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事实上,马善没有被人骑,只因为他是个人,他常常被人欺负,家里基本包揽了家里的杂活,学校里基本上成了同学的出气筒,长大后又被学校开除,只因为他发现了老校长的秘密。
老校长形容猥琐,外貌实在不敢恭维,说话腔调阴阳怪气,他决定要班主任立刻把马善开除离校。
漫长的学业即将结束,马善就等着那本足以证明自己跳出农门的毕业证,然后就可以投入别有洞天的社会中去大展身手,对他来说大学是一艘上的去下不来的贼船,三年的黄金乳虎岁月,全在“实习”中耗完了。
原以为他的专业会把他带到气象万千的未来,谁知道三流的学校,像是可恶的侩子手,斩掉他的锐气,腐蚀风化了他的麟角。怪不得愤青说什么狗屁旅游学校,简直就是虚度光阴!就算是回家开垦荒山,料想也早已绿树成荫,瓜果满山了吧!
明天就要离校回家,马善最后来一趟校园湖边,只为了一个诺言。
冬天的夕阳很美很醉人,她拥有魔法般把白云的脸涂成了酡红色,把青山染成了血色。近处,金色的余晖倾泻在静谧的校园湖畔,小桥柳树亭台沐浴在余晖中,倒影在微波粼粼的湖面上,更添了一层错落别致的美感。
湖畔有垂柳,有黄鹂与百灵,还有个停业的游乐场,里面有许多旋转木马,各式各样的都有。
夕阳煦暖,暮风轻柔,像初恋情人的手抚摸脸颊,说不出的舒适。马善想起了那个女网友,他从来不骑马,突然有机会想试试骑木马的滋味。
善良的女网友告诉他,骑马得去草原,驰骋奔驰的感觉那才是白马王子,手持宝剑,逐鹿中原才是英雄,一番话说得马善热血沸腾,非要在今生今世活出个摸样来不可。只可惜,女网友因为双脚残废没能享受骑在马背上的英姿飒爽,她希望马善告诉她,骑在旋转木马上的感觉,因为她活不过明天。
生命很可贵,它不像夕阳,今天西边沉下,明天东方升起又是一个明天。女网友的命运触动了马善的恻隐之心,好歹这个女网友在虚拟的世界里陪伴了他三年的青春。
马善越过木栅栏,一下就跳上了旋转木马,双目微闭,遐思联翩。
突然,木栅栏外面飞来一只一个苹果,打在他头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思绪中断。
同样是一个苹果打在头上,成就了牛顿举世闻名,但是马善就没有那么走运了,他被苹果击中不禁有些恼火,竟然爆出一句粗口:“我靠,谁那么缺德?”
他误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于是四处瞧瞧,东边的垂柳下有情人般呢喃的声响,马善的手一挥,罪恶的苹果腾空飞去。
“哧”“咚”的两下落入池里,前一声是苹果打在湖畔上的校长头上,接着就是连同他的假发一起坠入水里的响声。
校长的光头在斜阳下,比灯泡还要像光亮,他一个趔趄,侧滑下去。
惊吓得同行的女人大惊失色,那声音极像是被菜刀切到了手指。情急之下,她拉住了校长的手,同时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校长曹英杰与教那个女人正要穿过湖畔,去图书室方向,商量着所谓的工作,其实这个时候是为了什么,相信地球人都明白。
几度夕阳红,年过五旬的校长似乎更加珍惜黄昏的夕阳。他喜爱夕阳更爱女人,如今被一个不明物搅浑了他的好事,他怎能不生气?
翘胡子瞪眼的他,几欲张口大骂,但是望见身旁风姿绰约的女人却不得不将满腹的怒火压了下去,一手捂着比灯泡还要光亮的头,一双眼镜越过镜框看到了旋转木马上惊慌的马善。
马善的名声不大,但是校长记得他,他曾经骑车撞过校长女儿的单车,那次还赔了钱,扫走廊一星期呢,这事虽久,但是校长对他的记忆很深。因为马善扫走廊时无意拾获了校长文件袋,里面是一张两人的艳照。马善只瞄了一眼那女人,眼珠子就直了!
那女人,就是学校里的便利店女老板李莲芳!
据说李莲芳有点名头,她老公去的早,包养了个小白脸,靠着一流的口才和迷人的外表,低价承包了学校的超市,这就让她发家的,现在她正想与校长商量一件事,让她儿子留校任教呢。
马善耷拉着脑袋,一副臭大了的表情,走前去道歉,并跳下水里捞起了校长的假发。
曹校长接过假发,终于和声悦色地拍了拍马善的肩膀,道:“这位同学,表现不错,感谢你!”
一句宽容的话,让马善羞得五体投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曹校长将假发抓得紧紧的,说:“你两次都帮助了我,上次也是你捡到我的文件袋吧?”
“是的,校长,我忘了告诉你,拾获文件袋,正是我。”马善的头低得很低,脸上火辣辣得难受。
“那次我文件袋里的资料,你都看到了吗?”曹校长眉头耸起,电射一道蓝芒。
心里一怔,马善摇摇头:“没有。”
“我的重要文件丢失了,你看着办吧,我记得你!”曹校长佛袖而去。
“我也记得你!”李莲芳跟着走了。
就这样,马善被班主任连夜训了一顿,又以盗窃考试卷的理由记大过一次,布置了一大堆的作业,限时一个钟完成,做不好就别想拿毕业证!
一颗心坠入冰窖!马善明白了,自己得罪了校长,前途一定暗淡无光。可是,为了配合自己的老师,马善恭恭敬敬地接下了作业,并说不会让老师难为。
一向尊师重道的老师只说了四个字:祝你好运!
马善怕做作业,但是他更怕的是被冤枉是小偷,他心里有阴影,小学一年级第一天上学就是被同学冤枉偷钢笔,挨得被罚站了半天,那一次他永远记得,他告诉自己:谁要冤枉我,我就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我要让他心服口服地向我道歉!
班主任布置的作业都是高难度的,什么鸡兔狗共笼,共一百只脚,请问多少鸡多少狗多少兔子?接着又是稀奇古怪的题目,星星有多重?树与马都像一种什么动物?
马善一看这样的题目,就皱起了眉头:“拜托!老师你不会把笼门打开,放出来数一下不就明白了吗?”因此,他只好请教他的狗头军师。
狗头军师白虎就是班里公认的懒虫,他从来不去上课,也不用考试,学校从来不敢对他怎么样,而他的学识更加精湛无比。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白虎成了万事通的代名词。
白虎不是虎,他是马善的同学。他平时就窝在房间里玩电脑,世界上很少事情能把他从**请下来。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好像逢年过节大家回家了,他就在外面租的房子里,继续他的网上人生,尽管这样,他的功课可以说门门及格。
因为他的起居饮食常常由马善安排,所以他们的关系不错。当马善遇到这样怪的问题时,只好请教奇怪的朋友,毫无疑问,白虎就是这样奇怪的人才。
当马善风急火燎找到白虎时,他正打游戏玩得起劲,马善说了自己被校长阴了,说自己是憋了一肚子火!
白虎不当一回事地继续他的游戏,一只手还在按住键盘,淡淡地说:“我信你,我可以帮你摆平这事!”
“我还看见校长与女老板走一起。”马善总是觉得她们的关系不一般,那次不就是看见她们的相片吗?
“这个我也知道,不用急。”白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马善真想跳上去赏他一拳。
“为什么呢?”马善沉不住气了。
“因为我跟那个女老板也很熟悉。”白虎说吧,便打开矿泉水咕噜噜地喝完。
“你很熟悉,是不是可以帮我呀?”
“你打扰了我的清净,所以我暂时还不打算帮你。不过,等合适的时候,我或许会改变看法。”白虎伸个懒腰,摆弄了下他的耳塞。
马善很信任白虎,所以他一直等待奇迹出现。
以前,马善告诉白虎自己家里很穷,但是不会贪小便宜,一年级被冤枉的事情,像魔鬼般纠缠着他,他请教白虎怎么办。
白虎听了他讲的故事,笑他太笨,笑他太记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把那个冤枉他的人妹妹上了才对,最好不用带套。那一次,马善给白虎把风,让他在寝室里干上了一个醉酒的女同学。
白虎一看题目,露出了一副****的表情,随即脱口而出:一只公狗压着一只母兔,上面是四十六只鸡在看,还记得陈老师拍艳照的数码相机的“鸡”就是答案等等——
当马善找到老师的时候,又被训了一顿,叫他不用来上课了。
马善有些恼火,他想再去一趟曹校长家,可是他却发现曹校长在房间里睡觉,敲门半响,出来开门的竟然是衣衫不整的李莲花。就这样,马善又一次挨劈。
马善满怀沮丧,他收拾行李,便叹气,说看了不该看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白虎把耳塞取下,颇有感慨地说:“知道的东西越多,对自己的坏处也越多!”
“你就是这样,足不出户的吗?”马善反问,他觉得白虎太难以置信了。
“是的,很多事,我不想去知道,知道了烦恼就来了。”白虎说得很伤感,好像是万事皆空看破红尘的老衲。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马善反问。
“不用说我也明白。”白虎胸有成竹地回答。
“你说,说出来了我真服你。”
“你准是看到了曹校长与女老板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女老板李莲花是我亲人。”
“知道你还这么坐得稳?”
“坐不稳还能怎么样?去给她们拍照,还是宣传广告?”白虎将矿泉水瓶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小电脑桌上,冷冷地说:“我只希望她过得开心。”
“我真是服了你,佩服的五体投地。”马善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认为白虎比他优秀多了,既然知道亲人就在身边却不去相认,更难理解的是,自己的亲人就这样做了人家的小三却无动于衷。哦买嘎,这是什么世道?
良久,白虎说外面有班主任在叫他,马善不知是计,跑出去找了半天,连人影也没有看到,回来时,发现白虎把门给反锁了。
马善跑到窗户上大声说白虎不讲义气!
“别吵!我有大事要办!”白虎终于停下了他的游戏。
“什么大事?我被开了,毕业证都没机会领呢!”马善心急如焚,拼命地拍打窗户。
“睡午觉,对我来说,就是大事。”戴着耳塞往**一倒,呼呼睡了。
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睡得安稳,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白虎就是因为这样,才使得他身上的肉越来越多。
马善很不甘心,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精彩些,他执意要出去混出个摸样来,甚至用钱买毕业证的想法都有,可是自己家徒四壁,拿什么去买?
于是,经济又成了他面前的一大绊脚石。
马善心里乱糟糟的,他坐着宿舍外面的槐树下,听着书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对他来说那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噪音。
白虎终于醒了,恍如隔世般跳起来,打开门大喊马善不厚道,知道他一个人喝闷酒也不陪他!
马善有苦难言,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执意要走。“惹不起校长,我还躲不起吗?”
白虎不当一回事说:“你只要答应我,去替我带团一次,我就可以把校长摆平。”
“是吗?”马善似乎对白虎的损招感到怀疑了。
“你瞧我的。”白虎只给女老板李莲花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可以带团去旅游了,而且可以拍照回来给她看。李莲花很疼白虎的,只不过白虎不认她而已。
果然,班主任就来找马善,说不是开除,是去外面实习,毕业证的事,还有机会。
马善首次替白虎带团,去旅游区游玩一周,却发现带团与跟团有着不同之处,原来他带的这个团是山区小学的学生,去旅游区游玩对那些特产商品很好奇。而那些无良商家竟然用天价把商品促销出去,最后真的成了旅游是“三光”政策的屠戮。
看到那些山区的孩子,将买参考书的钱都花完了,马善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突然觉得很难受,便决定改变了旅游路线,不再跟购物超市合作,而增加了旅游项目。
在旅游行业来说,这样的导游不会长久。马善心里明白,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带团,他心里很压抑,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想了一晚,马善跑去找校长,说明自己是清白的,没有偷他的资料,因为毕业证也没有清白重要。曹校长把这事推给了班主任处理,班主任说要给马善的父亲打电话,马善妥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远在农村的父亲,将一辈子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可不能给父亲添麻烦。父亲老了,将大半辈子的生命耗在那片苍黄的土地。
马善记忆中,父亲蓬松的头发,便是苦难的象征。他沧桑的脸上记载了风霜,皱纹累累,每一道皱纹都蓄满了忧患与不幸,想到这里,他的心便如刀刻般难受。
白虎知道马善要走,一下子就从**跳下来,拍拍他的行李袋,然后伸手进去摸摸这里,捏捏哪里,神秘地说:“你走不了的!”
“为什么?”马善侧过头。
“因为我。”白虎摸摸他的小肚子。“我问了你的行李包,它告诉我说你不想走!”
马善傻笑了:“这一回,我真走了,我要混出个摸样来!”他认为自己不是出尔反尔的农妇,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男子汉就要有自己的理想与事业。
马善走了,白虎觉得很寂寞,他好像浑身长满了刺,浑身不自在的。
这一天,白虎喝了许多酒,但是没有醉,他自言自语地说:“没有醉的理由,怎么会醉呢?”
“有,因为我。”马善又回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还给了白虎。原来,上回,白虎乘他不注意时,把手机放入他的行李中。
“为了朋友而喝酒,好一个喝醉的理由!”白虎说完就朝**一倒,睡了。
“白虎,白虎!”马善大声叫。
“什——么——事?”白虎像是醉猫,他迷迷糊糊的说。
马善拽着他的胳膊,摇晃着说:“外面有个妇女,带着个婴儿,说是白虎的老婆,跪在地上行乞呢!”
“啊?”白虎自梦里惊醒。他拍拍脑袋,一改平时的镇定,大惊失色地说:“这回糟了,看来我也得走了!”
他将耳塞一扯,丢在一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鞋子也来不及穿好,跑了出去。
别看平时不出门的白虎,此刻跑了起来,比狐狸还快,就是连续了三年的长跑王子的马善也追不上他。
白虎终于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他抱着梧桐树瑟瑟发抖,一只手把梧桐树皮都给打烂了,手背上淌着血。
马善看了挺难受,问:“白虎,你这是咋了?”
白虎一把抓住马善的衣领,追问道:“马善,你当我是哥们不?”
“嗯。”马善点点头,一下就打开了他的手。反问:“哥们,你是不是发烧了?”
“告诉你哦,李莲花是我妈妈,我来旅游学校读书,因为我想帮我妈照看生意,谁知道发现我妈妈的生意根本用不上我,当我知道我妈妈与校长的事情后,所以变得很消沉很压抑,当我知道外面有个女人说是我老婆时,我必须要让她消失。”白虎说得很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这样的确不是平常的他。
马善听得热血沸腾,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一把就揪住白虎的双臂,狠狠的说:“白虎,我一直以为你是男子汉,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谁知道你……”
“告诉你,哥们,我跟那个女人没有关系,但是我不想她的话传到我妈妈耳朵里。”白虎松了口气,说得咬牙切齿,非要马善接受一样。
“你怕你妈妈?你不是很排斥你妈妈吗?”马善不解地问。
“我爱我的妈妈,不论她是什么样的人。”白虎说得很肯定,很从容,他抬起头望着蓝天,蓝天上漂浮着一丝丝白云。
马善看到了白虎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
世界上母亲最伟大,不论母亲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孩子心中的最广袤的蓝天。
马善很是敬佩白虎,问:“哥们,我能帮你点什么吗?”
“帮我打发走那对母女,算是你帮我一回。谢谢你!”白虎镇定地望着他,眼里却是说不出的信任。
“一定,一定!”马善答应的太快,话已出口,方才知道过于草率,自己身无分文,拿什么去打发那对母女呢。
“你认识她们吗?”马善又回去问。
“认识,她千万不能在这里出现。最好的办法是送她们回家。”白虎甚至有些担心了。
马善犹豫着呢,他心虚是因为身上没有钱。
接着,白虎把电脑抵押,将钱给马善,安排那母女回家,然后,白虎就提个包包离开学校了,留下一个任务给了马善。马善摇摇头:“白虎太奇怪了,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妥。”
在学校门口的街上,通常会有一些职业乞讨的人来这里。对于这样的行业,大家是司空见惯了。
当马善看到这一对母女时,发现这是个年轻的女人,跪在地上,前面是一张白纸,写着端着娟秀的字:求助,我是陈佳琳,黔南人……
马善知道她是个贫困山区小学老师,她的老公也是老师,也叫白虎,当初是没有怀孕,白虎以为她不孕不育,然后就出去打工,一转眼一年过去了,白虎搞出了名堂后,不再联系陈佳琳,陈佳琳打听到白虎就在这个洪城市,谁知道一下车东西被抢,求助无门,最后讨钱去了,谁知道讨钱竟然是个行业,大街不让行乞,只得到这些郊区来……
陈佳琳十分疲惫,饥饿,绝望,让她一张年轻的脸,发出骇人的神情。她嘴唇干裂,双目无神,怀里的襁褓像是非洲的难民……
马善决定送她上车回家,吃饱后的陈佳琳却不愿回去,她觉得回去没有意义,生命里若没有找到属于她的那个男人,她宁愿去死!
马善第一次看到如此真挚的爱情,他被震撼了。他想帮助她寻找老公,于是又联系到了一个陈佳琳的同学,一个在城管局上班的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