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实我没有想到,我生命里最安宁的一段时期,竟然就是高三的最后两个月。
凯与之行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战场上孤军奋战,一副了无牵挂的样子。但我总害怕再也见不到她,而事实上我除了那样一个没有见证的许诺之外一无所有——要考到那所大学去,一定要和她在那里见面。
高三最后的日子里,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模考和灯光惨白的晚自习上,我总会一再想起那个冬夜里,她那样对我说起:绍城,我太喜欢北方冬天的夜晚了。我觉得我们以后就会是这个样子的,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样的晚上,我们可以真正一起在那些楼里自习,然后出来散步……住在这里的宿舍……
我相信。
她说得那样笃定,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忘记。
六月,在聒噪的蝉声中,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刻,我放下笔,抬起头看见空白的黑板,头脑里第一个出现的,就是之行。
我无法确知,此时此刻,她是否也抱着同样无怨无悔的心情,在这高三岁月的告别式上,一个人缓缓从被落日镀成一片金色的考场校园走出来,在一大群喧闹的孩子们中间——和我一样——避开那些大声地对答案的考生,避开那些被问东问西的学生团团围住的老师,避开那些扔掉书本勾肩搭背地去网吧的男孩,避开那些因为考砸而蹲在角落里哭的女孩……默默地想念她。
我一个个想起那些人的名字、之行、凯、父亲、母亲、夜神,还有我的绍城……我一步步走着,好像一个光辉的青春段落,正在从我的生命中无声脱落,丢失在空茫的光年之外。
我回到学校去领通知书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仿佛觉得这一切应当是理所当然。唯一放不下的事情,是找到我们的教务处老师,询问叶之行转学后的去向。
但是我得到的答案却只是:不方便告诉你。
2
高考之后的日子,父亲一直都很欣慰。领了通知书的第二天,我们一家人去看望凯。凯朝我们走过来,大概由于已经渐渐习惯牢狱生活,他面色已经不再那样冰冷,却依然是死寂。我对他说,凯,我考上了。
他艰难地给我一个笑容,说,祝贺你?之行呢,之行也考上了吧?
我说,……我后来一直都问不到之行的消息。
他不再说话。
3
在去北京的飞机上,我惴惴不安地设想如果碰到了之行,该会怎样。到了学校,我到处搜寻新生名单,可是我始终没有看到叶之行这三个字。一学期下来,我彻底绝望了。之行没在这里。
你失约了,之行。我慢慢想着,又揣测起她出事之后经历的那些事情,我便觉得,也对,她过得一定很难。她又或许到了更好的学校,有她自己的新的人生。我竟感到一种诀别的意味,心下怅然。之行,之行。
大一的一年过得非常安静。独自一人在校园里上课,自习,吃饭,散步,日子像水一样流淌。走在校园里,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
期末考试之前,下了一场雪。我跑到去年我们画了一朵向日葵的那片空旷球场上,一个人给她写了一地的信。写到最后鞋子已经被雪水湿透了,我却打不上句点。想说的话太多,我沮丧地躺在雪地上,躺在给她写的那封信上,闭着眼睛觉得眼泪在脸上结成了冰。
第二年开学的时候,另一个系的朋友在张罗他们系的迎新大会,他打手机给我说纯净水不够了,叫我搬一件过来。
我扛着一箱水,悄悄走到主席台的后台,刚好听到主持人说,欢迎新生代表发言,当我听到该系新生发言代表“叶之行”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一震,垂下了双手,那箱水砸下来,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台上的人全都侧过身来看我,之行听到响动,也转过脸来——我们四目相觑。那个瞬间,我竟觉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
之行显然十分镇定,她回过头去慢慢地把演讲稿念完。台下又响起掌声。我恍然间好像看到高一的新年晚会上,那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头上的花饰掉落下来,被我捡起……三年过去了,我们还是终于又重聚。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之行。
无论经历多少波折,中间又相隔多少故事,这人世的桥,却总是架着你我相见的路。我们相见,仿佛总是注定,因此只需默默无言。是因执念着你我的缘分深深,因此总能挑起这世事的荣辱,每每印记,共与担当。我们生命的溪流便是这样渐渐交汇成河,静静流过光阴的平野。
4
重新回到绍城,是在二十岁那年寒假。我带着之行,想回故地走走。阔别了七年。我寻找童年时的房屋,带她去看。房子还属于厂区的宿舍,工厂破败,没有资金修缮,所以即使外面翻天覆地,这里却还是没有被拆。我拍下了那些老地方的很多张照片。那两扇像流泪的眼睛一样的阁楼,童年时可以看见烟花的琉璃城堡,我和凯的小学,中学,暑假游泳的水库。
那夜下雪,冷得呵气成冰,我们在绍城的一家小旅馆房间里抱在一起躺下。我告诉她,凯和我,从小便是这样长大的。冬天的时候,我们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紧紧靠在一起取暖,入梦。爸爸妈妈吵架的那些晚上,我也跑到他家去过夜;在学校里我一旦被人欺负,他必定站出来帮我,他第一次打架,也是为了我,在我睡着的晚上,他喜欢抚摸我的眉毛……
之行,人长大了,真的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好想他。
我们从绍城回来,一起回家去看望凯。
那是之行第一次去看他。在监狱的会客室,凯与之行相见时的表情,十分复杂。我们坐下来说话,气氛却总是不对。凯剃着光头,憔悴潦倒的样子,一刀刀剜在我的肉眼上,叫我几次忍不住要掉泪。但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此刻手上戴着镣铐蹲大牢的,是他,比我更难的,当然是他。我怕他伤心,只敢露笑脸给他。到后来,大家都已经难过得说不出来话。之行把绍城老家的照片拿出来,让狱警递过去给他看,凯捧着那些相片,一张张看过去,眼泪刷刷地掉。一摞照片还未看完,他便当着我们两个的面,不可自制地伏在台面上放声痛哭,看得我心如刀割。
之行双手贴在玻璃上,泪流满面地对他说,凯,坚持住,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等着你出来。
5
在后来的多年当中,我们的生活,自然不过是平平淡淡的幸福。大学毕业之后,我回到南方,帮着父母经营他们的产业。之行比我晚了一届毕业,我工作后相当卖命,为的是出钱供她到英国拿一个硕士文凭。她的父母因我的这份诚意,相当感动,原谅了我们年少时的过错,当即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之行当年为了调整环境而转学,高四复读,举家迁到了她父亲的老家去。后来考上大学,父母搬回这里来。结婚之后,我们也决意定居在南方,为的就是能照顾彼此父母,也为了能时时去看望凯。
那些年我不可想象,凯在牢狱中,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所能做的,不过仅仅是每个月都给管他的狱警不少红包,为的是能多关照着他,不被那些犯人欺凌。
那个世界的潜规则,也不过就是如此。我每周都去看他,当然不可能每周都在会客室见面,但我也会去他的监狱,让狱警把带去的东西给他。而每次见面,我都会看到凯的手臂上,又多了一些利器之伤。我不敢直接问凯,心里却非常惊恐,所以下来之后一再问狱警是不是有人欺凌凯,狱警告诉我说,放心,保证没有犯人敢惹他,这些伤,都是他自残,没办法。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他住单独的牢房,牢房里没有任何可以伤人的利器,但是他还是要用私藏的刮胡刀片,甚至陶瓷碗口的碎片自残。有很多夜晚,他一个人在牢房里痛哭。除了性格越来越自闭之外,凯处处都非常让人省心,表现非常好。
他后来获得了减刑,出狱的时候,之行还在外出差,于是只有我与父亲母亲去迎接。他从缓缓打开的铁门中潦倒地走出来,身上只有一件薄衬衣,左手将那只黑色的行李袋子放下,定定地站住。眼睛不适应光线,伸手遮挡在眉骨上,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们。
他胡茬潦草的铁青的下巴,干燥而凌乱的头发,一张抬不起来的脸,身形高大而憔悴。我只觉得一阵从胸腔底部涌起的酸涩不忍,几欲落下泪来。我上前抱着他,紧紧地,拍着他的脊背,而他的双手却垂落着,似乎没有力气抬起来。
父亲在一边静静看着。凯的母亲哭着急切地上前,拿出一件厚的外套,絮絮叨叨地披在他身上。凯一直后退,泪水却已经在眼眶打转。我看到他隐忍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是在多年的生命空白之后,我唯一能有的心情。
该回家了,该回家了……
父亲絮絮叨叨地,扶着哭泣的母亲,拍拍凯的肩膀,轻声说。他沉默地点点头,躬身钻进车厢。
6
凯在家闲了一段时间,暂时还未找到工作。他又很想自食其力,时不时痛哭着说他在监狱闲了那么多年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真的想要做点事情。父亲想到他连高中也没有毕业,刚刚出狱也不能做什么事,就给他买了一辆出租车,说,你先开开出租车,不求你赚个什么钱,只是要凭自己本事挣饭吃。凯郑重地点点头。
他学车很快,领了驾照之后,就开始开出租车。凯非常卖命,起早贪黑地出车,总说要把买车的钱挣回来还给老爸,才算是拿自己本事挣饭吃。
春节将至的时候,之行出差回来,她似乎心情好了很多,我们的关系也缓和不少。除夕的年夜饭,是那么多年来头一次全家团聚。之行一家人和我们一家人,还有刚刚回家不久的凯,大家喜气洋洋地过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春节。长辈们打趣着说要给凯寻一门亲事,还要让我和之行给他们添一个孙子……一家人逗起来,和和美美。
除夕夜的凌晨,之行睡下了。我起身来,走到凯的房间去。
如我所料,凯还未入睡,一个人竟大开着窗户,**上身,站在窗前抽烟。南方冬天并不蚀骨冰冷,却也寒风阵阵。他转过身来看看我,没说什么,便又背过身去抽烟。我像童年时那样,跳过去倒在他的**。
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那被夜风冷却下来的冻得发青的躯干,像一树冷杉一样孑然地立在那里,挡住了模糊不明的光线。寒风从他那冷兵器一样坚硬的肩峰上滑过来,似在抛光他的身体轮廓。那线条有别少年时的单薄,却依旧担当着我多年的想念。
一时间我觉得那躯体仿佛在逼视着我。我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对视了些许时刻,然后眼看着他弯下身来抚我的头,捋起我额前的头发。他的瞳仁在暗处闪亮,俯身摸摸我的眉毛,叫我的名字,绍城。
凯躺下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胸膛上,额头抵着我的肩。仿佛我们又回到少年时光。
那夜我心底这样感慨。一切有如旧日好时光。但如此的生活又能走多远。
7
大年初一,凯早上睡了个懒觉,吃了午饭之后,又要去开出租车。我们都劝他,大过年的,别去了,他却笑着自嘲说,劳动光荣劳动光荣,要好好表现争取彻底改造。
出狱之后,我难得见他这样朗然的熟悉笑容,于是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准了!出去放风!他嘿嘿笑着,一脸高兴地就开车走了。
谁知道那日他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夜凯已经打算收车回家的时候,三个男子带着一个年轻少女在路边拦他的车。凯想多拉一趟生意也无妨,于是就让他们上来。刚一上车,其中一个就说了市郊一个荒郊野地的地名,凯皱着眉,觉得这么晚了不想跑这么偏远,刚想商议说能不能叫他们换一辆车,一扭头,那个坐副驾驶位置上的流氓就比了刀子出来。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他说。
凯镇定地回头,见到后座上那两个痞子,腰间都有刀,正把那女孩儿挟在腋下,那女孩儿怕得直抖,却被紧紧捏着嘴不敢说话。那一刻,多年前叶之行被那三个男人带走的同样一幕场景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他控制不住地血往上涌。痞子见他想悄悄打手机报警,便一把夺过他手机,匕首抵着他下巴说,杀了你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也成,别给脸不要脸……
凯只好见机行事,刚刚开出市区,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原来后面那两个男人已经开始扒那女孩儿的裤子,竟然就在车里,要强暴她……
他沉住气说道,几位大爷稍微忍忍,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我这就再开快点儿。要是在车里被交警逮到了不好。
后座一个男人说,操,深更半夜哪来的交警!一边说又要动手。坐前面副驾位置的那个头儿估计是心里不平,便说,滚回去,着什么急!都给我别动!
凯一路把车开到了那荒郊野岭的地儿,下车前他求几位把手机还给他。那痞子的头儿想了想,把电池给抠了下来,还给他一个空手机,说,给你手机让你报警啊,你可小心,我记着你车牌号码,你要敢给我做什么傻事儿,从今往后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下了车,推搡着那女孩儿往田地里走,那女孩儿尖叫起来呼救,凯低头想用车里的无线电报警,可是太偏远,破机器半天找不到信号,眼看着那个女孩儿被拖走,他便掉转车头,开车冲过去撞了其中一个男人,可他怕撞伤那个女孩儿,又想到当年之行的惨状,便一时血往上涌,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下车来,扑过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他寡不敌众当即被按倒在地,刀子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女孩儿吓得尖叫不停,那几人杀红了眼,停下来的时候,才见惹出了人命,便又把他扔在田里掩埋。开走了他的车……
接到别人报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我们扑到现场,只见他被裹尸布遮盖着,揭开来,已没有人形……隔夜的黑色凝血遍布全身……
凯的母亲当场晕厥,父亲扶住她,我失去控制地扑在他身上哭嚎,发疯一样喊他的名字,一把把他抱起来,重重地拍着他的背……不停地求他醒过来,求他马上给我醒过来……但是回应我的只有沉默,只有他无力垂落的手,他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跪在这荒田深处,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泪流成河。
这冰冷破碎的身体,是从小为我遮风挡雨的哥哥,是陪伴我一路走来说好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挚友,是深夜里摸着我的眉毛说会为我的忧心而忧心的少年,是沉默地爱着我的,多年来独自隐忍坚强过活的男人……我悲不自胜,抱着他躺下去,任谁拉扯也不肯起来……我只觉得他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这是我生命中,目睹第二个亲人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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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现在过得好吗?我和之行来看你了。
每年他的忌日,我都站在他墓前,这样对他说。我放下一束洁白的紫罗兰,看着他的墓碑。在人间一样的陵园,在这陵园一样的人间,我总觉得好像一回头,他就还站在那里,沉默无言地笑着。
我知道他其实没有走,他好好地活着,一直都好好地活着。在我的梦中。在我至死不渝的想念里。
这是我的少年。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