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在一串短促的鞭炮声中离去,我们在祝待中迈出春天的步伐。
春风和煦,草木复苏,伸了伸懒腰,带上太阳帽,我才扛起锄头下地去干活,说是干活,其实是实习而已。我祖父才是干活的好把式,十里八乡的大师傅,他手下的稻田都能结出黄金来,这话一点都不假。以前在大集体时候,我祖父的美名就传开了,就差给一个劳模的称号,他能从六点一直忙到晚上的六点天黑,从年头到年尾,天天如此。能在一亩水稻田产量是一千五百斤稻谷,为此,我有个姑姑每年都在埋怨我爷爷的水稻太实在太沉了,挑得她胳膊都肿了,而我似懂非懂地跟着话说,爷爷的水稻真实是谷堆子,怕是请来了五谷丰登的大神菩萨来保佑吧,这句话一直陪伴到我初中毕业,我祖父祖母开始没有力气去种田,她们在这片坚实肥沃的土地上,耗尽了一生的精力,给我们后代做足了勤劳的榜样,记忆中的汗水都是那样的熟悉,祖父走过的路上每一粒泥沙都沾满了他的汗珠,而我总能在风景秀丽的梯田上搜寻到祖父不屈的骨骼和灵魂。对我现在和未来的影响力是无可替代,因为我下决心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继承他的遗志,把勤劳和憨厚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
春雷轰隆隆,我摆脱了一年冬天带来的悠闲懒惰情绪,挥动锄头除草,把刚刚冒出泥土的青草尖尖,狠心地割去,连皮带肉,锄头锋芒闪过,青春飞舞,那一道弧线在田间跳跃如调皮的小精灵,把我乏味的一整天,搅和这温暖的阳光,丰富了苍白的稻田和我荒芜的青春年华,因为我辍学,不得不接受这体力劳动,可以把我瘦小的身体锻炼得强大,去更多的岗位适应社会发展,这是祖父一贯的宗旨就是不能停下,终有一天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不会驱牛犁田,但是我能把准备工作做充分,比如把稻田灌溉到位,把稻田四周的杂草清楚,我闻着泥土芬芳,春风的味道儿,把我的记忆都塞满了,很快就把学校的知识和同学之间的故事都遗忘得七七八八。在我看来,读书和种田有大同小异之处,都是要靠勤劳去耕种,一步一个脚印去学习去吸收。但是我却忘了,种田有一天会被机器取代会淘汰,都怪我当时鼠目寸光。
褪去了冬天厚重的衣服,尽情享受日光沐浴之中,寄托期盼和厚望,我的理想就在这片红土。
春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容易饿也特别容易犯困,据吐灵老师说的是有种白色的鱼骨花开了就是很想睡觉的。我站在稻田中央,阳光晒得我想打瞌睡时候,我祖父就挥动着竹鞭,重重地抽打石块上,发出“叭叭”的响声,听起来很凛冽,犹如抽打在我心上,我冷不防打起了精神,继续干活,一会儿就一神汗,心想都还没有见到禾苗,我都那么累,似乎种田去学校上学累得多了。
布谷鸟叫了三遍,我才起床,抱着一箩筐谷种走下水田,均匀地把谷子洒在水田里的泥床。春风吹来了泥土芬芳,小草儿冒出尖尖的小脑袋,小蝌蚪在田间游动,小鱼儿争先恐后地朝水源涌来,我看到了春潮汹涌澎湃,携带远山上的浓雾滚滚而来。
祖父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着木拖鞋缓缓走来,他手中的竹鞭已经磨得油光滑亮,驱赶着这头年迈的黄牛,后面跟着一头土黄色的牛犊子。不论晴天雨天,我祖父都是这套行头,他嘴上挂着的是天晴防下雨。
我祖母很老了,佝偻着身子,一张斗笠搭在肩膀,她卷起裤脚,踏入水里,把准备好的稻草人摆在稻田中央,她的手艺很好,能把稻草人扎得非常逼真,有眼睛有鼻子的,穿上粗布衣裳相当得体,远看简直就是活的。
为了减轻祖母的体力活,我下午都会去树林里砍柴生火,我力气不大,只砍干燥的木头,在小溪旁边很多腐烂的大枫树,大松树,偶尔还能摘到野生灵芝,香菇都有。我把干枯的松树砍断一截,回家用斧头劈柴一块一块,而后我祖父就会给我做个简易的火挑子,就是一根木根末梢吊一个小铁篓子,晚上用松木柴点燃架上去,可以照亮面前的路,松木火很旺,能映照好远一片,适合晚上走路使用。
出暖花开,万物生发,冬眠的青蛙和昆虫都苏醒,爬出泥土,睁大眼睛蹬蹬腿,试试喉咙开始新的生活。播种后的稻田很平整,夜晚水里会有泥鳅和黄鳝鱼出来觅食。我就用这小火篓子照亮前进,祖父提着一个水桶,一个烧火的柴夹子,看到水里有黄鳝鱼就迅速夹住,放桶里装好,看到泥鳅就要用绣花针制作的工具扎下去,泥鳅就如同萝卜一样被串在针尖上。要快要准,泥鳅鱼很狡猾,一次没有击中,泥鳅就会迅速钻入泥土内,再也不出来了。卷起一个浑浊的水泡,偶尔也能遇到蛇,一般都是水蛇,没有毒,但是咬人的时候很痛,我们看到蛇都会用针扎过去,然后架在柴火上烧死,看到蛇被烧得皮开肉绽,嗤嗤作响冒着汽,在竹棍上缠着身子扭曲挣扎,心里无比快意;看到一条条泥鳅被针击中,扔到桶里挣扎跳动,我心里隐隐作痛,那弥漫着泥土的血腥味,是我一向反感的。泥鳅受伤后,不能饲养和过夜,黄鳝鱼可以在大水缸里饲养七天左右不会死去。适逢三芳四月的季节,菜园子里没有蔬菜,吃得都是去年冬天腌制的咸菜萝卜干。我祖母做得萝卜干,咸菜可香了,原汁原味又解馋,还多样化搭配,炒猪大肠,切成小段炒鸡蛋都是很美味。
白天干农活特别容易饿,祖父就会带点米酒去,中午吃饭时候喝上一小杯,说是不会腰疼不会累。而我就啃着祖母送来的红薯干,也是自己家冬天时候晒干后蒸熟的红薯。那时候年轻气盛,感觉吃得厌倦,渴望电视上的大鱼大肉,谁也不知道过来十几年后,我会感觉那是最天然的美味特产,所谓的大鱼大肉是难于下咽的应酬饭而已。我们家的稻田到家有两公里弯弯曲曲的小路,不通公路,完全是走路步行,所以我在课文上看到的量天尺我就以为是写我祖父的一双脚。中午吃饭都是带米去煲饭,小溪旁边搭一个茅草屋,架起两个石块就是土灶,用木柴烧铁锅煮的米饭特别香,淡淡的炊烟味儿柴火味儿很温暖,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嗤嗤冒着蒸汽,驼背的祖母蹲在地上添加木柴,花白的头发很显眼,那一幕是我永远不会忘怀的画面。中午吃得是冬天腌制的腊肉和豆腐渣块,偶尔也会榄角豆豉和咸鱼。在我的记忆中这比任何一顿城里山珍海味都要有感觉,因为这是我祖母亲手做的午饭。
清明谷雨时分,小山村经常下雨,雾蒙蒙的很有诗情画意,而我胸中无墨却无法写出好诗作出名画。
一缕阳光山村新,鸟语花香景醉人;
又见炊烟闻犬吠,归乡儿女唤娘声。
我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跟着祖父下田进行插秧的活儿,这是有时间有季节的,据说还要在稻田里的水澄清之前,把插秧程序做完,否则就费了一天的劳动力,一弯腰就是一整天,我累得苦不堪言,有苦说不出来,自己不去上学读书,来种田不是自讨苦吃吗?年纪大的堂叔叔皱着眉头问我:“你还想不想种田?”
我迅速摇摇头:“不想,太累了。”
“我们都种了一辈子的水田,最怕种田的,你抓紧回去上学。”堂叔从水里把我的小胳膊拉起来。
祖父犹豫了,心疼地问我:“你想不想去上学?”
我望着祖父瘦小的身子,晒得铁锈一样的胳膊,我心疼无比,下决心不让祖父再干农活,我坚定地回答:“我不想。”
“很难干到老的哦!”祖父语重心长地提醒我。
“不怕。”我望着祖父微微弯曲的脊背,看到他瘦小的身板踩踏在泥泞浑浊的水里劳作,心里像刀绞一般难受,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我心里责怪自己一千次一万次。我原以为不去上学,来帮忙干活,能减轻祖父祖母的工作量,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想错了。
深夜里,祖父辗转反侧,揪心的咳嗽,祖母夜半起来披衣去茅厕,长吁短叹的声音一直在我耳畔回响,我闭着眼睛蒙头睡觉,实际上是一晚都没有睡,耳朵里全是祖父祖母的叮咛:去上学,去读高中……
我觉得祖父祖母大字不识几个,能有什么好的注意来,况且我也放不下面子再去报名上学,异想天开地想:除非学校派老师来接我,那还差不多。
北方还在飘雪吧,南方已经春意盎然,我看着繁花似锦的村寨,心情很好,抬头都是一簇一簇的鲜花,蜜蜂早已经成群结队采花忙,正是流连凤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比起烦闷的教室,教条死板的数学题,我还是觉得农村自在逍遥,不用为那些条条框框的制度,长篇大论的繁文缛节,或者高不可攀的业务业绩而烦心。只要努力干活,就有的吃有的用,喝得是山泉水,吃得是农家菜。
看上去我是在种田,实际上那是栽种自己的人生。祖父白天在田间干活,晚上在门口乘凉,月光下摇着蒲扇,南方的气温越来越高,才四月份,就要换上短袖衣服,继而蚊虫泛滥,幸好这里是农村,空气质量挺好。这段时间,是我从未感觉到有什么疲惫,疲倦之类的词语,正当是年少青春,用不完的劲儿,就算是熬夜通宵也不会困的黄金乳虎岁月。
轻雾袅袅的春天,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睡去,初夏披上了绿色的衣裳,跟随着蛙鸣悄悄走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有吃不完的野果,祖母开始了一年最忙的季节。开始种菜种瓜,还把家里小鸡小鸭挑到田间去放养,看着小鸭子在水里嬉水,绿油油的稻田间,好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吹着风,漫山遍野的野花随风摇摆,五颜六色随意搭配,装点得恰到好处,怀疑是上帝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在山间。
我戴着草帽,牵着黄牛,放养在山林间,我躲在竹林里,抱着一本借来的旧的武侠长篇小说《陆小凤传奇》看得是如痴如醉,太羡慕古龙大师的手笔,能把陆小凤描绘得如此精彩绝伦,拍手称赞。与此同时,我的堂哥他们是骨灰级的小说迷,他们看的是琼瑶写的金庸写的,而且看了数百本了,我性子急看不了那么长篇大论,有时候我还要先听堂哥这个百事通嘴上先讲述小说主人公某某如何神勇,如何搞笑等。因为我不爱学习注定还要再继续田间作业一年之久吧。我叼着狗尾草,躺在草地上,用草帽遮挡太阳,饿了去摘杨梅和茶泡果子,口渴了就去小溪里喝山泉水,甘甜爽口的山泉水,比商店超市里的饮料都好喝多了。泉水也滋润着农田,禾苗在雨水和泉水的灌溉下茁壮成长,我也慢慢长高了。
我没有日历,没有移动电话,所以五一劳动节对于我这样没有正式工作的来讲,都是毫无特殊的。城市里大家都在放假,学生也在小长假,我依旧要下田间干活去,禾苗已经抽穗,我得背着喷雾农药桶去喷射农药,稻田里许多蚊虫和害虫,对甜美多汁的稻穗虎视眈眈,这让我祖父很烦恼,农药下多了以后稻谷有农药残留会对人体有害,农药下少了还不能杀死害虫导致减产量甚至颗粒无收,这样的事常常发生。
雷声闪动,大雨倾盆,哗啦啦得说来就来,稍不留意就要淋个落汤鸡。又脆又硬的大雨点落在池塘里,荷叶顶着大雨伞,晶莹剔透的水珠子留在荷叶上,青蛙悄然登场,大张旗鼓地卖力演唱,宛如一场超级演唱会开始了。
山村里,无论是村庄还是山坡上,烈日下的西瓜是引诱着一大批的美食爱好者慕名而来,这里的红土地种的西瓜又大又甜,吃下去停不下来那种。家家户户餐桌上,都会大碗小盘盛满了蔬菜和肉品。豆腐是最常用的一道菜,我祖母做的菜色很多,五花八门,光是酿豆腐就有三种做法,小葱豆腐韭菜豆腐苦瓜豆腐都是很有特色,原汁原味的,我家不吃辣椒吃得清淡。偶尔看电视上都是宴席肉菜,我也会逐渐厌倦了这个粗茶淡饭的日子,于是在一个青蛙叫个没完没了的夜晚,我想出外面去闯世界。
夜幕徐徐降临,祖父从田间回来,牵着老牛,牛和他一样老了,一只犄角脱落,走起来有点迟缓,后面的哞哞叫的小牛犊子长大,争先恐后地朝前面走。祖父把牛赶到牛圈,到河边清洗一番,我已经把古老的油盏点亮,摆在堂屋,灶屋,三间卧室内。灶屋里柴火烧得正旺,烟雾腾腾,米饭的香味飘来出来,祖父嗅了嗅鼻子,白天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笑逐颜开:“今夜吃的是腊肉焖饭!”我终于看到了昏黄的油盏灯光下,祖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依旧是祖父灌一口老酒,夹一口菜,苦难的岁月被他一口一口吃掉。祖母不喜欢坐桌椅,坐在灶屋的木板凳上,柴火映照着祖母皱纹累累的脸庞,祖母瘦得像一捆稻草,手指关节粗大,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还没等我长大,祖母就老了,这速度实在是太快,我还没让她老人家享福呢。
转眼到了六一儿童节,那是小朋友最喜欢的快乐的节日,当然我家有增加了个小妹妹。为此,我弟弟妹妹都到祖父祖母这家庭来吃饭,人越来越多,祖父祖母的开支越来越大,基本是入不敷出,两个老人常年劳作,到年尾一分钱都没剩下,过年的猪肉都是赊账,祖父祖母似乎五六年没有穿过新衣裳了,这是我最不忍回忆的一个细节。
暑假在蛙鸣声中到来,天气热得像口锅,我们村寨四周都是大山包围,中午一点风都没有。祖父和祖母商量,明年把水稻田减少一点,太远运输不便,人老了,挑不动。我说我能挑。祖母和蔼地说你不能干农活,你要去学技术。祖父坚持说下学期去复读,还要上学才有出路,读到书好处多。我一边参与农忙季节收割水稻,一边思考未来怎么办?我得挣钱养家给祖父祖母买新衣服才行。
农家无闲月,五月人倍忙。端午节的粽子刚刚吃完,杨梅就在树梢偷偷地红了脸。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冒着炎热,我就按照祖父说的,起早晚归多锻炼,冒汗是最好的良方。尽管是深山老林里劳作,依旧把我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暑假到来,全村人都参与农忙收割水稻,我捋起袖子,在稻田穿梭,收割水稻需要很多劳动力,全是手工收割,使用镰刀的人弯腰累人,挑稻草的人浑身使劲儿,脚踏脱粒机更加挥汗如雨,我祖父忙里忙外还要顶着烈日赶牛翻土。我年少时候体弱多病,现在还是比较瘦弱,挑得东西多了,就要停下来歇歇,路上过往的农民伯伯都笑话我不是种田的料,我再一次被嘲讽,就如学校里一样,老师话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我越来越纠结:我究竟是做什么的料?
我吃过午饭马上要参与收黄豆,那时候不需要午休,也没有手套,直接在地里把黄豆荚连根拔起,抓一条藤条捆住,用竹枝挑起来往家跑,黄豆苗又粗又长,浑身的绒毛超级刺人,白天收割水稻也是被禾苗刺得双手伤痕累累,现在流汗后痒痛难耐,得跑到河里去游泳,那是条无污染的小河,河道拐弯处水潭较深,洗澡刚刚好能浸没我的身体,河水清澈见底,鱼虾可见成群结队,但是我的动手能力差了,连鱼虾都没有摸到过,何况捉回去煮着吃呢。
放暑假回来的发小,同学都呆在家里看书,或者晒稻谷,她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快步走过她们家门口,老远了还觉得背后一双如火的目光把我灼伤。
我想起了中学时候的同学,有好多好多比较要好的,其中我最喜欢喝的就是炖黄豆汤。汤福启同学就是每次带黄豆来,用搪瓷盅放水炖汤,下课后饥肠辘辘,喝黄豆汤最美味儿。我家经常带咸菜和芋头炖青菜汤,而老同学陈明贵经常买刘掌柜的猪肉豆腐,那时候吃得菜和肉都很原汁原味很健康……
暑假在喧闹中拖着长长的尾巴远去,我却一刻都没有闲着,我堂哥从广东打工回来,穿一身名牌皮尔卡丹衣服,戴着手表很闪亮,知道我的情况后气愤不已,说要带我去学校找老师要说法,硬拉坐上自行车,山路骑行8公里,才到镇上的中学,刚好遇上了校长。
校长头发都掉光了,他顶着闪亮的脑袋,斜着眼睛瞅我,哦哦哦了半天才想起我是他的学生,说来拿毕业证是吗?跟你准备好了,在办公室桌上。
我堂哥抢先一步,把情况和他说了,递给他一根双囍香烟,校长看这个春风满面的小伙子很有派头。就说要么给我安排一个工作吧,到学校来代课,做一名代课老师,跟公办教师有点区别,纯属学校聘用。
原来,是我读书成绩不太稳定,有时候前三有时候前十名内,到了初三年级我才大跃进,每次考试竞赛都是排行一二名。所以我开始设想,我要做官,我不要种田的命运,于是我填写了省部属的党校。
校长和班主任一看我的志愿,觉得没用那水平来考,就偷偷给我改了,按照往年的惯例,中专分数线比中师学校要高,碰巧就是这一届,中专分数线要低于中师,等中考成绩出来,很遗憾我么有被中师录取,但是我的成绩还是过了中专分数线。等了好久,我终于等到中师的委培通知书,我说不去,又给我退档退到了县一中录取,我看到了县中的通知书,急红了眼睛,觉得无地自容,一气之下就背着祖父祖母的面,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就这样,我突然辍学,和良好的仕途前程失之交臂。到后来想想,或许这就是命的安排吧,不存在对错。
我问校长:“陈校长,我想问问代课老师的工资多少钱?”
“这个嘛,都是一样的,和邝老师一样,贰佰圆。”校长笑了笑,摸摸脑袋,也不请我们进去坐。
“两百?”我堂哥伸出两个指头,很吃惊地说。“搞个锤子。”
堂哥拉着我就走。我拿着毕业证,揣进兜里,跟着跑。我笑着而和笑着说再见。
我回到家,把一切都跟祖父祖母汇报了,祖母说好主意,问问你爷爷,我问祖父说怎么样。
祖父说挺好的主意,教书也是一条出路。教书的老师以后比较好娶老婆。原来祖父是怕我娶不到老婆,这正是我十分着急的地方。
等过了几天我再去找校长,校长说已经满了名额。可是我不敢告诉祖父祖母,怕她们会狠狠地揍我一顿。读书不成,教书也没戏,我一下心灰意冷,感觉世态炎凉,回到家里给笔友写信。那是我在杂志上认识的笔友李绍燕,她很会写作文,她也是小学一年级的代课老师。她说代课不好,很累,建议我重新找出路。我又写信给福建的苏曼婷,她是我的笔友林绿美的同学,她看我和林绿美通信才联系我的,因为林绿美没空写信,要去种柑橘,所以她跟我说话,那时候的写信就和现在的QQ微信沟通一样。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美好的真挚的回忆,纯友谊,最永恒。直到多年之后,我偶尔翻到了李绍燕写的书信,我都感慨良深,激动不已,都怪命运捉弄,否则她已经是我的太太啦。
我的笔友看过外国小说《柏林之围》有灵感,告诉我如何如何来做。我就依照她的意思,告诉祖父祖母,我有工作了,在中学教书,教的是初中一年级的英语。祖父祖母高兴得牙齿都要笑掉,逢人就说我有出息了。为此,我还每天早出晚归,实际上我是早上去姑姑家后山去盖房子帮忙,去帮忙种橘子树呢。
八月秋风渐渐起,九月秋风渐渐凉。秋风来了,我们都在享受月饼,我们家乡的月饼,是很特殊的月饼,那是白色的糕点一样的称作月光饼,印个红色的月亮,吃起来粉嫩糯糯的。我祖父祖母都会给我买着月光饼,但是现在他们不买了,牙齿咬不动了。
这一年,祖父吃得月光饼特别甜,特别香,因为他看到我有“出息”了。
吃过月光饼,我们农村又不忙了。我忙着农活,那个主人家找到我家,说我要去帮忙盖房子。我祖父问清楚才明白缘由,我没有去中学教书,而是去帮忙盖房子干苦力。瞬间,气得怒火攻心,吐了一口血,当夜还狠狠地砸了酒瓶。
我祖父知道我不读书,不教书,还隐瞒了他老人家那么多时间,他也决定不再种田种地,说种田没有作用了,他喝闷酒感觉心里很灰暗,终日闷闷不乐,到了九月份就与世长辞,我啪嗒一下两行泪就滚了下来。
祖父生前有预料,他老人家已经把坟墓给修好了,取点在北边后龙山上山腰,同年也把祖母的坟墓也修好,取点在我家对面东边稻田间。那头老黄牛没有人喂养,次日也突然死去。我问祖母怎么来处理老黄牛,祖母含着眼泪说埋了吧。在牛圈后面竹林里,挖个大坑铺上稻草,盖上大红棉被,把老黄牛安葬好,我特意摆放一捆稻穗在老黄牛的嘴巴旁边,来生的老黄牛要吃饱吃好。老黄牛和我祖父一样,为我家操劳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我该拿什么去报答?
十月份,就剩下我祖母一个人在家。我奶奶原谅我,说我是她的孩子,亲爱的孩子,再怎么做,都是对的。国庆节全国放假,我却想出去打工挣钱,爷爷没有了,我得挣钱让奶奶过好日子。
我祖母说你行吗?我回答说行,爷爷教我的一定行。
我找另外个亲戚带我出门,第一次出门很激动。半夜出发,亲戚挑着蛇皮袋,我拎着一个祖父留给我的包,装了一套衣服,踏着月光翻过一座大山,路上落了一层霜,单薄的鞋底传来凉气,我到山上拐角要解手。
我这个亲戚说:“莫,莫,莫乱解手!”
“莫不是解手还有要求?”我很疑惑。
“路上到处是中药,不能弄脏了,不然药性就差了。”
“什么中药呢?”
“你瞧瞧,这是车前子,那是蒲公英,那是鱼腥草,有利尿功效。”
原来这个亲戚是乡里的赤足医师,被他说的到处是中药,我憋了一路到乡里街上才去厕所。
住在国道旁边的乡里,天一亮就搭乘班车去县城,转到另外一个县城,又搭面包车去村里,转摩托车上山上的煤矿。
第一次出门干活,只能干苦力,来到煤矿,住着一屋子乌黑的房间,地上桌上,**被褥,甚至自来水都带点颜色。煮饭吃得香喷喷,全是五花肉大快朵颐,我看着堂叔叔从煤矿的矿车上跳下来,一脸疲惫,很意外的样子,却又不欢迎的样子,摘下安全帽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来上班挖煤。”我满怀信心地说。
堂叔叔一脸乌黑,只有牙齿是白色的,舌头是粉红色的。我今天不感觉他们很肮脏,因为他们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力在生活。煤炭漆黑,始终没有污染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想了一会才说:“试试可以,但是不能当真。”
婶婶端着一个大茶杯走过来,笑着说:“你行吗?下煤窿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我行的。试试吧?”我笑着说,胸有成竹地说。心想你们能去煤矿干活,我不行么?我又年轻又有信心。
堂叔叔笑了笑,接过茶杯,咕噜灌了一口浓茶。“试试吧,试了你就知趣。”
当夜,戴着乌漆麻黑的安全帽和头灯,我穿着一件长袖粗布衫,跟着堂叔叔坐上了一列小矿车。矿车斗空空****摇摇晃晃的,在铁轨上慢慢钻入矿井,没有座椅,我们都蹲在狭隘的空间,晃晃当当得震得我骨头散架,暮色苍茫时候,矿井里更加黑得可怕,空气越来越浑浊,鼓风机朝里面送风,下一段又走一段平路,再次下坡,我很好奇,感觉坐火车一样实际上我是从未坐过火车。
我还不能说话,吵杂的地方即使说话也听不见。里面纵横交错的轨道上的我们在角落里停下来,堂叔叔先下车,扶着我下来,说:“你这里看着,不要走散了。”
然后他就拿下工具,镐头开始挖煤炭,我力气有限,也来帮忙,干了一会就喘气不已,不知道是空气稀薄还是我本来就没有劲儿。煤炭石就如同泥土一样,放眼全是黑黑的煤炭,原来这里盛产煤矿。闻得久了,煤炭的味道就不觉得难闻,嗅觉麻木了。不远处,还有轰隆隆的爆破声,每一声都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洞里都震动得抖下泥土。
我吓得颤抖,把铁锹都扔了出去。堂叔叔放下工具,跑过来把我拉到矿车斗旁边,安慰我说:“这里呆着,不怕。很快我们就要上去了。”
堂叔叔身材矮小,力气很大,跟我祖父年轻时候差不多有劲。他慢慢地把矿车装满了斗,我就帮了小忙,只给他扶住斗车而已。喝完了一大壶水,我们准备上去了,我突然精神抖擞起来,或许这是第一次离开祖父祖母外出干活吧。虽然没有做什么,但是总为自己勇敢下煤矿而骄傲,自豪,我从刚刚的脸色煞白到现在红了起来。
再一次,坐上了矿车,晃晃悠悠上了外面大广场。此时,已经是天灰蒙蒙亮,原来,我们在地下呆了一晚上。或许多年以后,我会感觉我好勇敢,居然没有买保险就敢下煤窑,我得庆幸那一次,很顺利下去又平安上来。
难以想象,堂叔叔是如何长年累月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由此而知,我堂弟堂妹上学的费用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我心里酸溜溜的,突然我想到了我的祖父,我的祖母多么不容易,眼睛瞬间就模糊了。我洗澡后匆匆吃了点面条,我好饿了,即使是清水蔬菜面,我也吃得津津有味儿,跟堂叔叔和婶婶告别:“我想回去读书。”
回到家里,我跟祖母说外面的情况,其实就是一日游而已,感觉过了一年一样漫长。我踏进泥砖砌成的老屋,看到祖母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沉思。我鼻子酸酸地,放下行李喊:“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祖母回过头,看着我竟然很激动,似乎在等我回来。瞥见祖母眼里的泪光,我突然想哭,我没用,我没出息!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个人,来到祖父的坟前,就着月光面对冰冷的灰色墓碑,长跪不起,泪如雨下。
经过几番周折,我又想回去上学,可是学校那边有了疫情,可回不去了。我只好自学进修功课,白天夜里有空就读。
秋收季节,我和祖母把一点水稻收割回来,红薯也搬回家。我把稻草整理好,堆成一垛一垛,准备给牛圈里储存粮草,隆冬季节,外面会漫天飞雪,荒芜的田野没有青草喂牛。
祖母说留一点干净整齐的搬屋里,然后祖母用瘦弱的大手的,把床底下的旧稻草换了,我抱着一捆旧稻草扔到木柴堆,一把火烧了,把草木灰用去菜畦种菜,谁知道我这样犯了大忌,会影响到我祖母的寿命,我是千不该万不该焚烧稻草的!
从此,我祖母卧床不起,经常生病,又或许是年老了,又或许是焚烧了垫过床的稻草。
冬天暖阳,我想出去打工,我祖母又说去锻炼也好,我犹豫祖母谁来照顾。谁知道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时候,祖母竟然又可以下床了,还会自己做饭菜,只不过不能干苦力活了,比较身体虚弱了。
我有邻居在广州开制衣厂,叫我去帮忙一个月。我就答应了,一个月回来就过年,所以我祖母这次是支持我去的,那天早上祖母很早起来,煮了好吃的鸡蛋,霜雪打过的芥菜,香喷喷的白米饭我吃得很可口。
第一次到广州大城市,真是十分陌生好奇。在火车站广场吐了一口水,就有一个戴帽子的妇女来罚款,递来一张准备好了的票说罚款二十,原来她是早已经在此严阵以待。她说你们乡下人就是这样素质,城市不是你们农村那么邋遢。
我第一次听,农村和城里人有区别,农村人矮一截。原来我不配拥有城市里面的生活,也不配拥有俏姑娘,房子车子。
天气冷了,我在制衣厂上晚班,从下午三点一直到凌晨六点下班,日复一日,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我第一次在激动中领工资,第一次用自己的血汗钱买衣服,我要给祖母带点什么回去,思来想去买了一件棉袄给祖母。
我回到老家,看到更加苍老的祖母,还是在等待我回来。我笑着说奶奶,我回来了。祖母和蔼地笑着说,你回来就好,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好。原来,祖母是想我娶老婆了,但是我不想娶老婆,我还想去读书呢,我也看出了,没有文化知识去干活,也只能干苦力。
放下行李,我去山上看祖父,跪倒在祖父坟前,大哭一场,任由眼泪飞洒。
很快就要到春节,腊月雪纷飞,农村很多摆酒席办喜事儿,我感觉我也长大了,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办酒席?
隆冬腊月,大地收敛了一季的热量,把坚硬的躯壳留给了寒冷的北方。
我们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晒太阳,吃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甜到心里,醇和满足。
这可不是城里,很多人穿得光鲜亮丽,打扮得很时髦,但是内心卑微。
次年我又要出去打工,准备暑假后回来再去复读,后来还真给重新上学,还是考上了好成绩,但是我年龄比同班同学都大。
等我毕业后,去上班再次回家,我父亲母亲都搬到祖母隔壁住,为了更好照顾我祖母,还有我弟弟妹妹。
风烛残年的祖母看到我一个人回来,也就等于看到了结果。她形容枯槁,吃得很少,说话都很细声,就会一直叫着我的乳名,也会叫我姑姑的名字。我在想这就是祖母晚年命运么,就是这样么,每个人都是要走那么一条路,我要多一点时间陪祖母,我的奶奶。
终于在第二年的五月份,禾苗抽穗季节,我敬爱的祖母永远离开了我和我的亲人。
从此,我没有家了,孤独将会永远陪伴我,永远没有了那么爱我的疼我的亲人了。我很感谢我的祖母能活到我读完学业,但是我恨自己没有让她老人家看到我成家。没有了祖父祖母,我家再也不种田了,但是我却每年都要去稻田里转一圈,因为我敬爱的祖母就长眠于此。
如今,我穿着新衣裳,但颤抖的心无处安放。或许,我注定就是一辈子流浪,我要去远方寻找我的祖父祖母。
我只有在直播时候,才能想起我的亲人。思念不断,直播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