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枕酒

第四章 火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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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熬夜一宿,搞定了论文,你晕晕乎乎踩着正午的阳光往回走。春天好像不知不觉已经来了,校园里的樱花树泛白,化入残雪。晴光万里,而风起的时候,依然冷极了。

沙夏:

抱歉之前一直忙,没空静下来给你好好回信。

我想说的是,现在你所感受到的这种不平衡感,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难过。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心里对你毫无保留,但是在你那边看来,却总是缺失……

但是必须说,在我看来,爱是离不开时间的,是关于持久和考验。两个人从一开始,谁不是**甜蜜,不断发现对方的好,不断加分,不断有惊喜呢?但真正的考验是两人慢慢进入一段平淡如水的相处期,慢慢更加全面地认识自己的伴侣,看清对方身上的优点和缺点的同时,是否还是对彼此不离不弃。这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因为我知道,我自己身上有很多的缺点,可能你现在还没有发现。也许你慢慢了解了我,可以下一个中肯的评价后,我想知道,你是否还像当初那样爱我。

我是很真诚、很真诚、很真诚地跟你说这句话。你不要觉得我拖住迟迟不说那三个字,是在跟你玩技巧,或是让你追着我跑。相反,在真爱面前,我毫无技巧可言。说出三个字多简单,可我只是希望它真的在现实里,能够持续地长久,长久,再长久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分寸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果让你觉得失去平衡久了以后,我真的会失去你吗?我有时会觉得有枚定时炸弹在那里,我知道时间的期限,但我还是为了维持对亲密关系的理想主义,承受失去你的风险,忍受这一分一秒倒数时间的折磨。因为这次,我要最好。这真的,不是技巧。

这就是为什么,突然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真的有可能失去你了,觉得你等不了了,要撤退了。那种一瞬间的害怕,真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你走之后,颜斯林都说我变了许多,说话做事不像以前那么从容放松,现在我有严肃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内心有所坚持,对一个人从未这么在意过,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小错误就会全完蛋,然后我会后悔一辈子。

……

我是真的想和你走到时间的远方去,看看春远秋长。

Zoe

这封给沙夏的信,被你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出,一鼓作气。眼睛干涩、刺痛,盯着光标悬停在最后一个字眼右边,闪烁着。

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你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发送,合上屏幕,有种交完作业的轻松。你向后一靠,瘫在躺椅里,意识到,所有的爱都是用奔跑来找脚,用飞翔来寻翅。

已然爱了,才回头去想,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或,为什么。

11

Bryan的妻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沙夏以为是你,不想接。过了一会儿,看到短信:“上次在波士顿,我临时有事,非常非常抱歉……我现在到了香港,如果可以,想和你见一面。”

沙夏一愣,正在不知道怎么回复的时候,又来一条短信:“事实上,你必须来。Bryan给你留了一份信托,律师有文件要你签署。”

在中环一家茶餐厅,沙夏又见到Bryan的太太。墨镜未摘,镯子在腕子上晃**。严重厌食症的体形,不到40公斤,瘦得脱了相,皮肤粗糙,妆容勉强。

“Hey...”沙夏走过去。Bryan的太太挤出一个笑迎的姿势,起身来,给了个象征性的社交拥抱,彼此只有胳膊和肩膀碰触,上身隔得老远。

叉烧、姜撞奶、菠萝包、白灼菜心,她点了一大桌,自己却只喝例汤。两人的话题绕着Bryan这个暗礁,如雾中的巨轮,谨慎而尴尬地兜兜转转,毫无推进。沙夏几乎要疑心这是个陷阱,不知道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自从Bryan出事以来,他对一切“水太深”的东西避之不及。毕竟危险的不是水,而是行到深处,身不由己。强大如泰坦尼克,尾大不掉,只能撞上冰山。

沙夏拿出沉默寡言那一套来对付场面。少说话的好处,他颇有心得。细嚼慢咽,装作专心吃饭,煲仔饭被端上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满口港式英语的律师。他一身典型职业装束,匆匆赶到,落座之前起码说了五个sorry。

沙夏问服务员要一副碗筷,那律师一边说“不用不用”,一边就掏出厚厚一沓文件,递过来。沙夏迟疑着,不敢接。

“不要担心,非常非常干净。”律师好像一眼看穿沙夏在想什么似的,“前提是,这笔信托只能用在‘子曰’的创立事宜上。这是Bryan的遗愿,他应该和你谈过。”

沙夏好像面对一份传染菌样本似的,小心翼翼接过文件来,皱着眉,低头一行一行看。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回去仔细阅读,之后再答复你们。”沙夏说。

从香港回来的航班上,沙夏竟然破天荒地睡着了。梦见你们坐着彼得·潘巴士,车内灯光如琥珀,你们肩并肩,头颈彼此镶嵌,双手也镶嵌。握你的手,那么真实,触感温热,软而暖,指间严丝合缝地吻合,如一枚史前海螺化石缓缓陷入沙地。

飞行颠簸的时候,沙夏醒了,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握着鼠标。

鼠标被焐热了,不知握得有多紧,在屏幕上打出了惊心动魄的长串乱码。梦境像是被海浪冲溃的沙盘,他被抽回现实,现实正如有句诗歌所写的:“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落地之后,沙夏打开手机,读到了你的E-mail。他反复看了几遍,下意识点开微信,看到你朋友圈里更新了一张照片,墨镜、红色单衣、马丁靴,正在过马路,侧过脸看镜头,漂亮的……像一匹独角翼马走过童话的第一章。

谁为你拍的照呢?他忍不住想。阳光真的很好,从照片来看,谷里的雪已经彻底化了。碧空如洗的春天,来得很迟,也很短。晴朗是羞涩的,忽亮忽暗,乌云孵了一些雨,沉甸甸的,游**在天空。

读完你那封E-mail第三遍,沙夏盯着你的照片,决定再次买机票,飞来见你。

如果问题只是出在距离上,那么就解决掉距离,他想。

12

与上一次相聚的感觉略有不同,在机场重逢的时刻,你们略带克制地拥抱,像两个刚刚爬出低谷的登山者,略显疲惫。

六月的纽约,黄金般的好时节。满街的豆梨洋洋洒洒,绿中隐白,人们迫不及待地穿上夏衣。从窗口看下去,植物与人都缤纷复活,走路带风,沿着高线公园的经脉,绽开一顶顶墨绿的阳伞。空气十分干燥,沙夏的嘴唇干得发痒,早晨醒来,眼睛和嗓子一样渴。

昨晚你们已经用身体发肤重新确认亲密,像修复硬盘数据,一点一点,找回原形,彼此都有点力不从心。翌日时差袭来,沙夏感觉很疲惫。不怎么样的早午餐,叫人意兴阑珊。咖啡凉了,炒蛋都没怎么吃。话题坑坑洼洼,绕不开难题。

“我也没有过异地恋……不晓得这么难……对不起。”

“你竟然那么轻易就说分开,真的,这让我很难过。非常,非常失望。”你认真说。

“我们重新来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收回我的话,那是气头上……”

“没那么简单的,感情又不是NG一条,随便重来。”

“为什么不能重来,等你毕业……我们可以一起生活。Bryan给我留了一笔信托,我们可以一起做,就借用你奶奶的作坊,重新把它打造出来。”

他居然用了“打造”二字。

你把手抽回,目光转向别处,望着空中的飞鸟。他在找寻你的手,但你已经把它们收进了并拢的双膝。

“不是你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明白吗?——我去了干吗?你有考虑吗?”

“就做你自己喜欢的啊!或者,什么也不做!”沙夏差点脱口而出“我也可以养你啊”,但想到你的个性,忍了一嘴,换成,“你不用担心生活的,有我在呢。”

该感动了吧,台阶都铺到脚下了,快扑到怀里来,沙夏暗自期待着,没想到你说:“我不可能什么也不做。不,可,能。别跟我说什么‘我养你’,这三个字根本就是胡扯。时间一久,你不会开心,我也不会开心。”

你能这样想,当然不是普通姑娘,他再次被确认这一点。可是好像头一次,他宁愿你“普通”一些,周星驰对着窗户吼这么一声,就可以被感动的那种。

“不是那个意思……”他几乎是叹着气的。

“我这边做红酒才刚刚铺开路,给我点时间,我要想一想。”你说。

13

好像是为了逃避问题似的,你们在纽约待了三四天,昼伏纸醉,夜出金迷,跟很久没见的朋友聚会、跳舞、喝酒,笙歌不断。在舞池里,有狐媚的犹太姑娘搭讪沙夏,够直白,伸手撩他的领口,从衬衣第一颗扣子摸到最后一颗。你见了,直接过去,Excuse me,一把拽着沙夏走到外面。

“你吃醋的样子很好笑,很难想象你还会吃醋……”沙夏笑嘻嘻的,被你骂了,却一脸乐。

突发奇想,你当即决定去法拉盛唱KTV。一万年没唱歌了,你犯了瘾似的,说走就走。地铁坐了很久,从曼哈顿到法拉盛,简直像穿越时空。法拉盛还是国内三线小城90年代的样子,乌泱乌泱的黄色面孔,店铺招牌像一口烂牙,行人冷漠,埋头抢路。

你们看到一家叫作“斑马”的KTV,换作国内,是绝对不会进去的那种门脸,但此刻顾不了这么多了。一楼兼容了日本拉面、韩国拌饭、中国台湾烤串,还有很美式的可以聚众看球赛的吧台。负一楼只有三四间KTV包间,你们选了最大的那个。

选歌机器很老旧,歌也老旧,都是以港台90年代流行为主,最新也就到2005年。你一直在唱“怀旧金曲”,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罗大佑的《皇后大道东》、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沙夏惊呆了,没想到你会的老歌比他还多。开了一瓶假酒,沙夏点了几首邓丽君,也没唱,只是听着原声,说:“我妈最喜欢听这首了。”也不知道触发了哪个开关,等他再看向你的时候,你已经哭得没了人形,一脸泪光,映着那首《何日君再来》,几乎是号啕着说:“我妈妈也最喜欢这首歌了……”

足足有一两首歌的时间,你哭得太厉害,哇啦啦说些什么,完全口齿不清,沙夏就听见一句:“……她走了以后,你知道那种孤独吗……”

你好像被自己的眼泪给呛窒息了一般,完全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婴儿。

那模样令沙夏刻骨铭心。他抱紧你,你的哭声在他怀里渐渐平息。沙夏心底一遍遍跟自己发誓,“绝对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吵架也好,矛盾也好,只要想起这一幕,一定让你三分”。

没想到,你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半小时,沙夏还难过着,你却好像没事儿人似的,去了个洗手间,回来,换好了正常的面孔。反倒是沙夏,陷入某种豪情爱意的喷发,无法自拔。

此时,一对台湾小妹突然闯进包厢,吓你们一跳。她俩说“哎呀,找错人了,不好意思哦”,便出去了。隔了三分钟,那对小妹又端着酒进来了:“给你们赔个不是哦,喝一杯吧,我们一起唱歌吧。”

你竟然想也不想就“好啊好啊”,开开心心跟她们碰杯,沙夏拽都拽不住。他看不下去了,冷着脸,三两下把那两个小妹轰走了。

你问怎么了。

他关上门就说:“骗子好吗,陪酒妹!懂吗?说不好酒里给你下药!”

你坚持:“不可能。她们只是找错房间了。”

沙夏拧着眉头,他简直搞不懂你了。魔方一样的矛盾体,有时候那么锐利不好惹,有时候又那么天真几乎傻气。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但很快都被你抛在脑后。你脱下往事,就像脱外套一样轻易。偶尔穿一穿,但总是迅速脱下。沙夏怀疑自己以后也会被你像脱件衣服似的扔下。

天亮了,或也没亮,仅仅是灯海。你们从“斑马”踉踉跄跄走出来,坐地铁回曼哈顿。一长段地面轻轨,很久,很久之后,不知不觉才转入地下。车厢白光惨弱,像太平间,空****的尽头,壮硕的黑人拉起帽衫,把自己藏在黑色卫衣里。衣兜突出,像是捏着一把枪。

他突然非常渴望那黑人掏出枪,恶狠狠地对准你们:……自己会挺身而出吗?你的表情会如何?

沙夏陷入这荒诞的念头,想入非非,几乎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侧脸看了下你,吻了下你头发。你靠在他肩膀上昏睡,一无所知。

14

从纽约回到谷里一个星期了,一直没有见到颜斯林。他的房间乱得好像遭遇了洗劫:三个大行李箱,张口结舌地躺在地板上,里面胡乱丢入了几件他最心爱的衬衫,其余还是一塌糊涂。衣柜半敞开着,里面的衣物堆成危险的斜坡,看起来马上要雪崩。也不知道颜斯林到底是在忙着答辩还是忙着派对,半夜三更,偶尔听到开门的声音,像是才刚回来,但第二天早上又不见了。

正值暑假前奏,小镇的学生们都走了,街道像沙盘模型一样寂静。你好几次打电话叫颜斯林一起吃饭,他要么拿出各种理由搪塞,要么彻底不回信息。等他突然跳出来要你们参加Goodbye Party[3],口气又霸道得不容置疑:“必须来,对,就今晚,只有今晚……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带上你男人,行了吧!”

沙夏坐在对面都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深深皱起了眉。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说:“别往心里去,习惯就好,他没有恶意。”

派对到尾声,朋友们都走光了,只剩下你、沙夏、颜斯林,坐到夜深。侍者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玻璃杯,时不时冷眼瞟一下你们三人,又看看腕表。

你们干掉了所有的酒,又要了咖啡,三个人都心跳紊乱,困极了,却无睡意。曾经在这间咖啡馆里,就在这棕色的橡木桌子上,你们吃过多少个三明治,赶过多少论文,聚过多少会,喝过多少杯。毕业后再也不会有这么单纯的日子了,想到这个,你和颜斯林干了一杯。

问起今后怎么打算,颜斯林宣布:“去韩国讨债。”“为什么?”你问。

“以前在英国上高中的时候,那个混蛋,你知道的啊,欠我一大笔钱。现在我穷成这样,怎么能说算就算?!”

你根本不信,照他买的舱位,机票都不止债钱。“到底怎么回事?!”你踢了颜斯林一脚,他晃了一下,坐稳,冷不丁来一句:“像我这种破烂家庭出来的孩子,真的,好悲哀。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怎么努力,别人都不会正眼看我。他们只会说‘不就那谁谁谁的儿子嘛,不就是个富二代嘛’。”

“你别喝多了。”沙夏提醒着,把颜斯林面前的酒换成水。

“挺搞笑的,之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以为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小孩那样,去自食其力……去证明自己,结果呢,白人孩子当我是空气,国内孩子当我是子弟,不跟他们一样玩车啊、玩夜店啥的就是假清高,不合群……毕业时,我拿了优秀毕业生奖,爹把烟灰抖在上面,冷笑一下,问我:‘知道这张纸值多少吗?一座音乐厅。’他给学校捐了一座音乐厅。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棍子把你的努力打扁。你再怎么努力,也会被轻而易举,抹杀掉。”

沙夏和你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我妈到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常春藤’。她就像认香奈儿一样认常春藤,每次回国,我要配合她撒谎……说在常春藤。什么自由文理学院,她根本就不认可我的选择,也不屑于去认可。

“你知道吗,之前我实习的时候,帮人做策展,头一天连前台小姐都不正眼瞧我,可第二天,画廊老板就主动打电话给我,还给我安排单独会面,我就猜到是我妈又动用她的关系了。就因为我在电话里无意中透露了我在哪儿实习。

“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奉承,但从来没有被真的尊重过……”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生在这个家里,你能懂那种感觉吗?我必须比常人付出很多、很多、很多的努力,做出很多、很多、很多倍……的成绩,才有人说,你看,他不简单……不只是个富二代……”

颜斯林语无伦次,几乎端不稳一杯水,絮叨个没完,每句话都用“你知道吗”来开头。

你忍耐着,想反驳的时候,就喝水。

“知道吗,小时候,我撞见保姆往我的牛奶里吐口水。她瞪我,恐吓我不许说,那个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后来我还是告状了,她就被开除了。然后她的女儿,还是我爸帮她免了学费的,就在我爸的学校里读书。她要泄愤,就组织了好多个女生,把我拖进女厕所去,往我身上浇脏水。她们扯下我的领结,蘸了马桶里的水,再往我嘴里塞。那天我没敢回家,自己去酒店,开了一间房,洗干净自己,再把校服洗了……”

“那你就干脆放松,安安心心享受家庭给你带来的好处,不就得了?”沙夏说。

“换了你,你甘心?”

“还是看心态吧,很多人做梦也想拥有你的出身。”

“那就来换啊!”颜斯林突然大吼。声音之大,几乎有回音,服务生被吓得双目圆瞪,紧张地盯着你们。

“上个月,我爸一万年没影儿的,突然打了二十个电话,要我赶紧回去接班。威胁我说,如果不接班,信托一分钱都拿不到;紧接着我娘亲,又直接飞到纽约来,反过来警告我说,不许接班。说有个‘大老虎’被抓了,我爹的公司跟着也被‘上面’盯得死死的,是要我回去背黑锅的。说我两个舅舅被弄得没法脱身,大陆也不敢回,躲在香港,都是被我爹坑的。

“当时我手机就响了,我爸又给我打电话,我妈一把按住我,说‘别接’;又说‘打开录音,打开录音,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和你爹讲电话,一律录音’。”颜斯林说。

“So sad。”你叹气。

“对啊。我问我爸,我是不是他唯一的儿子。一般老爸遇到儿子讲这种话,肯定很气,对不对?搞不好一记耳光飞过来那种。但我爹好像对我这样问很有准备一样,说:‘我是你亲爹,我坑你,有什么好处?’我又问他:‘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儿子?’他声音就变了,问我:‘你妈叫你来问的?’他就这样跟我绕来绕去,最后就是没有说,是或不是,两个字,很简单,对不对?他就不说。

“我就懂了,其实不稀奇啊,想想好悲哀,你的亲爹突然跟你套近乎,是为了让你回去背黑锅……毕竟是我爸欸,他还是爱我的吧?我劝他们离婚算了,跟亲人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有什么意思?我妈一听,脸色一变,拿起晚霜瓶子朝我砸过来,额头给砸出那么大个青包,说:‘离,我忍你爸几十年,要我离?想得美!’

“根本离不了。离婚就是分家产,对不对,怎么分?帮我爹顶包的是我舅舅,娘家人,捏着把柄的哦,分多少才够?怎么可能够……怎么可能扯得清?我娘觉得我爹欠她家好多,我爹又觉得问心无愧,没亏待过她,还被她控制……”颜斯林说着说着,一脸鼻涕眼泪,醉得坐不直,与任何一个没钱没势的小镇青年受尽屈辱的样子,别无二致。

“你们以为我只会装疯卖傻,”他絮叨着,“你们以为……我在这种破烂家庭里边,好有钱呀,好幸福呀,哈哈……可是真的,谁喜欢谁来换,我是真不想去接我爸的烂摊子,也不想听我妈安排,我就是想去韩国,我得证明自己……”眼看颜斯林醉得要摔下凳子来了,你上去抱住他,几乎是把他抱下高凳的,你说:“我知道,我知道……别哭了……”一边安慰着,一边让沙夏过来搭把手,却被颜斯林一巴掌打开:“都别碰我!我自己可以!”

动静太大,侍者朝你们再次走过来,沙夏赶紧去结账。刷卡的时候,POS机提示是否加小费,他点了“是”;按百分比还是按金额,他点了“百分比”,然后输入25%。沙夏把POS机还给侍者,说:“抱歉弄这么晚,不会再有下次了。”小费熨平了侍者的脸色,送你们出门的时候,还挤出一个假笑。

“你不该给他这么多小费,根本没必要,不是钱的问题,下次你不要这样了。”你说,“我去个洗手间,回来我们就走。”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颜斯林醉得像睡着了似的,软绵绵地靠在墙上,突然来了一句:“她为你改变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沙夏警惕起来。

“紧张个屁啊,我俩都多少年了,我还屑于跟你抢她吗难道?想多了你,我就是看不下去,她为你改变那么多,都不像从前那个人了……太不酷了……”颜斯林没有睁开眼,仿佛是在说梦话。

“你喝多了吧?”沙夏说。

颜斯林没接话,在鼻腔里笑了一下,笑里很苦,有眼泪,别过脸去,醉得整个脸盘鼻子都贴到了墙上,擤了下鼻涕。

你上完洗手间回来,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气场有点诡异。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回去的路上,你和颜斯林在前面,沙夏落在后面,看着你们的背影,互相搀扶着,穿过小镇的深夜。

你们在低语着什么,沙夏听不清。隐约的笑声,随着口里喷出的雾气,绽放又消散。沙夏越走越慢,落在后面,落在冷清的空气中,看着你们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朝着南方幸福大街六十九号走去。

15

颜斯林走后,房间显得很空。柬埔寨室友也走了,整套公寓只剩下你们这一对儿。你和沙夏在小镇度过一整个夏天,从六月初到八月末。窗口的大树,冬天的时候曾是枯黄的,此刻已经蓊郁盎然,风起叶摇,声如密雨。

那个夏天有世界杯,尽管美国佬不爱足球,但小镇的酒馆里所有电视屏幕上都有绿茵,小人儿们跑来跑去,无声奔波,几乎有种荒诞感,像某种数学矩阵。你们都不是球迷,但还是决定去看决赛直播。

晚餐的生蚝不怎么好吃,又很贵,弄得你们心情不好。可能是久处生倦,你的话明显变少了。他记得冬天的时候,同样一家餐厅、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菜,但你话好多,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英语里形容两人来电用Crush,这个词多么形象,那时他心甘情愿被你一笑碾碎。

而又怎么算“久处”呢,你们相处不过才半年多。想到此,沙夏目光越过露台,天空上一片粉红色的晚霞,几朵掉队的云,哀伤如小丑。停车场上的车子看着像死去的甲壳虫。

你们打了个赌,今晚谁赢。你说阿根廷,他赌德国。

“赌什么?”你问。

“输了的负责找三人行。”

“你是……来真的?”

“真的。”

小镇不大,却有好几家精酿啤酒馆。几乎每一款酒都被沙夏尝遍了。决赛冗长、黏稠,德国人用那种推土机式的勤奋逼近胜利。你们的话题跑遍天南海北,又绕回“理想生活”。

沙夏说:“理想生活,就是……和你在小镇上度过的这种日子。”

你几乎吓了一跳:“拜托,就这座小镇??”

“难道你不是吗?你对这里没有眷恋吗?”

“要是你也在一个小镇待了四年,你就不会觉得这是理想生活了。”

那晚德国队拿了冠军,但沙夏一点也没有赌赢的快意,你输了,但也没有如约去找三人行。有些玩笑,认真就不好玩了,你们都清楚。你就像阿根廷,可他像德国。

离打烊还有一个小时,沙夏问:“真的不想毕业了回国,跟我一起生活吗?”

“那我们就来做一场思想实验吧,想象我们在一起,我是说,生活在一起。”你较真儿起来,掏出手机,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八卦软件,点开,页面上是一个心理测试游戏,开篇还有音乐的那种,“爱是……电光石火,良辰美景。而在一起,真正地生活在一起,则是……”你用指尖迅速抹去第一页,进入正题。

下班回家会不会把衣服、背包一股脑儿地扔在沙发上

袜子臭不臭

会不会把袜子、**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是早晨洗澡,还是晚上洗澡

洗了澡,清不清理排水洞口掉的头发

睡觉打不打呼噜

谁洗碗,谁拖地

能吃辣吗

接受放蒜吗

早晨起来受不受得了彼此的口气

放了屁装不装傻

水电气房租要不要AA制

若是,那又该谁去交

发现对方翻你的手机,你会不会生气

周末晚上要出去浪,对象来不来

若TA来了,你还能不能尽兴

若TA不来,会不会在家一个小时查一次岗

……

“好了好了,别闹了。”沙夏夺过你的手机,把它反扣在杯垫上。

像玩一二三木头人那样,你们突然凝视彼此,严肃起来,谁也不动。十秒之后,他先没绷住,蘸着怒气,却笑出声来。

你也开始笑,一长段,莫名其妙的大笑。

“看过《理发师的情人》吗?法国还是意大利的?”你说。

“好像看过,但不太记得讲什么了……”

“它讲了,一个从小迷恋理发师的男人,长大了,娶到了梦中情人,理发师马蒂德。他们结婚后还是很甜很甜地生活在一起,拿古龙水掺在鸡尾酒里喝,时时刻刻都在缠绵,浪漫……就在他们最如胶似漆的时候,马蒂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借口去买黄油,然后决然走进了海里,终结了这一切。马蒂德的理由就是,我们此时此刻的爱,太过于美满了。她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所以‘先走一步’。”

你的眼神意味深长,像最远的星。沙夏的指尖攀绕你的手腕,沉默温柔。你注意到他的袖扣,是你上个冬天送的那一枚。

16

第二天早晨一如往常,沙夏早早就起了,轻手轻脚换上运动鞋,下楼去晨跑。在夏天有晨风,橡树的头发里被晃出一群鸟。店铺门脸安安静静地闭着,看起来还在睡。

他想好了——或者说只能接受——既然谁都不愿目睹鲜花枯萎的时刻,就把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吧。有人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最高境界是,没有在一起,也没有不在一起。”他当时不理解,但现在有点理解了。

何况爱是不理解,但也接受。

想到此,沙夏加快步伐,蓄意折磨心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烦躁。

跑完步,你还没醒,他迅速冲一个澡,披上睡衣,去隔壁颜斯林的房间用功。就这样,一天天过得很规律:早起跑步,回来洗澡,搜材料,分析市场数据,想怎么做“子曰”;等你睡醒了,你会在隔壁大声喊他:“沙——夏——”他会从书桌前起身,走进你的房间,吻你的额头。有时候也不那么温柔,他的吻几乎是在咬,而你们会狠狠缠绵一番,淋漓得像地球上最后一对人类。窗外那棵橡树,默默看着你们,窸窸窣窣地偷笑,释放几只羞涩的鸟儿,逃向天空。你睁开眼,看着那些纷乱的翅膀。

日头过午,你们才起床问彼此,今天想吃什么。小镇上的餐馆选择不多,被你们挨个儿轮番吃了个遍。

下午,你也看看书,弄一下论文,累了就一起去附近的大学健身房。你不喜欢游泳,他喜欢。遇到例假,你不想健身的时候,他也就陪你不去。你们一起开车去超市,买做沙拉用的食材。你的拿手菜是跟苏珊学的泰式沙拉,在佛罗里达的时候,沙夏也很喜欢。你们买菜回来,一起洗,一起切,厨房里放着音乐,他开一瓶IPA,你开一瓶干白。

吃饭,洗碗,然后去楼下倒垃圾。因为清晰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所剩无几,所以连倒垃圾的心情都是美妙的——对他来说。

洗衣房距离你们公寓有三个街区,在一个地下室。等待洗衣和烘干的那一两个小时,你们总是百无聊赖。你们会用散步把这一段时间打发掉。附近的街区,被你们反反复复逛过很多次。有时候你走在前面,随手捻起路边的夹竹桃闻一闻,也喜欢细嗅蔷薇。他走在后面,会捕捉你的背影,拍下照片。

月色里,你们也曾接吻,就在那几株夹竹桃旁。你的唇就像雨后的土壤,“petrichor[4]”这个词跃入他的脑海。

“你知道它们有剧毒吗,夹竹桃?”

“不知道……”

“那现在你知道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哈。”沙夏说。

可惜有时候洗衣机房太满,你们散步回来,烘干机已经被人占了,还得等。无事可做,便去“高马”喝几杯,杀时间。楼下的台球桌空着,沙夏数出烘干机需要的钢镚,把剩下的塞进台球桌边槽,和你打几局。台球轻轻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蓝莓之夜》电影原声的歌里也曾出现,声声敲击,略带黏稠感,两颗球仿佛不愿意离散。

取了烘干的衣服,已经半夜了,你们开车回去,虽然只有两英里,但生怕被抓到酒驾,开得很慢。有次,到了停车场,两个警察在清理违章停车。你一紧张,倒车手抖,半天搞不定,歪来歪去。

眼看着两个警察皱着眉头就朝你们过来了。

沙夏很镇定,握着你的手:“别急,别急。左打一盘子,对,回,够了,OK,就这样。我先下去,你坐着。”

“嘿,先生,晚上好。”沙夏大大方方下车,从后座取出那一篮子衣服,抱着,露出轻松的笑容。那警察的眉头舒展了,瞟了下车里的你,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你几乎松了一口气。

有些片刻,你也想过,没有沙夏,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你是需要他的,越来越需要。也许正因如此,你越来越不愿意承认。

你的理想生活,绝非在这小镇。你不愿人生还没展开就已经折叠,变成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晚上睡觉的无聊纸盒。厮守,是爱情最扁平化的幻觉,被大多数爱侣当成夙愿——那个大多数,一定不包括你。

也许十年后你会接受那种轨迹,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自己一直找不到喜欢的事情是因为本来就没有特殊天赋。但再说吧,十年后再说吧。至少此时此刻,你不甘、不能,也不想就此收住羽翼。

17

八月末,已是沙夏在先锋谷的第三个月,你们已是如厕、洗澡也不用关门的爱侣了。晚上他走进淋浴间,再次看见堵塞在排水口的掉发,忍无可忍。他叫你的大名,直到把你从一通生意电话中叫过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每次洗完澡,顺手就把这些头发给清理了,举手之劳的事情。这真的、真的很恶心。”

你盯着他,用鼻子深呼吸。再次呼,吸。肩膀上,下。你什么也没说,怒扯了一大把纸巾,抹掉那些头发,用力甩进垃圾桶。

那个晚上你用一通长长的越洋电话来避免和沙夏产生任何接触,把他变成透明人。他照常下楼倒垃圾,开门的时候跟你打招呼,说出去了,你不应。他一个人走到后院,憋一口气,掀开胸口那么高的大型垃圾箱,在微热的腐臭袭来之前,迅速扔进一大袋垃圾,迅速扣上。巨大的空洞的金属回声,他转身,走远了,才敢恢复呼吸。他突然捂着脸蹲下来,陷入垃圾一样恶臭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曾经是个那么骄傲的人。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面不改色地处理动辄上亿美元的并购,从键盘到领口都是干净整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这里他感觉低矮,感觉被照见了内心的裂缝。

直到心情平静了些,他才回去,作势要敲门的手,突然收回,换用钥匙打开。换鞋,听见你还在打电话。你们没有道晚安便各自睡了。

第二天早晨,你也没有喊他过来抱你。你醒了,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看上去糟透了。

“你怎么了?发烧了吗?”沙夏摸你额头测温。

你一直没说话。僵持好久,你拨开他的手,说:“我做了噩梦。”

“又梦见母亲吗?”

“不是,梦见你了。你和我。”

“梦见我们怎么了?”沙夏兴致勃勃的,毕竟你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他。

“你把我关在地下室。我摇着栏杆,求你放我出来。你举着钥匙,站在栏杆另一边朝我笑,怎么也不肯开门。”

说完,你扭过头,不看他。你也想过,编一个甜美的梦瞒过去,避免他现在这样,脸色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暗淡下去。

但你只是想过。

18

第二天你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叫他,他照例过来吻你,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冲澡的时候,一边刷牙你一边想起昨晚他暗淡的表情,有种莫名的愧疚,愧疚使你很想弥补一点什么,比如,给这个夏天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

湿头发吹到一半,你关掉吹风机,说:“我们开车去附近玩一会儿吧,短途的那种。”

“行啊。”沙夏声音冷淡。你注意到,他没做早餐。也没有现在要做的意思。

“先去对面的Boltwood吃个早午餐?”

“随便。”

这曾经是你们最钟爱的一家餐厅,白栅栏,绿草地,长廊也是白色的。来客大都是老年人。你们无话相对,沙夏盯着花园里的蜜蜂,几乎不看你,就像你昨晚不看他。

侍者过来问要不要加咖啡,他突然问:“有啤酒吗?”

侍者一脸发蒙。

“没有就算了。我只是突然很想喝喝酒。”

侍者走后,他终于看你了,说:“我一直听说缅因州的阿卡迪亚公园很棒,开车也就400公里不到。想去看看。”

沙夏向来很少提什么要求。你几乎是庆幸的,应道:“对啊,早上我就跟你说,我们开车出去逛逛。”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你们都清楚,相聚的时刻不多了。

19

出发那天早上,刚启动车子,你就喊停。你冲回房间去,下来的时候,拿着七八张CD,“没有音乐,还叫什么trip[5]”,你笑着打开CD盒,脸色却变了——空的,都是……空的。你们面面相觑,又哈哈大笑。

最后一张CD盒子打开,谢天谢地,有唱片,但……那是席琳·迪翁的老专辑。“妈呀,难道接下来一路我们都只能听老席了吗?”你感慨道。

沙夏大笑。

你把CD喂给播放器,说:“高中的时候,歌咏比赛,我还是唯一一个唱英文歌的,唱的就是My heart will go on。”沙夏笑得更厉害了:“来,快给我唱一个。”你们在车里打闹起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你们再也无法忍受那些老掉牙的歌了。到了城郊,沙夏瞥见电器超市,一个盘子甩过去,开进停车场。他买了无线电转换器和音频线,在车里捯饬了半天,总算可以插在手机上播放iTunes音乐了。

“来,击个掌。”沙夏和你大力拍了一下。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欢迎Patti Smith[6]。”你做起了DJ,沙夏笑着,重新点火,开动。

有了音乐,记忆就像浇了水的植物,活了过来。红色铃木小轿车(你亲切地叫它“小红”)实在是破得不行了,右后轮胎一直都在漏气,每到加油站,沙夏都得停下来给它补气,但越是这样越开心,因为年轻就该这样,路上累了困了,随时可以下车来,铺着毯子路边野餐。车厘子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吃了一整盒,把果核埋进土里,想着,也许真的会长出几棵樱桃树吧。

在梭罗的瓦尔登湖,你们绕了路,想去湖边走走。它已经变成一处最普通的公园,大人们散步,孩子们喧哗着扑进湖中游泳,救生员怅惘地坐在高凳上,托着腮,守望着。你们没有在瓦尔登湖停留,继续赶路,第二天,到达阿卡迪亚国家公园,密西西比河以东最古老的国家公园。

从词源上来说,Arcadia来自古希腊传说人物Arcas[7],一个猎人的名字,教人们编织和烤面包,后来成了Arcadia之王。古时候,Arcadia是伯罗奔尼撒的一个行政区。到了英文里,衍生出“世外桃源”的意思。

而阿卡迪亚国家公园,虽然拼写上少了一个R,但在沙夏看来,它就是世外桃源,没有之一。

抵达之时正是黄昏,你们沿着盘山公路开上了山。从高处俯瞰,金色的半岛像盲人的双手,轻柔地触向大西洋,抚摩着,浸没下去。

天空被冶炼成景泰蓝,珐琅之丽,无边无际。鲜艳的云朵被晚风撕碎了,随意撒在天边。你长长的睫毛被镀金,头发也变成金色的。沙夏笑着说:“可惜我们没有买几瓶啤酒上来。”

就着原声大碟《瀑布/鸽子之歌》(Water Fall/Cucurrucucu Paloma),你们像电影里的情侣那样,把小红开到了路的尽头,停在最高处。

你打开车门走下去,展开双臂,走向悬崖,有那么一瞬间,沙夏觉得你就要变成鸟儿,在眼前眼睁睁飞走。你一直给他这样的感觉:随时都要飞走。

“我好想跳上车顶!”你迎着风,大喊。

“那就跳啊!”

只听见咚咚咚几声,转身一看,你真的已经跳上了小红,从引擎盖爬到车顶上。很快,你哈哈大笑起来,大喊着:“糟了!我把它踩凹了!”

沙夏蹦起来一看——车顶皮凹下去一块,像被石头砸了似的。你们都不知道怎么跟学姐交代,只能傻乎乎大笑。

洋流在海面抹出了几笔写意沙画,夕阳晕染,宛如刺绣,卷轴打开,在你们眼前徐徐铺陈。那大约就是康德所言的“壮美”,实体的、拳头一般有力量的、结结实实的美,像一匹野兽来到你们面前,叫你们吃惊,失语,完全呆住。

风来了,你的发丝,撩过他脸庞。你分了一只耳机给沙夏。你们默默肩并肩坐着听歌,什么话都显得多余。落日的尾声中,天空就像篝火燃尽的木炭,闪烁着,滚烫着,好像永不熄灭。在那一刻,最爱的人,最爱的风景,都近在眼前,与你拥抱的那一刻,他快乐得几乎痛苦起来。他冥冥中意识到,一旦抵达巅峰,接下来无论怎么走,都是下坡路,生活、事业、恋爱,都是这样的。你们要往哪里走呢?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是想停在这里。

你们好像是接吻了,是的,一定有。你们都在心里喊:停住,停住。别离开我的嘴唇,时间的陀螺不要倒下,小红车车顶的凹陷不要弹回,落日不要消散,我们不要分开。

他怀疑不会有比那更美的人生巅峰了,而他不敢问,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你们每晚都露营。扎帐篷,燃篝火。沙夏在这些方面周到得可怕,他甚至买好了充气气垫,躺上去软软的。在微微虫鸣声中,你们守着篝火,用长签烤饼干夹棉花糖。星空低沉得仿佛随时要塌方,时不时真的会坠落流星。旁边的营地也总是一家人、一辆房车、几个孩子、一条狗。你不经意间听到他们的对话,有时候吐槽两句。沙夏想而没有问:如果和你结婚……如果你们也有了孩子……是不是也会过上这种无趣但踏实的中产人生,白栅栏,绿草坪,假期全家旅行?

在阿卡迪亚,你第一次划了独木舟。教练领队,远远划在前面,用激光笔朝夜空指去:这是大熊星座,那是猎户座。看到了吗?腰带上的三颗星,连成直线,北半球最好辨认的星座。你的目光随一线激光刺向苍穹,消失于猎户巨人脚踝的方向。

放眼望去,黑暗的大西洋,像望不到头的深渊,那种严肃的黑暗,带有威慑力,警告人类最好不要妄自尊大。只有银河是温柔的,如缎似绸,镶满了星,从你们头顶流淌过去,如此清晰。一切安静得……犹如宇宙还未诞生,亚当、夏娃还未摘果。

你坐在独木舟前面,沙夏在后。海面黑暗,人间洪荒,方舟上的动物都死去,就剩下你们两个。

他的视野里,只有你的后脑勺:一个抬头仰望星空的、天真的、扎着马尾的后脑勺。

上了岸,你很冷,他脱下衣服把你揽过来,裹挟着你往回走。经过堤坝,看见一座小小灯塔,孤单地站在滩涂尽头,尖顶上有红灯旋转,闪烁,像极了《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个经典的意象。走近了,看见灯塔下有一个告示牌,写着“此处待售”。

此处待售。一座可以买的白色小小灯塔……红宝石一样的顶阁……方圆都是海,丘陵。你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漫击中了,有那么一瞬间你差点说,我们买下它吧,住在灯塔里……

你没说。但沙夏从你眼里读到了。

也读到了你为什么没说出口。

有那么一瞬间,沙夏突然理解,为何菲茨杰拉德甘愿被Ginerva King[8]捆绑,毁于放纵,酗酒,心脏病。

但又很难讲,如果不是Ginerva“毁”了他,他还能不能成为菲茨杰拉德。

20

回程路上一直下雨,凉如深秋,是一切尾声该有的气氛。漫无边际的绿,在细雨中幽深蜿蜒,柏油马路湿润如镜。在谷歌地图上,你们发现一个叫“七棵树”的营地,临时决定去看看。

营地在湖边,完全被森林掩映,湖水正如梭罗形容的那样,“像下凡的天空”。对岸是群山,与倒影对称,工整得严丝合缝。几乎没什么人,空位肯定有,你当即决定晚上别赶路了,就在这里过一夜。

最后一抹光线消失之前,沙夏把帐篷扎好了。你打开行李,看着泳衣,说:“这趟出来,还没用上呢。”说完,你们不约而同看向那面湖。

扎入湖中,惊觉水温竟比岸上暖些。“离水草远一点。”他不忘提醒你,而你用大笑来回应,故意扑腾着,穿越水草,往远处游。他在后面提心吊胆,紧跟不放。

静止的群山倒影被你击碎了,水花融于涟漪。上一次野泳,还是在小时候了。那一刻你觉得自己被时空流放了,再次变成走失的孩子,在水中嬉戏,逐乐贪欢,乐不思归。借着浮力,沙夏老是试图用双肘托住你,你挣脱。“最讨厌公主抱。”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纠缠了两次,沙夏放弃。

后来每到无法入睡的夜晚,回忆这趟旅途、这些细节,沙夏感到预言在黑暗中微笑。

还有三天就要回国的时候,你们在楼下的独立放映馆看了一部黑白片——IDA[9]。极静、极细腻的波兰电影,井中捞月式的叙事。走出小小的放映厅,你们谁也没聊关于片子的事。你显然困了,上楼回家睡了个午觉;而沙夏独自在院子里散步,晃**。

口袋里的电影票还没丢,他突发奇想,走进咖啡店,借了笔,在票的背面迅速写下几行字。他把票卷成香烟似的小筒状,捏在手里。端着咖啡,他在附近兜兜转转。

下午的小镇街道,呈现爱德华·霍普一样的枯静画风。沙夏在他印象最深刻的那个地方,找到了一个砖缝,打着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里面没有动物筑巢,便把电影票塞了进去。

他盯着那塞着秘密的洞缝,说了些什么。

其实你都看见了,在窗口。

[1]指的是意大利葡萄酒品质标准系统中最好的一类酒。

[2]拜托,成熟点!

[3]告别派对。

[4]雨后泥土的芬芳。

[5]名词,旅行。

[6]歌手名。

[7]阿卡斯,人名。

[8]人名;生于1898年11月30日,卒于1980年12月13日,费兹杰拉德的情人,原型出现在菲茨杰拉德的多部小说中。(下同)

[9]电影名,2013年由Pawel Pawlikowski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