秀兰去,把这个鱼篓给她看看,说不定就能把柳编的难题解决掉哩。想到这儿,谢一立刻转了回去。
谢书记,你咋回来了?李群杰正盯着李铁锤吊网,冷不丁地一抬头看到谢一吃了一惊。
哦,我想把这个给何师傅看看。谢一把鱼篓在他面前晃了晃,谢谢你啊,李大哥。
嘿嘿嘿,不就一个破鱼篓嘛,谢啥哩,不谢,不谢。李群杰高兴得脸都红了。
谢一马不停蹄一直往何秀兰家去了。
何秀兰从谢一手里接过鱼篓看了看,马上说,我知道该咋弄了。
可以解决咱们的问题吗?谢一还是不放心。
没问题。其实这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了,只是原来没想到这点。何秀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好,你赶快教给大家!现在是农闲,又是雨天,大家都闲着没事干,正好组织生产哩!谢一说着拔头就走。
过不了一会儿,村广播就响了起来,全体村民请注意,请立刻到村委会集合,集中学习最新柳编技术,由何秀兰师傅教给大家。等大家学会以后,立即组织生产!这是咱们村办公司第一笔订单,请大家务必认真对待!
听到广播,整个王菜园热闹起来,那些闲在家里的村民马上从家里走出来,朝村委会集中过来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替何秀兰打工,现在却是给自己打工,这个公司的成立让大家既是工人,也是老板哩!因而,积极性空前高涨,就连养老院里那些年迈体弱的老人也十分踊跃地报名来了。
第一笔订单如期顺利完成,大家如期都拿到了自己应得的报酬,那天恰好是谢一来王菜园报到的日子。一年前,王菜园的道路还是坑坑洼洼的泥水路,一年后同样的道路则变成了宽展硬实的水泥路;一年前王菜园的夜晚还漆黑一片,一年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夜晚却亮起了白晃晃的电灯;一年前王菜园除了三个自然村就是一所小学,一年后七彩阳光股份有限公司就横空出世了;一年前那些留守老人还无依无靠,一年后养老院就成了他们的家;一年前刘赵氏还住着十几年前的趴趴屋,一年后却住进了亮堂堂的大瓦房;一年前李群杰三兄弟还在为明天怎么过苦兮兮的,一年后就已经衣食无忧了;一年前老书记彭青锋病病殃殃的还在为每一分药费发愁,一年后已经能够身体力行地做些事情了……
如果说那些都是摸得着、看得见的话,还有许多根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无所事事的人少了,助人为乐的人多了;幸灾乐祸的人少了,急他人之所急的人多了;各顾各的人少了,互相帮助的人多了;大事小情只想自己的人少了,凡事为别人着想的多了……
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天,王菜园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说是天翻地覆有些夸张,要说是焕然一新一点也不过分,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了喜悦的气氛……
为什么会这样呢?俗话说顺藤摸瓜,只要把这一年林林总总的变化梳理一遍就会发现每一样的变化都会指向一个人——谢一谢书记!对了,就是谢书记来了王菜园才变了,谢书记来了王菜园才有希望了,谢书记来了王菜园才更有奔头了!
谢书记,你是我们的好书记!
谢书记,你是共产党的好干部!
谢书记,你是王菜园人的保护神!
谢书记,我们敬爱您!
谢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