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笔记

第二十五章 直播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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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也发愁,因为孕妇肚子里有故事;我正在为写一篇新的文章而发愁,因为我肚子里没有故事可写。

疫情数年,犹如一场罕见的火灾,摧毁一切生物。我犹如冬眠的蛇,在煦暖阳光照射后才爬出泥土。

想写点什么呢?我记录着村长的房子很高很大,村干部的肚子圆鼓鼓的,媒人婆的一日三餐刚刚得到解决勉强度日。

解封后,大家很很忙,我又来到村里采集故事,并不是单单因为我工作,而是因为媒人婆在村里,我曾经见过媒人婆说要给自己做媒的事。春季,金银花开满山,媒人婆一大早就把她果山上的金银花掐了尾巴,用于做记号,当地很多人到山上采摘金银花入药或者泡茶。当地流传,金银花可以预防瘟疫。

我把礼物都给媒人婆家送上,把我的情况说了清楚,媒人婆拢了拢花白的头发,皱眉头问:“你是想要上门的还是不上门的?”

“当然不上门的比较好。”我有点不可思议,毕竟我还不想入赘,虽然我过了最佳结婚年龄。

“那我去八尺圩上问问。”媒人婆提着篮子回家去换了一套花衣服,赶圩去了。

我在乡村山上爬山,吃了一肚子的野果,太阳下山回县城去找他同学去聚会。

去圩上说媒的媒人婆回到家里,发现果山上的金银花被人摘到,顿时火冒三丈,她骂骂咧咧来到村里,挨家挨户去门口看,恰好就看到了村长嫂子庭妹家门口晒了一堆金银花,走近一看,也是掐了尾巴。

媒人婆伸手捏捏还是新鲜摘的金银花,就料定是她果山上的,跑到篱笆旁边对着干活的庭妹就责任道:“庭妹你这金银花是我山上摘的?”

庭妹放下手中的农活就回答说:“你说的过尖(美的意思)!想怨我!”

“不是你是谁?你看看,金银花都是刚刚摘的!”媒人婆手上还捏着一瓣金银花。

“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有什么证据?”庭妹很生气,大声吼了一句。

“都掐过尾巴的。”媒人婆把金银花瓣举起来,朝庭妹扔了过去,把她满肚子的火气也甩过去一样。

“就你才有,就你才有!”庭妹被激怒了,操起竹枝就朝媒人婆扔去。

媒人婆被砸中了,恼羞成怒,抄起旁边的扁担就追着庭妹抡过去。

哎呀一声,也不知道是谁被砸中,两人就这样扭打一团,旁边的水沟里,淤泥沾满了两人身上,分不清你我。

两人都不相上下,战场从屋外转到屋内,庭妹感觉到家门打架吃亏了,溜到厕所提出夜壶就朝媒人婆婆尿液。

迷信的媒人婆感觉很晦气,气冲冲回去了,也到粪坑里装了一桶大粪朝庭妹家门口泼了过去。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臭烘烘的房子,两人的对骂声不绝,村里大家都不去劝架不去围观,生怕那臭气沾人似得。

庭妹感觉被羞辱了,从屋里端出一泼热水泼了过去,红着眼睛,媒人婆吃了败仗灰溜溜跑了。

当夜,媒人婆就带着斗笠,穿着蓑衣,跪在路旁点燃一柱香,抓起一把亲爱的泥土,一点一点洒在脚下;然后抱着一截芭蕉树干,默默流泪很久很久。

鸡鸣时分媒人婆摸进到庭妹家的鸡舍把她的大公鸡捉走,把农药喷雾器背走,藏在田间的小屋里。

然而,这一切都被庭妹门口安装的摄像头拍下来。

恼羞成怒的庭妹找村长帮忙:“阿弟,我被人欺负了,你倒是为我做主啊,这该怎么办?”

“莫慌,莫慌!”村长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扬起肥胖的手摸摸下巴稀疏的胡子,绿豆小的眼珠子一转,献上一计:“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是你报警说媒人婆拿镰刀想杀你!”

下午,镇上的民警接到庭妹的儿子打电话报警后来到村里,当事人庭妹很委屈地叙述说自己差点被媒人婆杀了!

两个办案民警了解警情后在大肚子村长的带领下,找到了果山上割草的媒人婆。

大个子民警问:“是这个人吗?”

大肚子村长手指过去:“就是她!”

戴眼镜的小胖子民警掏出手机,看了看视频画面,推了推鼻尖上的眼睛:“看身材看相貌是符合此人。”

大个子民警喝道:“你就是媒人婆?”

媒人婆看到民警过来,一手拿着镰刀,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红绳子系着的毛主席头像,不慌不忙地走来:“你们来了就好,毛主席会保佑你们的,我被人欺负了……”

大个子民警拔出手枪,发出警告:“媒人婆放下镰刀,举起手来!”

戴眼镜的民警也做好了擒拿准备。不远处的村长两手叉腰笑眯眯地观看,他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根中华香烟,他是这村唯一抽中华的人。

媒人婆下意识看了下村长,把镰刀放下,指着西部即将坠下的夕阳扑通跪下去:“我发誓,我的金银花被庭妹摘了,要捉她去劳改!”

大个子民警和戴眼镜的民警一拥而上,媒人婆扔掉手里干活的镰刀,大骂你们捉我做什么?

“把她捉起来!”大肚子村长气势汹汹地说。“就是她偷鸡,就是她想拿镰刀杀人!”

“没有这事,没有这事,冤枉我!”媒人婆慌了!“她偷我的金银花,还揍我!”

“揍你没看见,偷金银花没看见!”戴眼镜的民警分析道。“你拿出证据来。”

“你看,我手上的伤!”媒人婆伸出手臂,赫然可见两道新的血痕。

猛地甩掉烟头,大肚子村长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别信她,她神经病!”

这一下,把媒人婆彻底唬住了,瞬间她就变得渺小了许多。

两个民警如同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媒人婆反手铐起来,厉声责问:“你把她家的鸡藏哪里去了?”

“鸡,在茅屋。”媒人婆瑟瑟发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大个子民警再问:“农药喷雾器呢?”

“也在茅屋。”

媒人婆带着民警把一只公鸡一把喷雾器都找回了,做完笔录,然后拍照把媒人婆带上警车送到派出所询问。

询问了半天,没有结果,连名字都没有问出来。

戴眼镜的民警问:“你叫什么名字?”

媒人婆回答道:“我是毛主席的女儿,你们要给我作证,庭妹偷了我的金银花,还揍我,你看打的手……”

“闭嘴!”大个子民警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叱骂道。桌上的纸张都飞了起来。

“你们抓我做什么?我又没犯法!”媒人婆扭过头辩解道。

戴眼镜的民警终于火了:“给我闭嘴!”他眼里冒出两道火光。

媒婆一句话不敢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惨白。

在小屋里的媒人婆哭成了泪人,一只手铐在铁门上,半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求饶说:“你们冤枉我,毛主席保佑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乡镇派出所的人都外出办事去了,只有一个高个子民警在现场,他用对讲机呼叫戴眼镜的民警说这准时精神有问题的人,是不是抓错人了?

媒人婆在小屋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哀求的说:“放我出去,抓我来这里做什么的,我是毛主席的女儿,都有毛主席保佑我,保佑我的……”

“不准吵!”大个子民警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就这样折腾了老半天,最后才问到了媒人婆的儿子的电话号码,她儿子从市区赶回来,解释道媒人婆是曾有过精神病史。

派出所民警很无奈,所长决定在媒人婆的监护人送去医院……

我再次来到村里,看到了另一人叫佛羊的人和庭妹发生了口角,两人都脸色难看,庭妹指责说佛羊你做得坏事,不敢出来承认,害得两家人都不好受。佛羊很不高兴,把一袋子金银花洒在山坡上,一场大雨后把金银花冲走,有些埋入泥土,有些混合浑浊的溪水汇入河流……

当夜,我被雷声惊醒,再也睡不着,起身看到庙里的有人影晃动。他趋近听到有人在忏悔:“大神菩萨,请饶了我吧,我就摘了一点金银花,给我孙儿治疗咳嗽的,我实在不该去摘金银花,我又想站出来承认,作证,或者派出所民警就不会捉走媒人婆……”

我看清楚是佛羊的驼背更加驼背,愈发苍老,似乎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都变成了白色,心里很不在滋味儿。

我这下有了写作题材,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就是一篇完整的故事。

村长的房子越来越高了,村长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庭妹的嘴巴越来越大,逢人就夸夸其谈说她家孩子如何如何好,考上了大学,你们家的孩子就读了几年出去打工之类;我的故事写得越来越长。

天蒙蒙亮,早早起来的我看到大肚子村长的房子在雨中,黑乎乎的如同一口大棺材,矗立在山脚下。

村长大摇大摆地来到佛羊家门口,批评佛羊说:“你如果勇敢站出来承认错误,或许媒人婆就不会被抓去派出所的。”

佛羊怯生生地回答道:“我也不敢承认,瞧媒人婆那样子,谁惹谁倒霉!”他伸出哆嗦的手,自兜里掏出烟包,卷了一根草烟,划上火柴点着。

庭妹也闻声过来指责佛羊:“唉个老佛羊老鬼,害死人,害的我没面子哩!”

含着草烟,佛羊被说得哑口无言,满面涨红,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谁非,去乡镇派出所问个究竟去。

问到了媒人婆所在的医院,我带着零食去探望,隔着厚厚的玻璃,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媒人婆瘦得如一捆稻草,满头白发苍苍,深陷的眼睛呆滞,神情涣散。抓起电话得知媒人婆吃的不好,住的不好,要吃很多很多药品,望着日益衰老的媒人婆,我说不要你做媒了,介绍费还给你留着。

从此,我一提到做媒,心里就隐隐作痛,特别是下雨天,好像是无法医治的风湿病。

春天,野草肆虐,占满山梁。我又看到了媒人婆果山上的金银花,开得特别茂盛泼辣,漫山遍野如同下了一场大雪,风一吹,花香扑鼻。我伸手抚摸细腻嫩白的花瓣,很柔软、很湿润,如同媒人婆流下的泪。

终于有一天,疫情又爆发,空气传播,大肚子村长中了招,去了省城救治生死不明,庭妹一家也在救治八个最后只剩两个回来,真是造化由人命注定白发人送黑发人。据说后遗症特别明显,全村人几乎跑了一大半,剩下少量孤儿寡母的在苟延残喘。这是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片苍黄的土地,曾经是大家的乐园,也是大家心里最后一片净土。

山下,佛羊的坟墓就孤零零地躺在果山下,永远守护着果山上的金银花。

我把写下来的故事书,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点燃焚烧,风一扬,纸灰撒在那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