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在香港国际机场到达大厅,远远看见爸爸。只有爸爸一个人来。
“嘿,爸爸。”你走过去。他抱你。他大概很久没换衣服了,你闻到汗酸味儿。杂草似的胡楂,口气不太清新。你们都清楚,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来。
爸爸替你拿过行李。你只背着黑色吉他,双手如此多余,只好攥紧了背带。你看到他的手,贴着两片邦迪。你一直盯着那两小块贴布,鼓起勇气问:“妈妈还好吗?”
“还好。我觉得好些了。她也想来看你,但她有点累。”
你们回家放行李。开门的瞬间,久未开窗的空气,一种复杂的潮臭。大理石地板已经是厚厚一层灰,几乎变成哑光。在它们光洁如镜的时候,盛夏,幼小的你曾经穿着肚兜,躺在上面冰镇自己的整个后背。
大理石是冰凉的,比冻过的西瓜还要凉。
你不敢出声,轻手轻脚朝妈妈的卧室走去,怕吵醒她睡觉。爸爸却说:“她不在这儿了。”
你几乎要哭,身体失稳,只有眼神在问,什么意思?
爸爸几乎被你的表情吓到,赶紧说:“别怕,妈妈是住到画室那边去了。”
2
像很多重病患者那样,租一间离医院最近的临时住处,便于看病。爸爸让你拿几件换洗的随身衣物,跟他走:“去画室那边看妈妈。”
爸爸的画室,曾是你发呆、玩耍、涂鸦的地方,如今再去,意义已经不同。狭小、破旧的走廊里,灯坏了,很黑。父亲翻找钥匙,呼吸声急躁而狼狈。你用手机给爸爸照手电光——那束光上下颤着,随着你的手发抖:一想到门背后是妈妈……病重化疗的妈妈,你差点扔下那束光,落荒而逃。
就在一年前,你出国之前,她还好好地经常哼着歌,直接转动锁匙进门来,有时候是给你的花瓶换水,有时候是一把拉开窗帘,直接掀开你的被子。她不许你锁门,也会撕毁你收到的情书,责备你学习不用功。
这样的妈妈不可能生病。
将逃未逃的时刻,门从里面打开了。面前是一组形销骨立的轮廓,剃光了头发,绸子睡衣像经幡似的,飘在骨架外面。在没开灯的空间里,妈妈只是勾勒了一个比黑暗更浓更深的暗影。
那身影缓缓地伸出双手抱你。
“妈妈,我回来了。”你强迫自己靠近那块影子。
“妈妈都好,妈妈很想你。”那影子的声音,好像被蚀空了,干涩沙哑得你几乎无法辨认。
这画室曾经大得空空****,如今却小得不可思议。墙壁上,油画涂料处处斑驳,水磨石地板,污净不分,照明仅靠光秃秃的灯泡。两张行军床,一大一小,一看就是临时买来的。父亲的油画根本无处堆放,草草塞在床底下,堆得满满的。多余的60cm×60cm尺寸的画框堆叠起来,当作临时小桌子,散落着琳琅的药瓶。颜料全部干涸,皲裂,积满灰尘,调色刀和拖鞋扔在一起。没有厨房。卫生间阴暗,又潮又臭。
当晚,爸爸睡在旁边的小**,你和妈妈一起睡。你想抱她,触之,又缩回。母亲主动起来,虚弱地抱过你。
灯熄了,录音机开始转动,她说:“我现在每天晚上听听这个。”
是诵经的佛教音乐。随着一对磁芯缓缓转动,如一双眼睛,不祥地,冷漠地,缓缓转动,看着你们母女,吟唱安魂曲。
那磁带是舅舅送给妈妈的。你至今想不通,送什么不好,非要送一盘这样的佛音磁带。以致其后很多年,你一听到诵经的声音就恐惧。
母亲似乎睡去了,而你醒着,彻夜睁眼与天花板对视。躺在身边的这个女病人是谁?这个房间是什么鬼东西?这是在哪儿?父亲画过一整个系列的人物肖像,模特都是母亲。她坐在画框里常坐的地方,端然而笑,根本不把时间放在眼里。那时候房间里的音乐是马勒,因为爸爸珍藏的那几瓶年份酒“只有马勒才配得上”。你一直想尝,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瓶。那时候父母还是人人眼中的伉俪,一对璧人。那都是真的吗?画中人已被反扣着堆在床底下。
你一点一点地问自己,问空无。你想起她严厉地剪去你长发的那个小学毕业之夏,你为此哭闹不休。你想起她那一柜子的漂亮丝巾、精致的阳伞、黑鸭子合唱团CD,刚刚换了清水的百合花散发幽香。周日早晨,一家人懒懒起床,磨磨蹭蹭去吃早茶……
恰如纳博科夫在《说吧,记忆》里面提起维拉庄园的童年岁月:一切都应该如此,什么都不会改变,永远不会有人死。
3
两年后,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你再次回国。那是六月,临时画室终于退租了,理由却不是母亲好转。
母亲住进了重症病房,父亲日夜照料。那年暑假,你每天骑自行车,去医院看望她。她已经不再有人形。浑身插满各种管子:输液管、引流管、氧气管……瘦得……浑身骨头好像嫌在主人体内待着不舒服似的,纷纷想要从皮下钻出来。
你在她身边熬着,剥橘子,削水果,粥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是自己吃掉,因为她已无法进食,流食都不行。你陪着输液,在她偶尔回光返照的时候,陪她说一小会儿话。你几乎是逼着自己这么做的,每天,骑车去医院,强迫自己梦游。
整个六月,每天傍晚,你都在说:“妈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又一个清晨六点,你如诺去了。
母亲却没有如诺醒来。
那是十八岁的六月,你刚骑自行车到达医院,汗滴还在脸上发痒。无人的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只属于你。清晨六点的阳光,朝气蓬勃,无辜而无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站在走廊里,一个人,感受透明般的寂静。
4
遗体告别仪式,你整个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父亲哑忍创痛,在灵柩即将被送入焚化炉的前一刻,泪水终于决堤,扑上去泣不成声。他跪伏的身形,像一把锈得无法打开的折叠刀,哭声经过努力压抑,依然撕心裂肺。父亲重复着:“静志啊,你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咱们女儿的……”
你站在一边不为所动,仿佛眼前只是一幕电影而已,而灵柩里躺着的那具病身,根本不是你母亲。
你木然接受大人们凝重而迟疑的悼念。母亲的朋友、同事、幼时的邻居、叔叔阿姨们,纷纷来到面前,捧起你的双手,有的说“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有的说“你母亲真是个好人”,有的说“你要懂事,节哀……”,有的说“想哭别憋着,有什么话要跟大人说”。
你从头到尾不为所动,彻底拒绝把眼前这一幕当真。
下葬当日,舅舅和你两个人,开车六百公里,把骨灰送回母亲老家。七八个小时的长途中,你穿着久未换洗的T恤、短牛仔裤、匡威鞋,头发油腻,只能扎起来。一路上,马尾顶着座椅的头枕,极不舒服,而你适于此,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路。
第一个大路口,等红灯停了很长时间,舅舅瞟了你一眼,眼神似乎有抱怨,大约是希望你穿得更正式些。可你根本不在乎了。你已经是……失去皮肤的人,还在乎什么衣服?母亲的骨灰盒被你紧紧捧着,红色的化纤绸缎在腿上不断摩擦,不断摩擦,你一直记得那诡异的痒感。
到达公墓,已近黄昏,暮色沉抑。你给挖掘墓穴的工人买了两包烟,还递上了红包,“辛苦你了,麻烦周到些”。你把烟递给他们,好像这只是一次墙壁粉刷。
工人眼神恻隐,嘴上却只是漫不经心问你:“多大了?”
“十八。”你说。
你眼睁睁看着红绸骨灰盒被下降至墓穴中。
墓碑是你选的,为此你和舅舅大吵一架,你坚持要用刻着百合花的那一款,而不是他选的那种死板得如丧考妣的黑大理石。他不会知道母亲最爱的花是百合。
整个下葬的过程,父亲没有来。他痛苦得没法下床。“拒绝前往”是他不接受现实的方式。而你拒不接受现实的方式,则更加决绝——母亲下葬第二天,你就一声不吭,背起行囊独自去了云贵川旅行。
你感觉自己身上像“人”的部分被抽走了,变回一头小兽……一只幸存下来的,毛皮都被撕掉的孤儿小兽。地狱门口看过一眼,不过如此啦。重返丛林,天不怕地不怕,搭车,沙发客,飙摩托,一样不落,走夜路大声歌唱。大门乐队唱,“自由就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的滋味”。不,不只如此。自由是不需要毛皮。
站在荒无人烟的半山腰,阳光发烫。山海蔚蓝,是诗人在《横琴岛九章》中写的那种,“很深的拒绝,或很深的厌倦,才能形成的那种蔚蓝”。你对着阳光,剧烈地发誓,你会重新长出美丽的毛皮,追着风筝远走高飞,要好好地、自由地、无拘无束地、痛痛快快地远走高飞,一个人生活。像萨冈那样,像三毛那样。
5
学者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 Kubler Ross)在1969年出版《论死亡与临终》,描述人们遭遇悲痛后的五个普遍阶段,分别是——
否认与隔离(“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愤怒(“都怪你们!是你们抢救无效!”);
讨价还价(“……要是我们当初早点发现……”);
抑郁(……);
接受。
你全套走过这五个步骤,从无动于衷,到哀恸显影,并逐渐立体,用了一年。回到美国,进了大学,生活的齿轮缓缓重启,继续,渐渐地,噩梦变得真实起来,你开始愤怒,开始回过神来,是时候跟命运讨价还价了。
有时候发生在周末的派对,大醉之后;有时候发生在上学的校车上——妈妈不在了,永永远远不在了,就这么,没了。可你手机里还有她的号码呢,上一条短信还停留在大半年前,蓝色对话框,真真切切的蓝底黑字:“放心,妈妈好多了。”
你才十八岁,妈妈怎么能走?许多念头联合突袭你,给你套上黑头套把你直接绑架。你好几次不得不紧急拉响校车的铃铛,示意司机赶紧停车,赶紧,停,车。该死的,停下来,现在!立刻!
你扒开车门,冲下车,扑到旁边的野林子中,抓住一棵树干。五脏六腑陷入暴乱,绞痛着,嚷着要逃离你的身躯。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呕吐。你跪倒在雪地里,整个上半身都在摇晃。你真的想过死。
你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这一幕。
颜斯林是唯一的例外。从认识起,他无数次扶起过你,收拾你吐脏的衣服。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是雇人来洗,但会亲自照顾你,在你吐的时候帮你把头发扎起来,递上拧开了瓶盖的水。每个断片儿的晚上,都是因为有他,你才能接上第二天的。你们无数次醉到跌坐在楼梯上,一边是墙,一边是他的肩膀,两者都不言自明的坚实,随便倒向哪一边都行。
母亲走后,你出于对父亲的怨恨,断掉了家里给的信用卡。奖学金足够负担学费,但生活费必须靠自己四处打工,而不是每个老板发工资都那么痛快、准时。经常有上顿不接下顿的时候,是颜斯林大大方方付了钱,虽然他和你一样厌恶——甚至更加厌恶——用家里的钱。但是为了罩你,他咬着牙、厚着脸皮,每周在电话里忍受母亲数落有多少银行发来不可思议的扣费短信。有时候打打闹闹起来,颜斯林也会骂你,“靠,还敢跟朕嘴硬,你说你欠朕多少钱了?”但事实上,你清楚,他从来没有真的和你计较过。
但有代价,你明明白白知道,不可能有比颜斯林更铁的挚友——可万一崩了,也不可能有比他更狠的敌人了。就像当你们坐在台阶上,他会顺手抢过你的手机,检查你的微信列表里,他的名字是不是被置顶;检查你有没有把他固定成星标联系人,如果不是,你就死定了。
没有哪个男朋友敢这么放肆,可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可以纵容颜斯林这么做。你经常有种感觉,和颜斯林这种星座的家伙“做朋友”,一点儿都不亚于“谈朋友”。一旦被拽进“最好的朋友”这一梯队,更确切地说——这一金字塔顶——他的小本儿上就只剩南极和北极,一白一黑,不存在温带,也没有灰度。对朋友,或对你这个塔尖儿,颜斯林的爱恨都是一瓶伏特加,又纯,又烈。
一旦失去,再无挽回的可能。这家伙,你几乎可以说是“丢不起”。因为,你也是那种,可以没有男朋友,但不能没有朋友的人。
大三那年,颜斯林要去伦敦做交换生,而你要去巴黎。离别的气氛延续好长一段日子,又正好快到母亲忌日,每年那段时间,你都难免低落,于是那顿饯行饭吃得索然无味。你感到持续的耳鸣、头痛,像极了……母亲走的那天,医院长廊里的蝉声,一声声无动于衷的聒噪,电钻似的切割耳膜。
忌日当天,父亲毫无表示。你不确定他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想提。你没法脑补他跟新欢老婆住进你们家的画面。父亲在你的手机里已经不是“爸爸”,而是他的大名。偶尔那个名字会打来语音电话,和你敷衍几分钟,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说句“OK,bye”。
那通电话叫你很恼火,他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似的,没完没了地跟你抱怨经济不好,画廊老板不厚道,低价压画,还想抛弃他转行不干了,去做红酒进口生意。
“所以呢?”你预感这电话比平时更长,翻出耳机插上,一边叠衣服,一边心不在焉应着。
“……”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
“你就直说吧,你想干吗?”
“……”
“那你们怎么不自己找人?”
“……”
“找我,我也会收费。而且我现在很忙,不见得有时间。”
你知道这样的语气最能刺痛他。暗爽,但内疚随之而来,隐隐的。挂了电话你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五十岁的人了,头发少了大半,大腹便便,才华平平,丧偶,续弦不是省油的灯,女儿跟他翻脸。你叠衣服的动作停下来好久了,膝盖抵着床尾的栏杆,生疼。你坐了一会儿,低头给父亲发语音,口气软了些,说:“你别太担心了,自己照顾好身体。”发完,你半天站不起来,不想动。
6
母亲离开了,而你常常觉得她还在;父亲还在,你反而觉得他离开了你的生活。他留给你最大的财富大概是品位:对艺术,对酒。
红酒课的资料里有这样的公式:“价格=12.145+0.00117×冬季降雨量+0.614×成长期平均温度–0.00386×收获期降雨量。”看到这里,你简直笑出声来了,现实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开课第一次,你打量着来参加这种课程的“同学”,四五十岁的白人中产,有钱有闲,生活空虚又还想要挣扎一下的那种,十女一男。课程意义不大,教的东西随便上网搜一搜也是一样,品酒种类很有限,还不如自己在欧洲的时候,随便一家酒行。
做交换生那年,是你的黄金之年了吧,独自住在巴黎第十七区的小街道,顶层的小阁楼,螺纹旋转楼梯,整整六层,每次上去或下来都经历晕眩。扶手看上去靠不住,白漆剥落,橡木已磨得光亮,吱嘎呻吟着,抱怨每个步子。阁楼里的壁炉已经无法使用了,铸铁闸门,泛起蝶翼般的褐锈。你是有壁炉情结的,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先锋谷,你忍受旧公寓的吱嘎声,漏风漏水,就为了那只壁炉。也许是你内心的某一部分也像壁炉,在等待一把火。
阁楼下,二百米内有两家酒行,总是开到很晚。你几乎尝遍了店里所有的葡萄酒,瓶塞收集起来,装满一个大玻璃罐。课堂上的硬骨头啃累了,会读一读罗兰·巴特来放松头脑,接着下楼透透气,去转角的小酒吧,找老板娘聊聊天。
老板娘来自摩洛哥,说法语、阿拉伯语、英语。是她告诉你,学一门语言的最高境界,是不再有人夸赞“哇,你说得真好”,因为母语是不需要赞扬的。也是在她的店里,你不断收到法国绅士送的大捧玫瑰,几乎比你整个上半身还要庞大,完全无法带走。每次你只抽走一枝,带回公寓,用空的酒瓶养着,把剩下的留给老板娘,换来她的谢谢,顺便回赠你一杯年份酒。
入秋的巴黎,走着走着天上就掉下雨滴,像是云要和你说什么话。十月是落叶的狂欢;而风,好像放了假的小孩,满街溜达,调皮地掀起姑娘们的裙摆。赶上没有罢工的好日子,你会为了一碗拉面,坐地铁到玛黑区去。那是欧洲还算太平的几年,你还相信梦游的魔力,相信这个世界值得被改变,可以更美好一点,正如从酒行的货架里,你随时能找出好几款9欧元一瓶的惊喜。
常常,你左手怀抱着装新鲜蔬果的纸袋,右手拎着一瓶干白,精灵似的走回家。那一小段路,被你踏成五线谱,你的脚步按照脑海里想象出的某首歌,打出节拍,走路带风。熬到交了论文,翌日又没有早课的日子,你会就着自己炖的萝卜汤,垫一下肚子,然后去小酒吧喝到微醺,作为庆祝。无论法国绅士来不来,你都享受。
秋天结束的那个夜晚,云想和你说的话突然变多了,雨滴密集起来,你走过转角,法国绅士站在那里等着你,准确说,是堵住你。
他带了长柄雨伞,却没有撑开,淋得肩头发黑,开口就问:“老天,你都去哪儿了?”
你耸耸肩。
“为什么不回我短信?这个星期你去哪儿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一个跨步上前,使劲儿摇晃你的肩膀。纸袋掉在了地上,苹果滚出来,柠檬滚出来。芦笋摔散了架,法棍亲吻地砖,裹上了雨泥。
你紧紧抱着怀里那瓶干白,身子斜过去,几乎是在保护它。你的确消失了一个星期,跑到伦敦和颜斯林过万圣节。你没法理解这样的事情为何得报备给他。难道仅仅因为那几捧硕大的玫瑰?仅仅因为他牵过你的手带你登上过埃菲尔铁塔,进行了表白?像对待国际友人那样?拜托,我们都会带国际友人游览长城。
伦敦皮卡迪利大街被妖魔鬼怪堵塞,封了路。夜色越浓,你越亢奋,临时借来陌生女孩的黑口红,把自己涂成潦草的吸血鬼;而颜斯林则用油画颜料把自己的脸涂鸦,套着自己亲手做的印第安羽毛帽子,拽着你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你放肆地发酒疯,无人理会你,这种无人理会很孤独,也很自在。自在更重要。手机在你的衣兜里疯狂振动,无休无止。你看都不看就知道来自谁。你的手伸进口袋把它摁关机。当然,有时候是它振到没电自己关机。
“和我结婚吧,Zoe,别走,留在巴黎。”法国绅士几乎快要给你跪下了,眼里都是雨。
你立刻后退,一步,两步,撤退之前,你腾出一只手,掌心对着他,示意“这位先生你不要激动”,那是一种对付抢劫犯的姿态……当你意识到一个人比你想象的更认真、更爱你的时候……就像是要抢劫你。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见鬼去吧,你太像个男人了,和你谈恋爱简直就像搞基,简直不可理喻。”法国绅士撕掉了好脸色,咆哮着扔下这话,掉头走了。你几乎松一口气,然后在心底冷笑。
你没有捡蔬果和面包,只抱着毫发无伤的酒瓶,转身上楼。你回到安静的小阁楼,确认锁好了门。
蜡烛点上了,音乐放上了,酒……还需要冰一下才能喝。你等待着,在微暗的房间,你盯着衰老的壁炉,回顾刚才的时刻。其实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好多次了。喜欢过你的人,都吃过你这一套。亲密关系这玩意儿,只是你生活的甜点。甜点是可有可无的,而且不能多吃。也许下一次,你该提前告诉对方,有蛋糕也不错,但你只想尝一小勺,只要一小勺,谢谢,好好好,够了。
休想强迫你吃掉一整块蛋糕,你会拒绝的。不要逼你。这个世界是因为例外而美丽的,例外的,不在乎恋爱和甜点的姑娘,不痴迷成功和金钱的小伙子。例外或不规则,世界是因为这样的人才有趣的,你坚信。
你意识到你讨厌海明威或许正是因为骨子里你们太像。他宣称“女人越向一个男人表达浓密爱意,就越会赶走他”;而你想补上一句——在不低的概率里,反之亦然。
酒冰好了,你把它镇入冰桶。在一丝柚香中,你的舌尖尝到了……一味杰作,像莉迪亚·戴维斯的短篇那样清爽、幽默、回甘。酒体恰如作品,好就好在文本之外,句号之后那十秒回甘。
还有两周就要离开巴黎的时候,你在楼下小酒吧碰到盲打误撞进来躲雨的浙江商人。来法国的浙商如此之多……几乎泛滥成灾。还好这两人不太油腻,可以忍受,你坐下了。老板娘见你来了,热情地给你倒了柠檬水,推来杯垫的时候,她顺便用法语对你耳语道:“他们抱怨很久了,说想做葡萄酒生意,但英语不灵光。想不想试着……做一次美酒猎人?”
你无所谓地耸耸肩。老板娘用润滑式的漂亮推荐,说服他们请你喝一杯。这时候,你们的话题已经涉向生意。
7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葡萄酒猎人,你像爱护皮肤一样爱护你的感官、嗅觉、味觉、举止、气场,都要慢慢练习。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是,你的法语已经练得和英语一样无懈可击,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也听得懂,而你的母语是中文,代表着世界最大、最有潜力的市场,每个生意人都垂涎。
你只挑选合得来的聪明头脑做生意,所谓“合得来”,是聪明但又被你说服的那一类:放弃满嘴的拉菲、罗曼尼·康帝吧,它们早就变成了符号,而不再是葡萄酒本身。放弃超市、五星级酒店吧,那些市场既饱和又傲慢;放弃中国北方市场吧,他们传统固化,喜欢白酒,不易打开。为什么非要租店开酒行,为什么不考虑互联网,艺术展览,酒会?不,不要急着一次进太多,超过一个货架的酒在海关就麻烦一倍,我们得在海外提前贴好中文标签,如果质检报告只有一份,还是1962年的,那最好请他们再做一份质检报告,把原件给我们,因为国内有的口岸就是非要原件不可。
除了恋爱,世上大部分事情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你始终对恋爱不太感冒)。你的口碑已经在圈内传开了,选酒、谈判、定价、订货,哪怕心里没底的时候你也像个老练的猎人那样,说话反应超快,正所谓装作如此,直到真的做到如此。他们很吃这一套,况且只要有你参与的场合,男人们大都会因为睾酮作祟而迅速达成生意,价格优惠。你跟颜斯林讨论过这种微妙的优势,衍生成一场争论,关于“性别优势”。你掐灭烟头,用中立的口吻说,我只是在做我的事。他们要想别的事,恐怕是他们的生理局限吧。
几笔生意下来,你体会到经济独立的甜头,是自由。自由就是有底气对这个世界说不,对愚蠢的家伙说滚。爱则恰恰相反,爱让你接纳,让你说好。这也许是为什么,你对爱的态度极为谨慎。
第一桶金(虽然只是小小的桶底一点点金),是在意大利北部赚到的。那是一座离都灵不远的古老小镇,在皮埃蒙特。整个山区被阿尔卑斯山斜插一刀,沙土、陶土混合得恰到好处,给葡萄提供了极好的养分。被你瞧上的酒庄并不算有名,但当年的雨水十分温驯,葡萄收成出奇地好,你判定这批酒物超所值,是媲美DOCG[1]级的遗珍,只是需要更好的包装营销,还得重新设计瓶签。
庄主年纪大了,一提起葡萄园,脸上有种骄傲的愁容。这里已经有四代人了,第五代想要叛离自己的宿命,几乎是预料之中的。庄主的儿子早逝,独孙亚德里安已经长成了英俊的青年,但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这里,去柏林做DJ,不愿意留在这里帮他打理葡萄园。庄主有时候闲得慌,会和雇农一起,亲自给心爱的葡萄叶喷洒硫酸铜。
暮夏时节,一望无际的绿藤上缀满了粒粒黑亮的珠宝。到了冬日,尤其是早晨,悠缓的山坡则完全被浓雾淹没,葡萄架呈现出某种抽象的虚线格子,一种印象派的典型画面。你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季节,踩在雪地上,满脑子幻想着一群群麋鹿出没,唱颂歌的矮人成群结队跳着圆圈舞。
圣诞节近了,亚德里安回到庄园和家人团聚,却成天把自己流放在荒凉的山坡上,鼻头冻得通红,瑟瑟发抖地裹在皮夹克里,坐在雪地里抽烟,硕大的耳机圆鼓鼓地套在鬓侧,隔着两米也能听见撕心裂肺的电音。破旧的菲亚特小蓝车被扔在不远处,寂寞地匍匐在雪地里,玻璃已经结冰。
亚德里安看见了你,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他吐出一口烟圈,有风,烟雾缠上他的脸。“来一支吗?”他问。
“当然。”你点头。
他从衣兜里掏出裹在锡纸里的烟叶。手背干燥,冻得发白,像结了一层霜。那双手发着抖,仔细把烟叶填进小纸卷,递给你。点火的瞬间,你们变近了:他的睫毛那么长,你几乎担心它们会被烧到。
听说你来自中国,亚德里安仰着下巴笑起来:“你好呀,我的图兰朵公主。”
哇,不愧是意大利人,你心想。但你没有顺着回应“鞑靼王子”,而是拐了个弯,问他:“你知道《图兰朵》的原型来自《一千零一日》吗?”
“是《一千零一夜》,我记得很清楚。”
“你错了,是《一千零一日》故事集,里面有一则叫《杜兰铎的三个谜》。”
“好吧,我回去查查,如果输了,你也要给我说个谜语。”
赢定了,你心想。你是听着奶奶读阿拉伯民间故事《一千零一日》长大的。1981年的中文选译本《一千零一日》,姜黄色的封面,你记得很清楚,源于克什米尔公主对一位叫“梦想家”的王子朝思暮想,奶妈心疼她,便给她讲了一千零一天的故事,里面的女主角们聪明勇敢,率性而为,完全是《一千零一夜》的反面。难以相信,在几千年前的阿拉伯民间,流传着这么多带有强烈“女性主义”色彩的故事。
在《杜兰铎的三个谜》中,骄傲的公主已经爱上了卡拉夫,但不愿意答应婚事,因为:“我无法忍受任何一个男人说:我征服了杜兰铎!”
“可他们最后成婚啦,不是吗?”亚德里安问。
“没错,但原因是,她丈夫也说:‘杜兰铎你得到了更大胜利:你克服了自己的骄傲。’”
“骄傲吗,你?”
也许是吧。童年,每逢寒暑假期,爸爸都带你去风眠湖,拜访老杨。你喜欢去那里:逃离了严苛的母亲,每一口呼吸都是自由的。你尽可以拿奶奶给的零花钱,一天吃二十根冰棍儿,遍地撒欢,上山摘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浆果,脸蛋晒得通红。山里的苍耳沾在你的裙子和鞋子上,被你带回院子,进屋前被你摘下来扔地上,奶奶笑着说:“再这样下去整个院子都会种满苍耳啦!”
奶奶住的镇上经常停电,而你喜欢停电,喜欢烛火支撑的善意的黑暗。多年过去,你对烛火仍然有偏爱,那令你感觉像躺在奶奶身边,听她给你讲阿拉伯童话;那是一张近乎巍峨的四桅大床,蚊帐飘忽如梦,你闻到楼下作坊传来浓烈的酒曲味道,经年不散。仅仅是那气味,足以熏得你入醉。大约是从小被那些勇敢的女主人公鼓励着,你长大后性格带骨。
也就是在当晚的餐桌上,隔着无数酒杯、盘子、烤鸡、烟熏香肠、沙拉和蜡烛,你收到了亚德里安的短信:“你答对了,图兰朵。”他一直在长桌尽头看着你,目光热烈得像一对火钳。他隔空向你举杯示意,瘦削的下巴镶嵌在V形的领口,每一簇棕色的鬈发都带着笑,迷人得简直就像一头巨角麋鹿,刚从雪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谢了顶的老头子们喝完了十分之一的窖藏,个个红光满面,浓重的卷舌音把烛光吹得蜷曲。意大利人讲话用的不是舌头,而是手势,满桌子都是手在挥舞,而庄主热情得过分了,拉住你不停地哇啦哇啦。
亚德里安坐不住了,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你身边,打断这一切。
“所以你不想知道谜底吗?”他问。
“什么谜底?”
“鞑靼王子的吻,什么滋味?”
你在宝蓝色菲亚特的后座得到了答案,有烟草和单宁的涩味,但很温柔。旷野里,风雪在尖叫。车窗内,你们的呼吸如潮水在雾中翻涌。轻咬着耳垂喘息,闭上眼,你仿佛能看见亚德里亚海湾的堤坝,傍晚的星,忧郁的海风琴,第一缕呜咽声随着涨潮而奏响。
当你再次睁开眼,亚德里安用手指在蒙着雾气的车窗上擦出一块满月。他的脸在月光中只有一个盾形的轮廓。可能是弹贝斯太久了,你分明感受到他指尖都是茧,硬硬的。
你们久久地躺在后座,彼此折叠。在异乡这寒冷温柔的雪夜,潮汐过去了,沸腾的泡沫破灭,苍青色冷月注视着你们。残缺破旧的中世纪城墙在葡萄田的尽头,默默围剿黑暗。你们在广袤的田野里相拥着,像两粒珍珠嵌在深海贝肉里,几乎睡去。
“该说再见了,但我会想你的。”他的道别风格,完全跟你相似。没有人说我爱你,更不会要求留下来。罗曼史的美,就美在它适时而止,像《理发师的情人》,把爱意留在巅峰瞬间,不要反刍,不要复制。一切让你担心的黏着都不会发生。你吃惊地发现,当和一个酷似自己的同类相遇……那感觉像……面对镜中的虚像,吻到冰冷的玻璃。
8
飞越大西洋的时候,你俯瞰:远洋巨轮像几枚胸针,别在海蓝色的衬衣上。
离开巴黎,回到美国,你拿到了亚德里安设计的新酒标。庄主开心地在电话里嚷嚷:“这是我孙子给我设计的,我的孙子。”你看见酒标上的月亮,海浪的波纹,想起某个夜晚。你用破破烂烂的意大利文告诉他:“您的酒在中国很受欢迎,明年我们还会再进两个货架。”老头子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孩子,重复道:“亚德里安很喜欢你,很喜欢你。他没告诉我,但我把他看得透透的,他可是我的孙子。”
挂了电话,轻微的爆破声,烟花在窗前洒落,你拉开窗帘,读亚德里安的邮件,得知他的确去了柏林。你想象他像夜行动物一样,穿着皮夹克盔甲,出没于冷战时期的防空洞,在迷幻现场做DJ的样子。重低音炮,节奏愤怒,不跳舞的人,稀稀疏疏靠在墙上,间距均匀,神态懊丧,像一排等待死刑的人。也许亚德里安正啄着头,俯瞰涌动的舞池,人头被蓝色灯束扫射。
你为那个画面感觉开心,因为你们及时在口香糖味道最好的时候吐掉了它,你们是一类人。你记得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银色音符,他心里只有那个音符,就像你心里只有一个小童,爱着她亟待探索的世界。
Zoe吾爱:
也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打开La Donna Romantica这首背景音乐,更对心情。
你应该已经回到谷里了吧?最后半个学期,加油。我回来之后,时常想起在佛罗里达那一段闲适的日子。
那一张你在阳台上仰身抚发的照片。清风几乎将你的妩媚一丝丝吹散,飘扬在雨后的馨香之中。拍那张照片时的你,并不知道,在一年多之后,会遇到我。
我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你黑发上的幽蓝光泽,那是我在上次彻夜聊天中一直凝视的地方。那是我最享受的时刻,你的气息,每一寸皮肤,像光滑的树叶,杳无人烟的荒野间,光与风,都围绕着你。
你以彗星般的形态,坠入我的生活,我不能确定在这茫茫的宇宙穿行中我们会遭遇什么。能吞灭光的,尚有黑洞。
……
但我想要对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消散在空茫的宇宙,或有一天你从属于了另一束光的引力,那我将感到无限的孤哀,那是遥望梅花落满南山,怅对雪原云海,都不足以抒怀的孤哀。
……
我一直渴望,有人从长城的另一端走来,我从这一端走去,彼此相遇,镶嵌到命运里去。
但愿在有极光与灯塔的地方,我们永远是爱人。
你的沙夏
你从长城另一头走来……我自这一头走去。他指的当然是南斯拉夫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c),1988年她和乌雷(Ulay)的行为艺术作品lover,史诗般的情人,本来是计划花三个月从长城两端走来相会,并举行婚礼,但事实是,相会之后他们便分手了。全世界为此惋惜,但这是一种古老的遗憾,不是吗?早在1926年8月22日,茨维塔耶娃写信给里尔克:“……爱活在语言里,却死在了行动中。”
你用鼠标轻快地从顶拉到底,扫完E-mail,关闭网页,继续写你的毕业论文。
许多人对你说过“爱”,但最后都离开了你。因为你总是挑起他们的征服欲,却从来不会带给他们征服感。你觉得他们既不懂什么是征服,也不懂什么是爱。那关乎某种权力结构,而你压根儿不在乎。
类似一个亲历过大屠杀或核爆炸的幸存者,再来看待日常生活中的离合,无外乎两个玩具车相碰的意外。母亲走后,你内心卷入战争泥潭。父亲迅速新婚,给你投下了那枚致命的核弹。战争是终结了,而你被炸成一片废墟。伉俪情深二十年,家庭和满,但又怎样?但又怎样?!你发现人之爱,无非像甜点,饼干似的甜蜜,却脆弱无比。甜点有,当然好;没有,完全无妨。
所以沙夏长长的E-mail,比教授的readling list更让你头疼。你不知道怎么回信。那些E-mail长得像小说,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写邮件?他难道真的不打算再工作了?一开始你是因为忙而来不及回,接着就越积越多。
越多,你越不知道怎么回;越不回,来得越多。
电话打进了黑洞,E-mail掉进了黑洞,短信发送给了黑洞。沙夏渐渐意识到,你的确是一面没有裂缝的镜子,但镜子背后,或许根本是一个黑洞。一种谜。
9
春假结束,沙夏走了,你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穿过廊桥从食堂到图书馆,来来往往,有时候带着宿醉的头疼,有时候放慢步子看看墙上的社团广告。日常的细节,零星趣事,你也想过和沙夏分享,但是通过手机把上下文情境赘述起来,真的太费事了,于是你选择不讲。几次下来,你发现所谓的远距离恋爱根本就是一种变相的日程报备:晚安我睡了,早安我起床了,我去上课了,我周六出去和朋友聚会,不要担心……
可是又怎么能不担心呢?一想到你周六晚上的派对,酒精、电音、热舞……一脸青春痘的美国男生飞了叶子,轮番来找你搭讪,沙夏就心如乱麻。那画面简直是必然的。他痛恨这种心乱如麻,又无可奈何。他曾经那么自诩理性,聪明。可惜到了这种时候,他陷入被动,却又不想表现得小气,因必须压抑焦虑而更加焦虑。
而即使是沙夏已经万般压抑联系你的冲动,你还是感觉不自由。你完全能想象到手机的另一端,始终有一双目光在徘徊、在站岗、在盼望你回个消息。你几乎能听到iPhone解锁的咔咔声:沙夏强迫性地点开屏幕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你的夜晚是他的白天,要是到了十二点或一点,你还不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我已经回去啦”,那双眼睛就会一直盯着屏幕,咔咔解锁,关了又开。
越是这样,你越不想报备。你明明知道发两条消息过去,便能安抚他的心焦,但你就是不想。你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叛逆,也许是对控制欲的本能反感。也许有人沉迷网络恋爱,享受时时刻刻抱着手机发短信,但你做不到。你喜欢肌肤对肌肤,表情对表情,眼睛对眼睛的现实关系。你们再也没空打八个小时的电话粥,即使拨过去,也往往无话可说。
屏幕上,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之后,沙夏发来一句话:“和你的沟通分寸好难把握,多一寸变成干涉,少一寸变成疏远。”
你收住步子,站着,盯着手机,不知怎么回复。松鼠从树上蹿下来,跑过你脚边,钻进化了雪的草地。你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据说有科学研究,人类的**没有超过八个月的。八个月之后,新恋情所激发的多巴胺、内啡肽、睾酮、孕产素……通通回归正常水平。月晕散去,光环消失,你们直面对方的阴暗面、缺点、乏味。远距离则雪上加霜,将你们之间折磨得岌岌可危,仿佛一副隔了年的旧对联,脱了胶,其中一联已快剥落,另一联孤零零的,迟早也要被撕下来。
你的消息变得越来越稀疏,最后你彻底不回E-mail了,手机也断了消息。
12个小时的时差,他醒的时候,你睡了。你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困到熬不住了。可你偶尔出现在颜斯林的朋友圈里,生活如常,写纸写累了,在高马喝啤酒。你有时间喝啤酒,但没有时间回消息。
他终于忍无可忍,像商务谈判似的,约你“找时间打个电话”,要跟你“谈一谈”。你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拨过去了。
太久没听到彼此的声音,几乎是陌生的。你们词不达意地各说各话,穿插长段的空白,听筒里只有深呼吸的噪声。
你辩解道:“……真的,我一回来就开始赶毕业论文,真的没空啊,我比颜斯林他们毕业都迟,已经来不及了。”
沙夏忍住,没有反问“忙,那你还有空去喝啤酒?”这种傻话。他的傲慢不允许把自己和一杯啤酒拿来比较。他用沉默,暗示你赶紧示弱,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撒个娇。
而你接着说:“可能真的是你太闲了,我太忙了,你的注意力全在我这儿。那我怎么办啊,你就没有你自己的事情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沙夏怒吼一声,打断你。
你一怔。
“……太好笑了,你居然说我‘太闲’……好啊,你要是想看我忙起来,你可不要后悔——”
“——Grow up man![2]”你一生气就飙英文,顿时把嗓音拉高八度,“怎么跟个小女生一样啊,你这是‘谈一谈’的姿态吗?”
沙夏在电话那头深呼吸,像是重症病房里的输氧机那样用力的呼吸声,哑弹一样危险。“我们分开吧。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沙夏当即就挂了电话,转身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被沙发弹到了地上去。他感到羞辱,正因为没有任何情敌,却眼睁睁看着对方心淡下去。他迁怒于这个房间,瞪着沙发、床单、桌子……所有物品都让他气急败坏。它们还留存着你的气息,痕迹,你送的礼物:一支弧线优美、封存在梭形玻璃中的羽毛。
你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很久都没挂,有种一脚踩空似的失落。
这失落你很熟悉,月晕光环散去后,真相不过是一轮脆弱的饼干:凡人之爱的局限。你深呼吸一口气,翻出耳机戴上,开始听陈升,继续写论文。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你不能涣散。你现在不能去思考,如果沙夏这家伙真的就此拉倒,你们就这么散了,会怎么样?这设想令你痛心,可它不是你现在能想的。眼下你至少还得写完五页纸,明天就要交,而此刻已经是夜里两点了。
熬到夜半,头昏脑涨。电脑前坐久了,你冷得不行。你打算去卫生间洗个滚烫的热水澡,不料迎面撞上颜斯林出来,彼此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哭得跟鬼似的?”
“被论文搞得啦。”你用浴巾挡住脸,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屁!”颜在门背后赖着不走,“讲啊,到底怎么啦?”
你没法告诉他,就在刚才,艺术史的论文你写到了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ios)。她的代表作,那个著名的黑色大蜘蛛,被命名为《母亲》的雕塑。恐怖的、黑色的、狰狞的细小躯骸,被八条弧形巨腿撑到空中,就像——也就是——病重的母亲,浑身插满导管的妈妈。
这已是母亲离开的第四年了,余震还未平息。上周的小组讨论课,教授打出这座蜘蛛雕塑的幻灯片时,你感觉像有人在心窝踢了一脚。肋下绞痛,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教室,撞进卫生间去。急性的痛苦一发作,如同你的身体发生了自燃。你打开龙头哗哗地冲脸。洗手间的镜子里,你看到自己的五官如燃烧的胶卷,皱成一团。你难受得想喊“妈妈救我”,然后你意识到妈妈没有了。
颜斯林固执地敲着门:“喂,又跟那家伙吵架啦?哈哈哈,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滚啦你!”
“切!那下回哭不要来找我啊!”
你冲完澡,镜子上一片雾气。你用纸巾擦干一块,映着自己清晰的脸,干发巾裹在头上,你看起来像……阿拉丁。你刷牙,又抬头凝视自己。“恋爱就是,你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在找一个补镜子的人”,林奕华是这样说的,沙夏同意,而你不同意。
吹干头发,抹了面霜,你感觉好点了,身体也逐渐回温。一开门,颜斯林这家伙还守在门口,嬉皮笑脸地靠在门框上吃一包薯片。
“胖死你。”你故意从他脚上踩过去。
“拜托!干吗这么大火?”
“走啦你,明天我交完论文就好了。”
“喂,你自己要开心点。刚才姐姐打电话说,下周一答辩完,马上就要我回去。”颜斯林常把母亲称作姐姐,你习惯了。
“这么急?回去干吗?!”
“不晓得,急吼吼的,好像是卖了什么房子要我签字……”颜斯林摇晃着薯片,哗啦啦。
“那她怎么不去?”
“姐姐人家在埃及玩儿。”
你转过身吹头发,噪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你关掉吹风机,问:“那你还回来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颜心不在焉地捻着薯片,清脆地咬着,晃回了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