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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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终年都是同一种颜色的城市更容易让人习惯生活的死水,心安理得。绍城是灰色,这里是绿色。无处不在的绿色,叶片和雨水细细密密将视野包裹起来,绿色填充了城市钢筋水泥的缝隙,天空中鸽子振翅的声音被噪音淹没。生活被整齐地切割成与上课下课、开学放假相吻合的无数段落,整块整块往下掉,一切都过得太快了。

从北京考完试回来一个月之后,我得到了好消息,考试顺利通过,高考可以加分二十。可是随之而来的坏消息是,之行没有通过。那段时间晚自习,老师们轮番找她谈话,说成绩,说高考,还包括强行制止她跟我再交往。家长会那天散会后,我和之行,还有我们的家长,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专门谈话。她的母亲愤愤地对我说,以后离我们家之行远一点!你们现在是在自毁前程懂不懂?

我低头说,阿姨,您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有。

之行的母亲情绪激动地说,什么都没有?那要等到什么都有了的时候再说啊?!

老师怕大家闹大了,息事宁人地叫我和我的父母先回去,之行还留在办公室,我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见之行当着老师的面被她爸爸掴了一巴掌,眼泪唰唰地掉。我想家长们还不知道我们搞乐队的事情,否则她肯定更挨得惨。我心情复杂,觉得对不起她,什么都不敢说了。

我们的座位也被调开了,凯成了我的同桌,之行离我们远远的,我时常回头去看她,却总是只见她埋着头做题,心情似乎很糟糕的样子。

我特别认真地跟凯说:“凯,你放过之行吧,不要再让她去你们乐队了,她真的需要专心读书了……”凯却泰然自若地说:“这样的事情得看之行自己的决定吧?我们瞎操心也没用吧?我生日的时候我们乐队将有首场原创作品的演出,这段时间正在排练呢。”

“我不光是说之行,凯,你也该收收心了,高考这把刀还悬在你脑袋上呢,你就忍不了这半年吗?等你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玩乐队啊!”我正色道。

凯白了我一眼,揶揄我:“好,老妈!我听你的!”

下课我去找之行,说:“之行,乐队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掺和了,你看,你上次考试没有通过,对你来说高考压力更大了,我们说好要考上……”

没想到之行特别敏感地抬起头来打断我的话说:“绍城,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你不用管我。乐队的事,既然已经走到这个份上,我不能现在一走了之。你不要跟别人讲就好。”

“你也不要再跟我提那次考试。”她又加上一句。

我愣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段时间,老师们把我们俩看得紧,我与之行之间冷却下来,几近回到以前的样子。但她依然与凯相处得很投机。上午最后一节他们一起逃了体育课去排练,回来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也迟到了。他们手牵手走到了教室门口,被老师抓个正着,老师无奈地点点头让他们进来,班里有一阵嘘声。凯坐下来的时候,我说:“你们也太嚣张了,老师一问我就得帮你扛着,你也收敛点吧,真是的。”

凯转过头来贴在我耳边问:“你跟叶子掰了?”

我一惊,说:“你干吗这么说?”

凯邪气地笑笑,说:“她今天跟我说你们完了。”

我被这话噎住,还没有想好下文,凯就说:“好啦不就失个恋啦,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还有我呢。”

我气得骂他:“有病!”

那一整节课我彻底没有听进去,想不通为什么凯会咬定我跟之行已经分开,想不通为什么之行会和凯说那样的话,想不通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好,手牵手走到教室门口来……我想问,却又终究不敢问,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下午,撞见之行的眼睛,心里都会像刀割一样疼。晚自习是英语模考。已经开始了十分钟,我拿着整张试卷,感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情绪紊乱至极。我忍无可忍地撂下笔,一言不发地当众直接收拾书包站了起来,找老师请假,说我发烧不舒服想要回家。

老师相当信任我,临走时还把我带到办公室,十分关切地坚持倒了杯水让我吃一片阿司匹林。

我想我确实病了。

回到家里,我扔了书包,躺进被窝里就睡。凯照常是上了晚自习才回来,我装作睡着,也没有搭理他。我暗自给自己打了个赌,要是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之行没有给我来电话或者问我怎么提前回家,我就彻底忘记她。

事实是,那天晚上之行就真的没有消息。我不甘心,可笑地一再把这个打赌的期限单方面推迟,一点。两点。三点。天亮之前。上学之前。最后我对自己说,要是早自习结束之前她都还不过来跟我说话,我就彻底忘了她……

结果仍然没有。我的心凉透了。

那是连难过都没有时间的高三。我知道我不能难过,因为我昨天一个晚上都没有上自习,欠下了一张英语考卷,欠下了四科作业……我跑到厕所去冲了一把凉水脸,回来便镇定自若地开始补作业。

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但是我知道我会挺过来的。独自冷冷清清过了段时间,凯十八岁生日就到了。那天是周六。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骤然响起,教室瞬间就嘈杂混乱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同学甚至已经跑出了教室。我拿着一本折着角的参考书上前去问问题,老师说,好的,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跟随老师走在走廊上,却撞见凯和之行亲密地交谈着。我努力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本书,内心有一股无以言状的辛涩。我想,我这样的家伙——只知道下课之后尾随着老师追到办公室去问参考书上刁钻的例题,平日里吝啬笑容,郁郁寡欢——的家伙,大概只会是一个让人兴味索然的角色。

突然间我为这个我不喜欢的自己而感到难过。

老师耐心给我解题,又与我交谈了一些学习状况,不知不觉过去很长时间,窗外天色已经昏暗。我谢过老师,走出了办公室。回到教室门口却发现人早就走光,前后门都已被锁上,而我的书包还留在里面。我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找教学楼值班室的人帮我开门,开机之后却看到凯的短信。

“怎么关机?锁门了,书包我已帮你拿走,你别回家了,我们今晚在L有首场,叶子也在,你快来啊,我都给爸妈说好我们在外面请同学吃生日饭。”

L是他们乐队排练演出的酒吧,他也一直管叶之行叫叶子。我合上手机,摸摸衣兜发现侥幸还有一点乘车的零钱,本来想直接回家,却又不能这样连书包都没有就一个人回去,于是还是只好去L,顺便去看看之行。

自从察觉她对凯的加倍殷勤回报以无限暧昧,我便拒她千里,因为我怎么也懂不了她,我也放不下自尊去冰释前嫌。我们莫名其妙冷战很久了。

我在L门口看见凯的乐队首场演出的招贴画,迟疑很久,终于进去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僻静座位坐下,蜷在沙发里不愿抬头看人。凯上场前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他已经脱掉了校服,穿便装和牛仔裤,也许是因为快要首场演出的缘故,人显得精神。他面带若隐若现的微笑,目光滞留在人群聚集的吧台,漫不经心地对我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开始了。你就在这儿坐吧。喝什么?”

我说:“不想喝。”

他忽然微笑,侧过脸来对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够不按照我意料中的话来回答问题。”说完,他拍拍我膝盖,站起来转身离开。

一瓶嘉士伯,半杯冷牛奶。凯把它们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见我无动于衷地望着他,他便又帮我开瓶,将啤酒冲进牛奶里。

“这样很好喝,我觉得你会不喜欢单喝啤酒。”他说。

我看到他埋着头弯下腰来开瓶的动作,T恤衫的领口里露出好看的锁骨,脸部只留下了线条明快的下巴的轮廓。那一刻我们无限逼近,周围无限黑暗。我忽然有些伤心。

这曾经是十多年前与我一起在绍城度过漫长岁月的伙伴。而今……发生了很多事,我们都不再像从前。

大约是气氛所致,我突然对他说:“生日快乐。”

凯抬起头来微微错愕,很快就明亮地笑起来,说:“别装了,你想什么我可清楚呢。我可不让你见叶子,她在配果间一个人待着呢。你也别想拿到你书包闪人回家。”

他说完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凯走了。我一个人安然待在角落,目光四处逡巡,看到吧台边上坐着一个穿着草绿色敞领棉衫的年轻女子,衣着极简洁,甚至朴素,一如她垂顺的漆黑辫子,在灯光之下闪着金属般的幽蓝光泽。世间有许多因为过分的衣饰和妆容而美得累赘的女子。可是她的美没有一丝多余。如同四月的夜晚一般温和而清凉的脸孔,隐隐约约映照在她对面的玻璃饰壁上,变成一纸写意的水墨肖像,被我看见。她身边的一群朋友在说话,唯独她安静地听,开口极少,却一直带着雪地一般素净的笑容。

与之行如出一辙。

来L的人越来越多,不知过了多久,凯和他的乐队成员们上场了,设备调了半天,最后终于清晰地听见鼓手举起鼓槌开节奏的四下清脆声响,激烈的鼓点和贝司就铺天盖地而来。前面有不少人站了起来,我什么都看不到,于是索性坐下来,在丛林一般的人群中,紧握着杯子埋下了头。

就这样我听到她的歌声。在舞步一般的鼓点独奏中,她吐字模糊地轻轻念词。一段她的念唱结束之后,节奏吉他又跟进。他们的演奏,基本上一半是原创,一半是穿插自己改编的Maximilian Hecker的歌。我不知道之行这么喜欢Maximilian Hecker,我从她那里听说MH还是我们刚刚认识不久后的事情。我回忆起那时的她。

那时放学后凯去打篮球,她留下来和我一起坐在教室里面做作业,她塞着耳机听音乐,某个时刻我忽然听见她耳机里面爆发出轰鸣的噪音,惊讶不已。我用胳膊轻轻撞她手肘,说,你耳机里面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那么吵,会伤耳朵的。叶之行一脸茫然地摘下耳机,认真地对我说,吵到你了?对不起,其实MH的歌不是这样的,只是刚才那段比较激烈一点而已。你听吗?

她把耳机塞过来,给我听了一首《My Friend》。

事隔已久,我此刻独自在黑暗的角落想起那一天。之行,你可知那是我们此生第一次愉快交谈。你对我说起MH这个来自德国的乐手,在柏林苍穹下开始音乐生活的腼腆青年。我与你一样一瞬间就爱上了他的歌,《Rose》,《Kate Moss》,《My Frind》,《Snow》,《Powder Blue》……我记得你写下的听MH的感受,你说——“像是远远走过来的一个刚刚哭过的孩子,深黑瞳仁如两颗飘浮在太空深处的寂寞星球。湿润的睫毛像是带着露水的青草那样好看。深夜你想在他的声音中背身睡去,却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在黑暗里扭开一盏柔和的灯,沉默不语。”

我慢慢陷入回忆,站起身来,费力地挤过人群到吧台边去。耳边依然还是沸腾的演奏和杂乱的人声,我渐渐觉得有些微微头晕,疲倦得忍不住趴伏在厚实的原木吧台上,在嘈杂中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刻我看到的是一些光感饱满的记忆胶片飞快地从眼前拉过去。童年除夕之夜的绚丽烟花。晨曦中鸽子飞翔的身影。还有父亲温和的脸。与凯一起游泳的池塘。母亲忧郁的病容……

我这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有了回忆。

不知道昏睡过去多久,我被旁边一个陌生人不小心猛撞了一下,陡然醒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之行的歌声还在木吉他的琴弦上轻轻飘摇。吉他手换和弦的时候左手手指与指板摩擦发出尖厉的声音,引人沉迷。我又听见《My Friend》。

她的声音却比MH黯淡惨伤,像失焦的相片,带着欲泣的气息之声。那是我头一次听见她的歌声。我被她的声音击中,低头不语。

Can you hear me stumbling,my friends

’cause suddenly the darkness became my friend,that strokes my head

Can you hear me counting the days

’cause every little second that passes by just hurts like hell

Leaving is my only choice

Will you cry for me

’cause all of the men that looked in your eyes

And all of the boys that lie at your feet

Forget how to breathe,forget how to speak

And all of them want you tonight

So hold me tight

……

临近尾声的地方,歌声与节奏吉他停了下来,在原本安静的长段主音吉他独奏中,人群陡然兴奋呼叫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直起身来向前面探望,目光穿越人群,便看见凯正在台上吻她。

我怔怔地看着,只觉得疲倦而伤心,便又伏下身趴在吧台上,蛰伏在心底的难过,突然将我击倒,我埋在臂弯里哭了出来。

2

之行过来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才抬起头来。她说,过来和大家喝两杯吧,算是庆功,也给凯过生日。话音未落,她已不由分说拉着我过去。光线很暗,我看到她微醺的面色,知道她也许已经喝得有点多了。但是她看不到我脸上的狼狈泪痕,于是我趁机在她背后用袖口狠狠地擦干。

夜深,酒吧里的人已经渐渐稀少。乐队的人围坐在一起,除了凯与之行两个仍旧干净年轻的少年,其他几人都带着常年混迹夜店的颓废面貌,令人联想起他们的浑浊生活,几乎令我不愿与之对话,只坐下来喝闷酒。过了很长时间,我已经非常疲倦,而凯和之行却兴致大好,和几个乐手一起情绪亢奋地边喝边说话,言谈之中叶之行姿态十分轻浮,与之前判若两人。

我预感时间已经很晚,想到父母必定已经非常担心,于是打算回家去。起身走到配果间去把书包拿了过来,正准备开口和他们打招呼说我回家,坐在对面的之行却忽然伸手拦住我,然后大声叫所有人安静,站了起来狠狠地斟了一大杯酒,在众目睽睽之下端着杯子朝我走过来。

她靠近我的时候,身姿轻佻妖娆,陌生得令我几乎不认识。我不忍看到她的酒后失态,扭过头去,头脑中浮现出初次见面的场景。那个引我情动的瞬间,好像已经沉在海底,不复追寻。

之行的笑容带着无限伤感,她笑着站在我身边说,绍城,干杯。

我们响亮地碰杯,一饮而尽。她竟先喝完,眼神锐利地逼视我的眼睛,问,喜欢我今天唱的歌么?

我一时不知她话下之意,于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紧握杯子僵立在她面前。

她忽然无奈地苦笑,又说,记得前年新年晚会结束的时候,你拿着我的白色头饰追上来要还给我,我回头一看你,你就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绍城,你知不知道……

凯预料到什么,很敏感起身走过来打断她的话,说,你喝多了,叶子,过来跟我坐。

凯温和地抚摸她的肩膀,牵着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拉,试图安抚她,可是之行转过头去,特别难过地说,凯算我求你了这一次你一定不要拦我,抱歉我是真的不爱你,我一开始就不懂得拒绝你,我也只是一直拒绝不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凯愣住了,脸色渐渐铁青。之行又转过头,眼泪倏然滑落,激切地对我说,绍城,我后悔从那个瞬间起喜欢上你。因为我喜欢的是你最不配被喜欢上的地方。你几乎毫无感情,冷漠孤僻得让人觉得你从来就不曾想过别人,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只会自怜自恋……

之行未说完,凯竟然粗暴地强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眼神坚硬得像冰,叫人害怕。

众目睽睽之下,凯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你根本不了解他,他经历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所以你根本不可能了解他,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凯大声喊着,我与之行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的眼神那样深,深得像一口井,他又大声说——可是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我全都知道!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了解他!我更不可能让你喜欢他!我恨不得你消失!

凯几乎是拽着之行的手臂,带着哭腔失控地对她大喊出来。

之行被吓得面无血色,与他面面相觑。

我瞠目结舌……只觉得忽然间世界都静了下来。一切都是这么的突然,却又好像都是注定。凯已出此言,也许略有懊悔,在一段漫长的寂静之后,他深深地埋下头去,双手缩了回来,落寞地转身走到一边。只剩下我与之行面面相觑。

良久的沉默之后,之行只是轻轻地问我:

绍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心里话。我只想问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欢我么?

我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凯,一言不发,背上书包夺门而出。

走出L,冷风吹来,人便清醒了些。我一路慢慢走,觉得想来可笑,难道我如此喜欢之行,她竟丝毫看不出来吗?我在他人眼中果真这般冷漠无情吗?忽然间我内心涌起对自己的巨大失望。我想告诉她一切,可是只要一想到凯还站在一边,我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我一路想一路走回了我家楼下,最终决定还是不进去了。毕竟浑身酒气,凯也没有在一起,回家必定被父母反复盘问。如此一来只好又打电话到家里,撒谎说我们和同学吃饭弄得太晚,死党留我们在他家过一宿,明天星期天反正没课,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回来了。

凯的母亲接到我的电话。她非常相信我,还一再说这么晚回来不安全,叫我们在同学家好好休息。也许是由于内心一直歉疚于我母亲的缘故,她对我十分关爱,也小心客气。这下她也不敢多问,我便挂了电话,但心中难受了起来。

3

伟人说,我们可以在有些时候对所有人说谎,也可以在所有时候对有些人说谎,但是我们不能在所有时候对所有人说谎。

4

那夜我不断给凯打电话,想要告诉他我已经给父母撒了谎,为了统一口径要叫他也别回家。但是凯怎么也不接电话,我无奈,只好守在楼下等着他回来,担心谎言穿帮。坐在石阶上,喝的酒在胃里翻腾,我一阵阵晕,疲倦得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蜷缩着睡着了。

翌日凌晨,我被身边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吵醒,勉强睁开干涩的眼睛,发现天刚刚蒙蒙亮。我头疼欲裂,想打电话找凯,可是发现手机没电到根本开不了机。

转念间又觉得,凯如果回家来,肯定会碰得到我坐在这里。而就算他碍于昨日发生的事不愿叫我,他也必然为了让父母安心而和我一起进家门。何况他一直没有回我的电话。究竟怎么了?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顾不上太多,便赶紧打车往L赶去。

L关着门,我越发一阵焦急,使劲敲门。过了很久,鼓手才睡眼惺忪地来开门。我劈头就问,凯呢?他朝里面努努嘴,我便跟着进去。

凯还昏睡在配果间的沙发上,叫他也不醒。我又问鼓手之行在哪儿,他不耐烦地扔下一句,他们三个人昨晚送叶之行回去了。

我想到贝司键盘还有主音吉他们三个人送叶之行回去,应该不会遇到什么事,于是稍稍放下心来,把凯叫醒,扶着他去卫生间洗脸。

凯仍然还是站不稳,看到他那狼狈的样子,我忍不住数落他,怎么这点酒量都没有,都睡了一晚上了,还这样。昨晚你竟然就这么睡了,也不想想之行的安全,还好别人送她回去了。

凯靠在水池边,在哗哗的冷水中洗头洗脸,关了龙头,又一言不发地俯下身,撩起T恤胡乱擦擦脸,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憔悴而疲惫地看了看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日我们又在L休息了一会儿,我给凯喝了醒酒汤,中午的时候我们若无其事地回了家,仿佛真的是若无其事。

直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来。

父亲接完电话,脸色铁青。他转过身来神情万分严肃地说,叶之行一夜未归,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老师说,有同学透露,你们昨夜一起到酒吧去演出了。

你们必须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被直觉中的凶兆击中,顿时觉得手心渗着冷汗。我看到凯埋下头去,双手支撑在膝盖上,捂住了脸。

我知道她肯定是出事了。

5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赶到了叶之行的家里,班主任和两个民警也在。刚一开门,叶之行的父亲失去理智,劈头盖脸就给了我两个耳光,下手特别狠,我耳朵一阵轰鸣,被扇得趔趄后退,撞在凯的身上,他一把用力扶住我。我的父亲忍不住说,大家是因为担心之行而来,请您冷静点!

凯见我鼻血流出,疼得直咧嘴,抬起头来大声吼叫,事情跟他没关系,你凭什么乱打人!

叶之行的父亲像暴兽一般大吼,你们人都站在这里了,就不敢说没关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说完扬起手就又要打人……

若不是民警上前把他按住,我想我和凯都会被他打死的。

那夜我们守在之行的家里,在电话机旁等待着她杳无音讯的归期。

她一定是出事了。所有当事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也找不到一丝线索。我心跳狂莽,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民警在夜里八点的时候,决定照凯提供的那几个乐手的地址,主动出警搜索。

我们一处处找遍了几个乐手可能住的地方,可是三个人都没有踪影。事情更加蹊跷了。终于在筋疲力尽的凌晨,之行的母亲从家里打来电话,说,别找了,之行回家了。

我们又赶紧折回,赶到之行家里。

当我看到魂飞魄散的之行被她母亲抱在怀里一直抖个不停,她们母女俩哭成一团的时候,我的泪水簌簌落下来。凯噙着眼泪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攥紧了拳头。

之行和她的家人都已经崩溃,我们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民警担心叶之行的父亲失去理智泄愤于我和凯,于是赶紧把我们送回家。

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已经是在两天之后了。

我们还在学校上课,民警来找我们,把我和凯从教室里叫走,说是要做询证协助破案。本来要被带到派出所去,可是一个好心的老师说我们不能耽误太多上课,于是就协商在她办公室去给我们做调查。一路上我都非常紧张。凯在我身边,我知道他心里也很忐忑。

在那个老师的个人办公室里,那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在我们对面坐下来,拿出一沓公文来,照着文件记录把案情大致念了一遍,平静冰冷的声调像是只不过在读一篇枯燥课文:

——原来几个乐手一直以为凯和之行是一对儿,那晚串通好想给凯一个礼物,让他在十八岁生日和女友初试云雨,又怕叶之行的矜持成不了事,便自作主张在他俩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之行的饮料里下了**,然后佯装敬酒让她喝下。

可我们三个出人意料地爆发了争吵,感情的真相一览无遗。晚上我走了之后,凯因为情绪恶劣,又灌下了半斤二锅头还有好几瓶啤酒,吐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地倒在配果间昏睡过去。鼓手也喝醉了,剩下贝司手他们三个。他们开始是好心,把意识不清的叶之行送回去,可是半路上,她饮料里下的药已经开始发作,几个猥琐的男人耐不住情欲,便把她带到旅馆……

翌日凌晨叶之行醒来,不堪入目的场景几乎令她昏倒过去。她哭喊大叫,几近失常。那几个男人不知她反应会如此强烈,怕她回去之后报警,不敢让她走,束手无策之下便先软禁了她一天,威慑了她一天……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案情涉及了违禁药品,受害者的监护人控告强暴,嫌疑人已经躲藏起来,现在正在缉捕,你们必须提供一切知道的线索……

我早已经失去控制,联想起那晚叶之行反常的轻佻妖娆,心里像是被戳了一刀。未等警察说完,我便放声哭喊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揪住了凯的领子,把他推搡到墙角去狠狠地撞。我大叫着,你这个混蛋,谁让你扔下之行的,谁让你喝醉的!!……我骂着他,又想到那晚是因为自己先落荒而逃才惹出的事情,悔恨得生不如死。

凯的头在墙上磕出几声巨响,警察冲过来把我拉到一边,我眼睁睁看着凯的泪水沿着鬓角滚落下来,整个人背贴着墙壁无力地滑下去,像一只戳破了的沙袋,倒在墙角,露出后脑勺在白色墙面上留下的斑斑血迹。我不知道我下手如此之狠,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蹲在墙角,半晌没有出声,末了,他凄凉地问,你他妈的就这么恨我吗?

6

父母把我们接回去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伤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那晚家里的客厅,静得像坟墓一样,灯光那样的昏默。父亲还未开口说话,凯就忽然跪在我们面前,说,爸,妈,绍城,对不起……我对不起叶之行,也对不起你们……

凯的母亲把他扶起来,说,好了,凯,都别说了,都过去了,你们兄弟俩都要好好的……

她说到这里,我觉得凯好像更难过了,他扑进了他妈妈的怀里,我听不见他哭,只看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依然还是要去上学。但是我再也没有在学校看到之行。也看不到凯。自从之行出事,他就一直逃学。我觉得我无法原谅他,于是也懒得管他去了哪里。即便是老师问到,我也说不知道。其实我本来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可我知道我不能逃学,我要坚持下去,而且我要好好地坚持下去。我答应过她,我们要一起去北方,我们要考一样的大学,我们以后要像那天晚上一样,就在那所梦寐以求的大学里,就在清寒有风的冬夜里,自习,散步,我们说过要那样的……之行,之行,你快点好起来,之行……我咬着牙深深地埋着头,即便眼泪一滴一滴地湿了卷子,也依旧不停地写下去,好像我不能停止,停止了便是阻断了我们共同的梦。

凯整日不在,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回家。三年来,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回家过。过去身边有凯,有之行,一路说说笑笑,那么快就到家。而现在一个人,才发现这段路走得这么孤独、这么长。回到家里,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心力交瘁的父母总是无奈而又无辜地问,城城,凯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我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去关上门做作业。

父亲轻轻地敲开门走进房间来,抚摸着我的头,说,城城,你们都该懂事了。

他多半也知道,自从之行出事之后,凯成天逃学不知去向,我独自一人在学校很受孤立,老师和家长担心这事情影响到高三的紧张学习,几乎视我为瘟神。而之行更是不可能来学校了……

被彻底颠覆的生活,像一道裂口横在未尽的路上。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折或远。

7

那日下了晚自习,我自己骑车回家。路过之行家的分岔口,忍不住停下来,许久望着之行的窗户。灯已经灭了。我逗留徘徊了一会儿,就又回家了。

到家楼下,却撞见凯。他几日都逃学,我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那日在黑暗中,他站在我前方,仿佛就是在等我。我远远地就停下车来,看着他。

凯向我走近,我瞠目结舌地看见他白色衬衣上满是暗红的血迹,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见凯走到我面前来,他眼神那么深,像一口井,引人不自觉地坠落进去,却又看不到希望。

凯轻轻靠向我,贴近我的肩,渐渐无力地倒在我身上。那一刻我与他无限靠近,感到他剧烈而无序的心跳,如同是远方的鼓声。我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背,用力扶住,生怕他就这样倒在地上,就这样要在我面前死去,像个中弹的士兵。他疲倦地倒在我身上,却用尽力气一直颤抖着举起沾满鲜血的手,唯恐碰脏我的衣服一样。

我听见他说,绍城,我不欠你了,我也不欠叶子了……你别恨我了……我没想害她……我更没想害你……

他的血和眼泪沾染在我身上,像炭火一般烧灼着我。那一刻我觉得他开始快要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就是在那一夜,他找到了那三个乐手,佯装是要说什么事情,把其中一人叫到厕所,然后二话不说,便朝那人捅了两刀,放倒那人之后回来,又用刀刺向剩下两人,最后是被那个打架特狠的贝司手用玻璃瓶砸伤,才罢手……他蓄意伤人,虽然未出人命,但仍旧是逃不过坐牢。

他逃学那么长的时间,是为了去找到那三人寻仇。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始料不及的。

这一切发生在他刚满十八岁的那几天。这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时机,使得命运的判决显得格外残酷。

我难以忘记他被送上囚车的时候的情景。车子渐渐离开,他的母亲几近崩溃地拍打着车窗,追着汽车跑了很远很远。而我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只看见他回过头来透过后窗的玻璃神情荒凉地看着我,留下一帧少年的残像。他仍旧在那里看着我,可我觉得他的面容,他的温热的生命,已经从我眼前消失,遁入无尽死寂中去了。

8

再见到之行,是一个月之后。我走出教室,无意中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见了她的身影——在教务处的门口,她与她母亲站在一起,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正准备离开。我几乎本能般地就要喊她的名字,之行,之行,可是她的名字却梗塞在我的嗓子眼儿,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瞬间我的心脏被狠狠捏紧,童年时目睹的母亲死去的情景汹涌地急速闪回……

我立即退后,几乎只能靠着墙壁才能平衡身体。闭上眼睛的时刻,眼泪终于灼热地滚下来。

我将永世记得这一面。尽管仓促而突然,那是到毕业为止我见她的最后一面。之行的面容依然素净如雪地,只是没有任何笑容。事后多年才知道,因为做完一场人流手术,皮肤显得苍白无血色。

她短暂出现,然后迅速从我视线中消失。可是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辐射着一股强大无比的磁场,我心里锐痛,只有紧紧背靠着墙壁,双手用力附着在冰冷的墙体上,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抗拒那股磁场的吸力,不至于失控地奔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长发,恳求她的原谅,并且回答我们最后一句未完的对话。

绍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心里话。我只想问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欢我么?

我就这样于记忆的回声中渐渐失聪,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从此就再也不想站起。

中午回家之后,和父母一起去看守所看望凯。在会客室,因为没有隔栏,按照规定服刑人员必须戴上手铐。父亲怕凯的母亲承受不了这种直白的刺激,恳求刑警宽容一下,给凯解开手铐。

狱警看着这明亮而漂亮的少年,因为诧异他为何会沦落成重刑犯而微微皱了眉头,恻隐心起,便答应了父亲。

凯坐在我们对面,一言不发。像一块冰石。他母亲拿出保温饭桶,里面热气腾腾的炖菜散发出香气。那是凯最爱吃的。她颤抖着将保温饭桶推到凯的面前,又小心翼翼拿出许多吃的和穿的,东西在凯的面前几乎堆成了小山。

可是这少年仍旧无动于衷,一言不发,神情肃静而冰冷。

听着母亲泪流满面地对凯絮絮叨叨,我竟再一次忍不住落泪。咸涩的**渐渐浸润了我的整张脸。我恍然间回到父亲走失的夏天。烈日下我在车站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已经干涸在脸上,辛辣而生疼。一时间我胸中一阵怆然,在凯的母亲那闻之令人揪心的哭诉声中,紧紧抓住了身边父亲的手。

被告知时间到了的时候,凯一秒都没有迟疑就站起身来朝狱警走去,伸出双手等待上铐。

我看着凯被刑警带走的背影,叫住他,凯,等等。

我对他说,我今天见着之行了,她身体已经恢复,来办理转学。凯,其实你不必要这样,我根本没有恨你。

话音落下,我凝视凯穿着囚服的身影为此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以平缓的步子走向拐角,最终消失。消失到另一个寂静的,充满了飞翔、麦田,以及回忆的世界中去。

他是我的少年。他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