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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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快要走之前,秋天深了。她们打很多电话,却没时间见面。卡桑说:“我就不来送你了。送完你,我都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回去。”

叶蓝在那边笑,说:“出息。我回来第一个来见你。”

日子还是那样,做题,听课,没完没了地考试。每当伏案疾书,听见有轰鸣的飞机划过秋高气爽的蓝色天空之时,她便会忍不住抬起头,望出窗外。

叶蓝是否正在飞机上,透过舷窗,俯瞰城市?也许她是不会的。毕竟这里没有美好的记忆。

但是,真的没有吗?

不久之后有一天晚上,凌晨一点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是简生接了起来。电话那边的叶蓝要找卡桑。简生是被吵醒,却依旧耐心,他搁下电话,走过去敲卡桑房间的门,说,卡桑,把电话接起来,叶蓝找你的。

她一阵欣喜,拿起话筒,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叶蓝一贯的轻松而调侃的声音——喂?卡桑吗?我已经到伦敦啦。在语言学校恶补英文呢,说腻啦,想说说中文来着,你还好吗……

那个瞬间她握着听筒,只觉得时间飞回流转,一切都回到了开始的时候。

……你好,我是叶蓝。女孩对她说。卡桑侧目,看到她的笑容。像是一道光线,明亮落拓。

她们在地板上铺散开来的藤蔓一样纠缠的头发。她们在浅薄无知的年岁里写过的信。被人欺负的时候,她站出来挡在她的前面……

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

而她依旧留在自己的寂静世界。中考临近,大家分成两股潮流,玩命地拼的,和拼命地玩的。卡桑过去一直是少言寡语,除了叶蓝之外,不太有人靠近她。从来没有搅进小女生烦人的圈子中,唯独专心自己的功课。

周遭更加宁静,她一门心思刻苦,成绩一跃而起。是非常聪明的孩子。中考临近,简生辛和却丝毫不用操心。有父母参加的画展,她还有闲心去欣赏。她喜欢简生的油画,对艺术亦有着极端敏感的触觉。她曾经对简生说,爸,你的大部分画,即使内容不同,我也总觉得有着一种重复,像是在说同一件事情。

简生暗自惊讶于这个孩子的艺术感受力。人们都说他的画很特别,却没有人能够说出,是怎样的一种特别。因为无人知道那都来自他的记忆。

卡桑顺利进了高中。生活像魔术师的斗篷,轻轻一抖,又换了个世界。没再遇到过像叶蓝那样的朋友了。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切也再好不过。

她和那些十六七岁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踩着年轻的阳光穿行在校园里面。在教室里面平凡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暮色中回家,在房间里昏黄的小台灯下做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公式。与多数为数理化头疼的女生不同,她的理科非常地出色,像那些有后劲的男生一样,越到后来,成绩越好,节节飙升。

间或地会收到叶蓝的信和包裹。信写得很简单,中英文夹杂。包裹更多些,打开来里面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物件。她曾经寄回来一大捆干花,是薰衣草,紫色的小簇花朵保留着新鲜的色泽,特殊的香气浓郁极了。卡桑把它们郑重其事地插进一个玻璃花瓶,越看越美。

叶蓝在英国留学的日子,除了不停地更换学校之外,还经常出境旅游。卡桑回复的信,她不知为何总是收不到。于是索性她也不再写。只要心中互相惦记,形式就并不重要。

卡桑高二的时候,叶蓝曾经回来过一次。是圣诞节假期。学校还在上课,卡桑索性翘课前去机场。

在嘈杂的国际到达出口,叶蓝孑然一人,独自拎着一个小包,落拓而开心地走了出来。随意地好像是出门上街。也难怪,从小飞来飞去全世界漂泊惯了的孩子,出国是司空见惯。叶蓝看见她,兴奋地扔下包就径直跑过来,扑上去拥抱她,她说,卡桑,天知道我有多想你。

那天她们在叶蓝的家里,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在房间里肆意地疯,累了躺在地板上。叶蓝说很多很多的话,在国外的生活,到过的地方,遇到的人……然后话题扯回来,说到过去,翻出保存已久的那些肉麻得像情书一样的通信,一边读一边哈哈大笑;回忆在历史课上悄悄下五子棋被逮着的事情,乐得四脚朝天。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口干舌燥,声音嘶哑。索性躺下来。卡桑因为课业繁重,睡眠太少,此番静下来,竟然不知不觉累得睡过去。叶蓝见她睡着,便一声不吭地躺在旁边,抚弄她的头发。

卡桑在睡梦中一直感觉叶蓝在背后抱着她。叶蓝对她说,卡桑,我们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

校园里的白桦黄了又绿了,在窗外窸窸窣窣地抖动,釉质饱满的碎小叶片将光线折射得仿佛一曲轻快的口哨。金黄色的阳光被教室的窗棂切割成规则的形状,洒落在贴满了标准答案和高考信息的白色墙壁上。伴着不知疲倦的知了的叫声,白衬衣在风扇的吹动下,随翻飞的试卷和书页一起,不安分地鼓动着,有如年少的心事。静静停在教学楼下的自行车,坐垫被烤得好烫。蓝翅膀的蜻蜓懵懂地停在窗台上,很快又索然无味地离去。

那是高二结束的夏天,在骄阳似火的八月,大家都在教室里坚持着准高三的补课。最辛苦的日子已经开始了。汗水洇湿了试卷,手肘的皮肤因为出汗而和课桌粘在一起,扯动的时候撕裂一般疼痛。

在那些望不到尽头的日子里,一叠又一叠的试卷没完没了。有时候做题做到极度疲倦,就抬起头来,想换一口气,却惊讶地看见整整一个教室里面都坐满了伏案疾书的孩子。鸦雀无声,脑袋黑压压一片,埋头做题的姿势出奇地整齐,壮观而惨烈。

八年之前,她还是在高原燎烈的日光之下看不见时光的无知孩子,在日暮之中等待晋美驱赶着羊群归来,在星辰满天的夜晚,陪伴爷爷在黑帐篷里面诵经。酥油茶的文火静默燃烧,桑烟从大地上袅袅升起。在高原的大雪的夜晚,月色清明。

而现在,自己身处这个大城市里的重点高中,在高三的教室里面刻苦地做题。这一切是多么地荒唐和不可想象。

她已经习惯每天晚自习结束,听着最后一道铃声刺耳地响起,在渐次熄灭的教学楼的灯光之中,和吵吵嚷嚷的孩子们一起走出教室。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流过原本寂静的夜晚校园,流过扶疏树影,流过车水马龙的城市,纷纷回家。

书包里背着厚厚的复习提纲和练习试卷,在公交车的末班车上,坐在最后一排。橙色的路灯撒进车厢,不停地变换阴影。

在公车上每天都会遇到两个固定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孩子,是一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年轻情侣。他们总是抱在一起,沉默不语。黑发长长的女孩子把头埋在那个年轻男孩的怀里。两个孩子的脸都转向一边,明明是两个孩子,却好像走过千山万水,一脸茫然忧伤。

在家做作业做烦了,就在纸上用藏文抄写佛经。离开高原之后,仍然没放弃自己的母语。而且,不但会说,还学会了写。抄一段,默念一段,便会觉得回到了故乡一样,令人温暖起来。好像如此就有了勇气在陌生世界继续生活。

深夜,辛和如果看见房门下面的缝隙仍然射出灯光,便会轻轻推门进去,给她递一杯牛奶。辛和心疼她这样劳累,总是劝她尽快休息。母亲目光是真诚而关切的,卡桑会同样温和而耐心地回答,好的妈妈。你也早些睡吧。

她对自己说的话毫不敷衍。总是很听话地立刻就去睡觉。

这一年,她已经十八岁。

卡桑,我们的肉体永远都只不过是一朵自生自灭的莲花,它会消失。但是我们的灵魂是永存的。卡桑,你一定要有善美的灵魂。这样,你才能在佛的抚度之下,获得永生。

爷爷的声音偶尔会在梦里重现。这么久以来,她远离故土,潜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记忆是唯一的行李。她深知自己在生命深处拥有这样一所家园。那里草原像绿色的海,山花四季烂漫,牧歌如河流一般清澈潺潺,苍穹像传说一样湛蓝。那里的男人不再在战争中流血,那里的女人分娩不再痛苦。月光不再寒冷,风雪不再肆虐。

那是他们祖先的土地。阿爸阿妈,爷爷,晋美,都在那里永生。并耐心等待自己,回到那里去团聚。而这团聚之前,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独自去走。她无畏并且甘愿。

在高三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心绪至为平静和轻松,考完,顺顺利利全校第四。到了填报学校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她选最顶尖的大学里面最热门的专业。可是她竟然出人意料地选择了考古专业。

卡桑坦然地把填报的结果拿给父母看。简生看到她的选择,问她,你做这样的选择,是想好了的结果吗?

她十分肯定地点头。

于是他就说,那你就好好把握,这是你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