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笔记

第四章 直播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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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秋的月饼下了肚,我就知道快过年了。冬天的太阳涨红了脸,春天的哨子吹得急,在凛冽的北风中在落叶翻飞的清晨,春节终于迈着步履蹒跚来到。

我最渴望春节到来,小时候盼过年是整整盼了360天,我是跟随着祖母的背影长大的,好像是她老人家的尾巴,无他,因为我是村里留守儿童的代表。

漫长的寒冬,厚衣服把我包裹得像粽子,白天我是跟随着祖父在稻田里奔跑玩耍。丘陵地带的梯田很美,每一条我祖父走过的路上都像打翻了的聚宝盆,洒了一地的金银珠宝和我的笑声。那时候我祖母是上山拾柴草去,家乡山高路陡,祖母不放心我,就留在屋门口的田野,手里提一只大竹筒,祖父在稻田间驱牛翻地,那是一头老黄牛,每天都喂得肚子鼓鼓的,浑身的黄毛油光发亮。我们家的稻田是一年四季不缺水,翻土后潮湿的沟里,会有泥鳅和蚯蚓钻出来,偶尔也会有黄鳝鱼,活蹦乱跳得好不高兴,我赶忙跑过去双手捉住往竹筒里送,在泥土芬芳的稻田间,在祖父瘦小的身影下,在祖父吆喝声里,我的笑声是和欢跳的影子占满了我的童年。有一句话是幸福的人是用愉快童年治愈一生的不幸,不幸的人是用一生去治愈苦难的童年。几年后为什么我的眼里含满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等过了我农历腊月十七生日后,马上进入小年,点燃一串鞭炮,村里家家户户请灶王爷上天。

每年这一天,祖父都郑重地告诫道:“未来的二十天内不可以说脏话,不可以睡懒觉,不可以和其他伙伴动手打架吵架。”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我天生就是不太懂事一样。

一片霜白的稻田间,我跟着祖父祖母收拾晒干的地瓜干,村里红土地肥沃水分资源充足,种出来的地瓜又大又甜,红薯经过山泉水清洗挑选切片后熏蒸晾晒后,三蒸三晒复火一次,下了一夜的霜覆盖,而后收藏在瓦罐阴凉处,待来年春耕季节取出,吃起来脆甜甘甜回味悠长。当然,还有其他的特产,数不胜数,山里山货是吃不完的,野果也是很丰富。

接下来进入年卦时分,祖父带我理发,买新衣服。地处偏僻,我们得步行翻过一座山才到乡里大街赶集。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所以当我读过量天尺这篇课文,就会想到祖父的双足也很值得称赞。赶集是购买年货和新衣裳。山里人在这片硬实的土地上操劳忙碌一整年,得吃好穿好,在我眼里,人生就是这样简单。

记得爷爷说过:我们的风俗的,大年三十中午先给牛一刀肉,一大碗米饭,还有菜一起用盆盛装用来喂牛。如果牛吃了,今年粮食会丰收,如果它不吃,说明今年收成不好。

过年十天,都是在鞭炮声中热闹地度过。闻到浓浓的硝药味儿,才感觉到春节的纯在和意义。小时候是很期盼过年的,过了端午开始掰手指头,到了中秋又踮起脚尖期望春节,过了隆冬就加快了步子,总希望过了春节多一岁,快快长大就可以报答祖父祖母,我不忍心看着祖父祖母为我而操劳。等长大了后却不一样,最害怕过节过年,那是孤独的节日,不知不觉又老了一岁,事业无成且不说,还单着呢;有一句话是祖父祖母不在世了,家也不存在了……

终于有一天,疫情大爆发,直接影响到了我的生活和工作。

今天又接近一年的尾声,我还是这个我,而祖父祖母已经去了天国。因为疫情原因,我和陆辉还有小孩,三年没有回家过春节,每次都是我一人回家。(陆辉是我妻子,网上征婚认识的,比我小三岁,我们聚少离多,奉子成婚,当初我以为有了小孩就是完整的家,然而并不是这样。小孩满一岁,我们就分了,这个连我爸爸妈妈都不知情。)

家里只有年迈父母过,吃年夜饭时候,很是凄凉,三个人一瓶酒,我又在堂屋祖牌桌上,斟满酒碗,那是给祖宗喝的,我心里是念着祖父祖母喝回家喝酒吃肉。

父母各自咕噜噜喝酒,一口酒下肚,父母都会问,老婆小孩怎么没有带回来。

我抱起饭碗大口大口扒饭:“疫情原因,回不来。过年后要去那边隔离,小孩读书受影响。”

母亲问道:“什么是疫情?”

“疫情就是人瘟。”我补充道。

“没那么严重!我们村里有什么人瘟?”母亲放下酒碗,红着眼睛急了。

“真是的,就城里人讲究!”父亲放下筷子,又斟满了一碗泰山白酒。

泰山白酒浓香四溢,我嗅着鼻子皱眉头,也不知道这些人如此痴迷喝酒什么感觉,反正我是不感兴趣。我伸手抓起汤勺盛了一碗鸡汤:“我也想带回来,但是陆辉不愿意,没办法啊……”

“那就问问小孩回来不回来,她娘不回来算了。”母亲追问了一句。“这年头,有人就有世界,有小孩就不怕。”

我坐在父亲对面,祖父老了,皱纹累累,还有点驼背。我低着头,心里难受,今天大过年的,很多忌讳不可以随意发言,闻着村里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我心一颤一颤的:“没办法,娘家太远了,我也说不通陆辉。”

“算了算了,明年看看行情会不会好转,明年我们一家人团聚就行了。”父亲端起酒碗,我们三人干了一碗。我给父亲母亲包了个大红包。

年夜饭吃过了,我点燃鞭炮,点亮全屋子的灯,然后去沐浴更衣,穿着新衣裳,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心里很虔诚,到堂屋烧香,我思念祖父祖母,心里默念了很多……

第二年,又是春节,依旧是三个人过春节,这次我换了个方向坐,父亲似乎老了,满头白发很打眼,我坐在他侧面。

三个人吃年夜饭,母亲先开口了:“忙了一年到头,大家辛苦了,先吃饱喝饱。”

父亲端起酒碗先喝了一口:“今年怎么又一个人回来?”

我依旧盛满一碗鸡汤:“是呀,陆辉回娘家去了,她说她爸爸生病,估计是让小孩多陪一年,说不定明年就看不见了。”

“外地的媳妇就是这样,回娘家很远很远。我都说了外地媳妇不能要……”母亲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

“就你家的媳妇会这样,你瞧瞧家家户户谁家的媳妇不回来过年的——”父亲有点着急,呛着连连咳嗽。

父亲头发花白,双目无神,我不敢多看,心如刀绞。我只好答应,明年过年带回来。我给父亲母亲都送上红包,这是过年的利是封。

年夜饭后,我给堂屋祖牌烧香时候,心里多个祈祷:我要行桃花运,娶老婆生个可爱的女宝宝或者当大官的儿子。

而后,在门口点燃鞭炮,烟花。夜幕徐徐降临,北方凛冽,烟花璀璨绚丽,我仰头看了半天,闻着浓浓的硝烟味,我似乎又望见了远在天堂的祖父祖母,慈眉善目注视着我的样子……

年头到年尾,疫情都成了牛皮癣,黏着我们一刻都不放松。

转眼就到了今年春节,疫情三年,我和网络上的很多人一样,虚度而过,彻底打乱了计划和人生。我和陆辉联系越来越少,甚至一个月都不联系一次,偶尔也是打电话联系给小孩听听,幸好小孩很懂事,五岁了,我也没有和她过一次生日,想起来都很愧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做了个父亲,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绞尽脑汁找代孕生了个女宝宝,为了锻炼宝宝的抵抗力求生力以及胆量,有一天我把小孩穿上黄色风衣,放在自己研究发明的固若金汤的金属屋里,我在外面用机枪和火箭筒限时攻打屋子。经过一番操作,结果进去一看女儿不见了。翻箱倒柜没找着,最后在灯泡里发现女儿成了缩小版娃娃。我看到了黄色衣服的孩子躲在里面,霎时呆若木鸡!我立即也把自己躲进灯泡,要把孩子救了出来,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宝宝,宝宝浑身颤抖,原来小宝宝害怕强大的声音而躲进了灯泡里,我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从此我戴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一双看破红尘的眼睛行尸走肉般苟且人间。

这年的春节,我是等到年夜饭做好后才急急忙忙赶回来的,父母在灶屋里忙里忙外,脱下围裙将鸡鸭肉鱼肉,黄酒端出来时候,看到我还是很热情地问回来刚刚好,吃饭过年。

我心里不安,因为我已经知道结果了,我也是刚刚送陆辉和小孩上高铁回家去。我已经想好了等会父母问我如何回答。

农村过年还是一样,喝酒吃肉,这次我主动斟满一碗黄酒,父母说年纪大了不来白酒,来黄酒吧。我主动和父母敬酒:“今年也是疫情影响,我的店也关了,准备明年改行。今天就是过年,把不好的忘了,把好的迎接进来!”

我给父母送过的红包,父母都不太愿意接。异口同声地说:“这红包拿的没意思,要有个儿子就好。”

“儿子会有的,钱也会有的。”我先干为敬,暖暖的黄酒甜甜的,在这样的天气中,喝下去浑身都来劲儿。“陆辉带小孩回娘家去了,我送她们上车的,她嫌弃我们这里太冷了,不习惯。”

父母喝酒后,叹了一口气:“吃肉喝酒没味道,因为我们老了……”

母亲喝酒比较快,又斟满一碗:“添丁酒,越喝越有来。”

“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命来喝了,喝了一碗就一碗。”父亲颤抖地端起碗,将一碗酒泼在地上。

我眼里啪嗒一声,忙问爸爸怎么了?

父亲大口咳嗽,老脸涨红,胡子白的像雪一样。父亲老了,我也不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竟然如此快老去。

母亲问你和陆辉是不是分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泪流满面,点了点头。泪眼朦胧间,我望见父亲,端起祖牌下的酒碗,夺门而出,朝祖父祖母的坟地方向走去……

慌乱间,我从兜里取出铃铛,使劲摇摇,这世界就停了。我收回思绪,一切宛若梦境,但看眼前,乃是隔离的房间,空空的屋子,有一张我家的照片,照片上还是我一家人。除此外,再也无其他,这里漫长的十四天隔离期,习惯了我一个人住着,一桌一床一凳,原来我还在这里隔离呢。

这又是一年过去了,世界留给我什么,谁也给不了答案。岁月改变了我的容颜和理想。我收获的是渐渐变老的脸蛋和屈服的心,更多的是疫情,给我带来的各种阴影伤痛。

祖父祖母都不在身边,剩下的人生都是归途。千疮百孔的我又戴着口罩南下干活去,为了生计,还得硬着头皮前进。

这一年,跟往年不一样,因为今年是我直播过年,不代表过往经历。

春节还没过完,踩踏着门口一堆鞭炮纸屑,我又开始了直播,我始终相信,直播能改变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