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一向被曲安民夸赞做事稳妥处世机灵的钟辉居然出事了。
从老家回来,钟辉和曲秀娟的事算是对双方的家庭都公开了,曲家没意见,钟家很如意,两家自然就成了亲戚。钟辉时不时的来看看曲安民,还拿钱拿东西的帮衬帮衬,曲秀娟自然也要时不时的去看看钟全有才是。看不看钟全有不是钟全有的意思,是曲安民的意思,钟辉对曲家付出的太多太多了,也太及时太及时了,曲家就算时不时都去看看钟全有也是补不回来的,何况不能经常去?那就只好让曲秀娟去了,既是以一个没过门的儿媳妇的身份去的,也是代表曲家去的。没过门的儿媳妇去看未来的老公公是应该的,也是让人开心的事,可是不方便,要是有钟辉跟着就万事大吉了。自曲安民从工地上搬走,曲秀娟不去工地,钟辉到工地上来的次数就少多了,自然每次去都会把曲秀娟带上。这样,再去工地钟辉和曲秀娟两人就都是男陪女伴双进双出滋滋润润的。
工地上的人见了都把钟全有眼热得不行,钟全有则幸福得不行。
两人每次去都会给钟全有带些东西,比如天热了,给钟全有买双拖鞋大裤头毛巾什么的,或者买些水果或者奶粉,然后跟钟全有说说话、吃顿饭,等钟全有该上工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那时候天还早,两个人就会到市里随便逛逛、看看、溜溜,要是碰上喜欢又便宜的东西也会买上一件半件的。
有一次,两人在街上走着的时候看到路边有摆摊卖玉器的,手镯啊,吊坠啊,挂件啊,什么的,花花绿绿的在红色的丝绒布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个男孩女孩蹲在跟前拿起一个看看,议论议论,放下,再拿起一个再看看,再议论议论。卖玉器的只是看着,随他们看去、议论去。
两个人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钟辉拿起一个黑色的心形吊坠看了看,在曲秀娟眼前晃了晃,好看吗?
曲秀娟说,好看。就把一个绿色的吊坠拿过来看。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男孩还女孩买了几件都走了,两人还在翻来覆去地看。
钟辉拍了拍曲秀娟,说,买下来,好不好?
曲秀娟一看还是那个黑色的心形吊坠,就说,喜欢就买呗,反正也不贵。
钟辉说,这是一套二的,买一个咱们两个都有了。
曲秀娟这才仔细看了。这个心形吊坠的造型很有趣,一个小心形套在一个大心形的里面,造成大心形拥抱小心形,小心形依偎大心形,合在一起是一个心形,分开来就变成两个心形的效果。
卖玉器的笑说,那叫心心相印。
两人正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奇妙的造型,听卖玉器的一说,茅塞顿开马上就不约而同地笑了。
钟辉问,多少钱?
卖玉器的说,二十。
钟辉就看着曲秀娟。
曲秀娟知道钟辉想买,不过还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自然是希望她同意,就问卖玉器的,能便宜点吗?
卖玉器的说,小妹儿,我卖的就是最低价了。总不能赔钱,多少我得赚一点,是不是?
钟辉就把二十块钱掏了出来,说,你再给配个绳儿呗。
卖玉器的接了钱果真就配了绳儿。
两个人到了公园里的一个凉亭里坐下来,把刚买的黑色心形吊坠拿了出来。
钟辉问,你戴哪个?
曲秀娟说,我戴小的,你戴大的。
钟辉就把小的戴在她的脖子上,再把大的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曲秀娟拿起自己的吊坠,钟辉也把这的吊坠凑过来,又变成了心心相印,不由相视而笑。
曲秀娟看着心心相印才忽然意识到吊坠是黑色的,说,哎呀,咋是黑的啊?
钟辉说,黑的怎么了?
曲秀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黑心。
钟辉说,你才黑心呢。
曲秀娟说,你黑心,就你黑心。
钟辉说,我才不黑心呢,心在你那里,我是没心。说着,把自己的吊坠拿了起来。
曲秀娟看着他空空的吊坠发愣,再看看自己黑亮的吊坠,半天没说出话来。
钟辉得意地说,是不是你黑心啊?
曲秀娟这才反应过来,我的心是从你的心里挖下来的,黑心也是被你染黑的。
钟辉说,我才是被你染的呢。
曲秀娟说,小狗染的!
钟辉说,小猪染的!
曲秀娟说,你小狗!
钟辉说,你小猪!
曲秀娟说,你才小猪!
钟辉说,你才小狗!
半天想起来就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堆。
再一会儿想起来又吵起来。
曲秀娟说,是你染我嘛!
钟辉说,是你染我!
曲秀娟说,你染我!
钟辉说,你染我!
曲秀娟说,我染你你也染我了!
钟辉说,你染我我也染你了!
曲秀娟说,对钩。
钟辉没听懂,什么?
曲秀娟说,就是扯平了,大家都一样。
钟辉说,本来就是心心相印嘛。
两人于是又笑成了一团。
玩了半天两人看看天色不早了才想起来该回去了。
那会儿正是高峰,公交车站等车的人挤得满满登登的,公交车上的人也挤得满满登登的,他们等了好一阵子才好不容易挤上了第二辆512路公交车。
两个人紧挨着挤在过道的人丛里才舒了一口气,庆幸终于挤上车来了。钟辉看见曲秀娟脖子里的吊坠甜蜜地笑了,曲秀娟看见钟辉笑再顺着他的目光就明白了,看了他脖子里的吊坠也甜蜜地笑了。两人笑啊笑的,心里甜美得无法形容。钟辉担心自己忍不住会大笑就下意识地把头转过去,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他们,忽然就看见一个小伙子把手悄悄地向一个女孩子的口袋伸了过去。
钟辉知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三只手,以前只是听说,不料今天竟然撞上了。他很想提醒女孩子,可不知道该怎么做,见女孩子还没发现急得什么似的,突然急中生智一个踉跄把女孩子蹭了一下。
曲秀娟赶紧拉住了他。
女孩子看了看他,接着玩她的手机游戏去了。
过了一会儿,钟辉发现那个小偷又在偷偷摸摸地对那个女孩子下手,心里就替她捏了一把汗。他要是还假装趔趄肯定会被小偷识破的,万一小偷恼羞成怒转而对他动起手来那就糟了,他现在不能有任何意外,得赶紧赚钱替心爱的人把家撑起来。可要是假装看不见良心又过意不去,这该怎么办呢?钟辉想了想忽然把曲秀娟一拉,咱们换换。同时借着公交车的颠簸把胳臂肘往女孩子身上顶了一下。
曲秀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他换了位置。
钟辉想经过这两回莫名其妙的动静女孩子怎么也该意识到点什么了吧,让他失望的是再过了一阵子小偷竟然又把目标对准了那个女孩子。钟辉一边感叹女孩子太粗心大意了,一边想着阻止的办法。第一次假装趔趄,第二次假装换位置,这次该假装什么呢?似乎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可想了。但当小偷再次行动的时候钟辉还是不假思索地想揽住曲秀娟的脖子,他的手举得太高了,不小心碰住了女孩子的头。
女孩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钟辉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故意地把曲秀娟的脖子揽得紧紧的。
女孩子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躲到一边去了。
钟辉正暗自得意忽然觉得有谁在盯着他,一扭头赫然看见小偷双冷冰冰的目光直射过来,射得他心里一阵凉飕飕的。
小偷可能注意到了钟辉看他,挤到别的地方去了。
曲秀娟看看胸前的吊坠,再看看温暖地揽着他的钟辉和钟辉胸前的吊坠,偷偷地笑了。
下一次两人又去了,工地上的人早就认识了,看见他们立刻喊起来,老钟,你儿子媳妇又看你来了!
随即就会传来钟全有爽朗的大笑,呵呵呵,好啊。
这次钟全有不知道怎的比什么时候都高兴,吃饭的时候破例地问,女娃儿,你也喝点吧,没事的。说着拿起一次性的塑料杯子就要给曲秀娟倒啤酒。
曲秀娟飞快地看了钟辉一眼,说,我喝一点点就好了。
钟全有就真的给她倒了半杯。
吃着饭总是要说说话的。虽然三个人每一天和每一天过得都差不多,可钟全有和儿子就有话说,老家呀,老婆呀,闺女呀,外甥呀,家里的收成呀,地里的庄稼呀,圈里养的猪呀,都可以说道说道的。钟辉和曲秀娟是热恋中的人更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他们三个在一起就没多少话可说了。而不说话光是吃饭又不像话,就尽量说些大家都知道的,曲安民的病啊,曲秀玲一家啊,各自的工作啊,慢慢话就多起来。话一多,感情就拉近了。钟辉喜欢曲秀娟、帮衬曲家,钟辉都跟钟全有说过,钟全有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平心而论,钟全有对儿子这么火烧火燎全心全意掏心掏肺的帮衬曲家不是一点担心也没有,鸡飞蛋打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不止一次的沉沉浮浮,但儿子喜欢,他又这么一个儿子,曲安民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曲秀娟也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曲家遭了难作为亲戚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他能说什么?唯一能说的就是叮嘱他们注意身体,要曲秀娟想开些,祝愿曲安民早日康复。
像每次一样,吃完饭钟全有也该上工了,他们也该走了。钟全有不像曲安民那么细心,每次都把孩子送到公交车站,挥挥手就各自走开了。
自打曲秀娟从老家回来,他们能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很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就更少了,能一起去看钟全有就成了难得的机会,在他们心里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百年不遇难得一逢啊!自然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浪漫浪漫亲热亲热甜蜜甜蜜,而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市里,可以到繁华的街区逛,也可以去幽静的公园玩,哪里会白白地错失良机呢?
和曲秀娟不同,钟辉第一脚踏进这个城市就买了一张地图,道路、公交、景点、街区、商场、医院、学校、厕所、酒店、小吃什么的统统一目了然,没事的时候钟辉就会拿出来看上一番,慢慢就在心里对这个城市熟悉起来了。这样,自己平常上街方便,遇到什么事了也能派上用场。
现在就不折不扣地派上了用场。
上次两人买个心心相印吊坠的时候天还不热,戴上就掖到脖子里去了,很少能露出来,天一热就显山露水了。看着方便,看到的机会也多,两人的念想就热络起来,不知不觉间心贴得更近了,真的就像心心相印那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难分了。
现在天还热着,再有什么首饰一样会锋芒毕露的。
钟辉不用看曲秀娟就知道她还缺什么,现在有了机会自是不会错过。很快就带着她去了一家地下商城。
商城很大,有卖电器的,有卖衣服的,有卖手机的,有卖内衣的,有卖化妆品的,也有卖工艺品的,还有卖玩具的,一句话,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目不暇接。他们经过金银珠宝柜台的时候,曲秀娟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个惊喜买金戒指或是金项链送给她,不禁吃了一惊。
钟辉已经察觉到了,问,你想要吗?
被他看破使曲秀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我就是看一下。
钟辉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给你买,今天先买别的。说着拉着曲秀娟的手就走。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家工艺品店。
曲秀娟奇怪地问,你来过这里吗?
钟辉说,没有啊。
曲秀娟说,那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礼品店的?
钟辉说,我知道的多着呢。
两个人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末了挑出好几个漂亮的塑料手镯来,一个一个戴在曲秀娟的手腕上比试。
真好看!曲秀娟不觉赞道。
哪一个?钟辉问。
哪一个都好看。曲秀娟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镯说。
那就都买下来?钟辉试探地问。
你发财了?曲秀娟歪着头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吗?钟辉笑嘻嘻地说。
我喜欢的多着呢,那个发卡也很好看啊……
买。
还有那个耳钉……
买。
那个杯子……
买。
那个布娃娃……
买。
这个商场……
买。
这个城市,大海,轮船……
姑娘,你太贪了。
买啊,你不是说我喜欢你都买下来吗?
买,要买的,一定要买的。
那你买啊。
这辈子不买了,下辈子,下辈子一定给你买!给你买最好的、最大的、最漂亮的……
去你的!
去你的!
去你的!
去你的!
两个人直到上了公交车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吵闹个不休。
下了公交车,两个人手拉着手慢慢地向小院的方向走去。
正走着,钟辉突然被什么人使劲推了一下,还以为怎么了,刚一回头一个拳头恶狠狠地朝脸上砸了过来,鲜血顿时从嘴里流了出来。钟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踢倒了,紧接着,拳打脚踢就雨点般地席卷过来。不一会儿钟辉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曲秀娟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马上扑过去哭喊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啊!啊,啊!
认错人?哼!其中一个人冷笑道,打的就是他!
他怎么了?他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为什么打他啊?
为什么打他你们比我们清楚!哼,以后少管点闲事!要不然,要你的命!那人说完就和另外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地走了。
曲秀娟这才明白人家是报仇来了,看着血肉模糊的钟辉马上伤心欲绝地大叫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可是,没有谁走过来哪怕问询一声,即便是看见了也只是远远地站着。
曲秀娟擦着钟辉脸上的血迹,哭叫道,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曲安民一手一个扯着龙龙和香香正慢慢地从外面回来,忽然听见凄厉的哭号,一看像是闺女,赶忙走过来一看,吓了一跳,惊道,这是咋了?得赶紧送卫生院啊!快打120!
曲秀娟这才回过神来,忙把手机掏了出来。
别,别打!钟辉吃力地说。
你醒了?要紧吗?曲秀娟摸着他的头问。
不用打120,我没事的。钟辉试着慢慢地坐了起来。
你这样子不送卫生院不中啊!曲安民扶着钟辉忧心忡忡地说。
没事,一点皮外伤,我到诊所包扎一下就行了。钟辉指了指说,曲叔叔,你带他们回家吧。
曲安民一回头看到被钟辉的样子吓得站在一边的龙龙和香香,又看看满脸是血的钟辉,迟疑了一下,说,你扶着他先去诊所,我把龙龙和香香送回去,马上就到!
曲秀娟搀扶着钟辉慢慢地向诊所去了,等曲安民赶到的时候,钟辉的伤势已经处理过了,脸上的血迹也都清理干净了,除了头上磕破了一个大口子,别的都无大碍。
等医生给钟辉包扎好了,曲安民走过去,难过地拍了拍钟辉的肩膀,轻声说,回家吧,孩子。然后就搀扶着钟辉回到了小院里。
钟辉的嘴巴肿了,吃饭肯定是不行的。曲安民就让曲秀玲炖了鸡蛋羹让他慢慢吃,甚而要喂他,被钟辉拦住了。
吃完饭,钟辉挣扎着要回厂里去,慌得曲安民赶忙把他拦住了,你这样子,咋回厂啊?
曲秀娟说,跟我爸住下吧。
曲秀玲和仝玉峰也劝他住下来。
于是,钟辉就在曲安民的房间里住下了,直到一个星期后才回厂里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