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笔记

第五章 直播民兵

字体:16+-

鸡犬相闻声声入耳,村廓分明,蓝天白云朵朵坠落我眼帘。

祖父可是每天很准时,早晨六点起床,在山泉眼流下方洗漱,然后走进牛棚,牵着黄牛出来,黄牛熟路径直朝山下稻田走去。

侧耳听着祖父房间有声响,我早早就在被窝里钻出来,很喜欢的晨风迎面扑来感觉,穿着紧身秋衣就颠儿颠儿跟着祖父跑:“爷爷,我也要去,等等我——”

村子宛若一口大锅,很宽阔幽静,我的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小路蜿蜒曲折,石阶堆砌,靠内侧有一条牲口经过的泥泞小道,无数牲口足迹层叠交错。

雾气浓浓间,望不见远处,到处是密密匝匝的茅草,生怕突然冒出一个怪物野兽来,我还是有些恐惧,为了追赶上远去的祖父,我踩踏石级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急促又凌乱。

转了两道弯,我才赶上祖父,把黄牛栓在路边的山楂树上,他在忙着搬动山脚下的大石板,将小路的坑填平,他总是这样,修路修桥据说是他的爱好。我在一旁数着黄牛的耳朵如蒲扇一般扇动,驱赶牛虻和苍蝇。我又不敢走近,怕黄牛踹我一脚。但是我看着黄牛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映射着澄清的花草,十分入神。

太阳升起来,万道霞光,我肆意跑着跳着,望着村庄山脚下炊烟袅袅,白色的炊烟扶摇直上九万里,我似乎闻到了祖母做的柴火米饭,还有红薯的味道,香喷喷的带点甜。

这时候其他小伙伴也起来放牛,路上的人开始热闹起来,这些牛赶集一般,拥挤在小路上,路一侧是我祖父的水稻。稍不留神,牛就会侧过头,伸出长长的舌头,将稻穗禾苗卷入嘴里,即使是有绳子拴住,也避免不了。我祖父还特意研究出一款牛戴的口罩,竹子编织的牛口罩,防止牛吃禾苗,当然只是我祖父自己的牛才用这竹子牛口罩,其他人不太使用,因为他们觉得牛吃得不是自家的禾苗不心疼似得。但是我祖父绝对不允许自己家的牛吃别人家的庄稼。每次我在稻田“站岗”时候,祖父都会叮嘱要留心点,那些人的大水牛饿得慌,吃禾苗是肯定会的。

我祖父全家就靠这亩土地为生,牛吃的是水稻,犹如啃我的肉一般心疼。于是,我跟祖父主动请缨:“爷爷,我要守在这里,守着我们家的水稻。”

“嘿嘿,小毛乖乖!”祖父伸出干瘦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好嘞,咱们家娃娃长大了。”

祖父给我递过一根长竹枝,光溜溜的,那是祖父走夜路的拐杖。他吩咐我说:“站岗,要站直,站如树,站得正,望得远……”

我立在稻田土埂上,认真又严肃:“爷爷,以后我天天这里站岗。”

“稻子收了就不用了。”祖父就在不远处,挥起镰刀,将一片绿油油的青草收割,装入箩筐,用来喂猪的。我们家那头大黄牛,将头觅在草丛里,大口吃草津津有味,咀嚼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律,反刍的声音如同竹筒里灌水,长长的尾巴驱赶苍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美丽生动的画面,后来我每次画画都是模仿这个场景。

祖母看到我一个人在站岗,孤零零的,打老远就跑过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夺过竹枝扔地上:“小毛冻着了吧,受罪啊,快点跟我回家……”

祖母用一双大手捉住我的小手轻轻抚摸,很粗糙但是很温暖,常年的劳作让祖母的手变成了铁一样僵硬,骨关节粗大,变形弯曲,一到下雨和冬天就犯风湿痛,我记忆里这是最美一双手。祖母只担心我是不是冻着了是不是饿着了,这或许是我眼里的最平凡又最伟大的爱!

“奶奶,我还得站岗,我要保护我们家的禾苗。”我执意不走,又拾起竹枝。

没有祖父的许可,我可不能脱离岗位。

祖父看到祖母来了,笑呵呵的说:“老头子,我们都要回去吃饭了,你不饿就自个儿守着!”

就这样,我天天跟着祖父去站岗守水稻田,很快我手里的竹枝,也换成了红缨枪。我祖父以前是红卫兵,留下一把红缨枪,平时我是从未见过的,他珍藏在阁楼上的谷仓后屋梁,用红布包裹着枪头,后来给我用来站岗,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任务,也顺其自然成了我小时候的爱好。

小伙伴们没有红缨枪,经常说跟我换玩具车和小人书,我不愿意,他们就隔三差五地来挑衅,一会儿掏出糖果,一会儿推着木头玩具车哗啦啦地滑下山坡,一会儿又找来弹弓去竹林里打小鸟……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们想来抢,又惧怕我祖父来揍他们,于是他们想偷,因为我手不离枪,人在枪在。就有一次,我一个老乡,乘着大人去田间干活的空隙,潜入我家门口,想偷我家的红缨枪。被我家的狗狗发现了,狂吠不已追了过去,那个老乡早有准备掏出弹弓和石块使劲砸我家的狗,我家的狗没有咬过人,斗不过他的石块,败阵回来退缩在屋里,朝狗洞里吠叫。那个老乡趁火打劫,追到我家门口,把石块,泥土朝我家窗户大门里扔。我在里面感觉四处受敌,吓得大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祖母回来,硬是把那个顽皮的老乡骂了一顿才完事。我祖母把我搂在怀里说是不是吓到了,我泪眼婆娑说我怕他抢走我的红缨枪。那一刻,我看到了祖母脸上的紫色茄子一样的颜色,也看到了黄狗通红如西红柿一样的颜色,还看到了我老乡眼睛如烂洋葱一样的颜色……

院子里,有时候我还挥动红缨枪耍一阵,模仿电影上的英雄人物,尽管动作很笨拙,却让我舞得津津有味儿。那时候,我家没有电视机,偶尔跟着祖父去小学的大广场去看电影,老款电影机,是用汽油发电机来启动,在发电机的吵杂声中在浓浓的汽油味里,挤在人群中,我才看过电影。我祖母不去,说太远,说太多人,还说她们妇女是不去大场面的,但是我祖母总是会在抽屉角落里摸出零钱给我去买票,而每次看电影的内容我都记得很清楚,回来会一字不漏地讲述给祖母听,直到祖母笑着说好看好看,下次再看过这样的话我才心满意足停止。

有时候我家那头黄牛也会闻声而来,吃饱的黄牛拖着圆滚滚的肚子,来到我旁边都会停下来,甩了甩头,然后仰头发出“哞——哞——”的叫声,仿佛是给我表扬鼓励。我感觉这头黄牛就是我的朋友一样,对我家人都忠诚友善,尽管我年龄小,但是黄牛却从未欺负过我,甚至走路都会让着我。

那时候村里小伙伴很多,但是他们个头年龄比我大,我玩不到一块去,年龄小的又还不找我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比较远,个头比较小的我去他们家附近玩,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块坟地,而且有野狗出没,祖母会在夏天夜晚摇着蒲扇乘凉时候,跟我讲鬼吃人的故事,野狗豺狼的故事,听得我很入迷,以致于我打心底畏惧这些。

秋季雾气很重,大山里禾苗野草上全是露水,祖父安排我在露水比较少的一块石板上站立,日子久了,石板都踩踏的光溜溜的。我每次站岗,都会听见祖父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人一生处处是岗位,以后要多读书,小毛以后要当官!(小毛是乳名,表示我排行第一)

“爷爷,我不想当官,我要跟爷爷一起种田。”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最害怕离开爷爷奶奶去做什么,即使是玩耍都不离开她们视线,有她们的地方最安全最自由。

祖父变了脸色,沉声道:“种田有什么出息,当官才有用。”

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稻田是她们一生的陪伴和归宿。祖父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让我很震撼的,那时候年龄小,没有考虑分析思维。

我不敢说话,过了一会,想起了小人书上的警察,头戴大盖帽,身穿警服英姿飒爽,轻声问祖父能不能当警察,警察可以抓坏人。

祖父听了,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豁然舒展开来,露出一口为数不多的牙齿:“有出息!有出息!”

第一次看到祖父笑得如此满意,我心里喝了蜂蜜一般甜,满眼的憧憬未来,但是我不懂表达。

当警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梦。至今记忆犹新,上小学一年级我的同桌就最喜欢在草稿纸上画警察的头像,大盖帽上的国徽画得栩栩如生,而我每次去模仿都画得一团糟。听他绘声绘色地说警察如何神勇英明,我羡慕得回家就找祖母说明我的理想。

回到屋里,我蹲在灶膛前烤鞋子,火苗舔着锅底,炊烟和米饭的味道是最亲切最让人愉悦的味道。

祖母看我站岗很吃力,责备祖父亏待我,将最大的红薯给我吃,还给我蒸煮了鸡蛋,说是奖励我。并和祖父说不要去站岗,这个年龄是玩的时段。

祖父祖母两人沟通话不多,我看到祖父有些不悦,吃饭时候端起饭碗又放下来,喝了一口酒后就去干活了,中午也很迟回来,祖母有些急了,吃饭时候躲在屋檐下偷偷抹泪,我看到祖母哭了,也放下碗筷,在旁边流泪。我总觉得祖母受了委屈,却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祖母用粗糙的手背给我擦眼泪,说小毛命苦,我说我不苦我最喜欢爷爷奶奶的。

这时候祖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坐在桌前叹气,一句话也没说。祖母见状,妥协说:“老头子,按小毛个人意思来过照(决定)”

我答应过祖父,所以我必须继续去站岗,但是去的时候会跟祖母问好,回来时候要跟她报到。这岗位一直陪我度过5年小学光阴,因为我很认真站岗,让村里的小伙伴们放牛都占不到便宜,因此我也不受大伙欢迎,大伙玩游戏基本没有我的份。我大多数时间都是跟着祖父祖母度过的,当然我也有不少玩具,比如独轮木车,就是我祖父的得意作品。

就这样,祖母祖父都很乐意教导我供我上学。每一次开学报名,我祖母都会用宽大的手抚摸我的头上,自豪地说:“毛古长大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望着祖母满头银发遮盖下的皱纹舒展开来,充满自豪的眼神,我顿时就觉得自己是大人。祖父每次都很有成就感地鼓舞我,多读书读好书就有出息!上过初中,我还是用好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然而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候,我无意听到年迈的祖父和祖母说,小毛要上学,学费怎么办?祖父说我去广东干活挣钱吧。

听到这话,我心如刀绞,我祖父那一年是六十五岁。回到屋里,我一气之下瞒着祖母祖母将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扔进灶膛,我抹着眼泪:“我要靠自己,不靠他不靠地……”

晚上祖父一句话没说长吁短叹,祖母在灶屋墙角里把眼泪缝进了衣裳补丁。

次日,我去应征参军体检,希望有朝一日回报祖国。可是我体检不过,海拔不够,回到镇政府的大厅长椅坐着等候回家,望着墙角的一只蚂蚁咬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蚯蚓,蠕动的触角微微晃动没完没了,我心里闷闷不乐。

村里的老民兵连长看到我,走过来问道:“咋了?当兵没戏吗?”

我垂头丧气地答道:“没戏了。”

民兵连长拍拍我的肩膀,露出一口烟熏乌黑的牙齿:“瞧你没出息的样子,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乐观吗,咱不当这部队兵,咱们去当民兵!”

“你看,我这行吗?”我站了起来,低着头嗫嚅道。“体检不过,其他人笑我还得多吃两年饭。”

此时已入秋天已凉,我脸上却滚烫滚烫的,第一次受到挫败,面对熟人民兵连长都难为情。

“我说行就行。”民兵连长打趣道。“要不试试去县里当民兵,握枪杆子打炮弹,还有工资领的?”

我倏然抬起头,眨巴眼睛问:“真的?”

“瞧你说得,我还能糊弄你不成?”民兵连长拍拍胸脯,肯定地回答。

我正愁没有出路呢,那年头出门打工没机会,自己学技术没有门路,靠亲戚也行不通,唯一出路就是去当兵。现役部队去不成,那就来预备役服役。

跟着民兵连长,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到村里,无不得意地告诉了祖父祖母。祖母心疼我吃苦,不是很乐意,祖父深明大义地说当兵也好,当民兵也好,都是兵,去县城里开开眼界也好。那晚,祖母做的柴火晚饭吃得特别甜特别香,甚至我梦里都在偷笑。

天蒙蒙亮,我收拾简单的行李,坐着民兵连长的自行车就出发了,崎岖曲折的山路骑行了三个小时,才到镇上。

一到镇上武装部,我就傻眼了。来自各村的小伙都是牛高马大的,唯独我一个人身材矮小。其他村的民兵连长看到我村的民兵连长,都讥笑说你这是临时抱佛脚找来凑数的牛犊子吧!

而那些村来报到的民兵群众,都朝我投来鄙视的目光,我敢怒不敢言气得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也要比你们更有出息!

武装部就是个军营缩小版,在武装部的日子,好像跟军营差不多。先是理发和发放生活用品,发放迷彩服鞋子。然后分班分组分宿舍,我被光荣分到迫击炮组,我是一炮手,二炮手三炮手都是我们同一个镇的人。他们年纪比我大都是有家庭的人,我自然成了小跟班。其中二炮手是东升,一个高个头胖子;三炮手是罗定周,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皮肤乌黑个头矮小,光溜溜的脑袋好像一只大灯泡,大家都称他光头罗。训练时候,他背着迫击炮底座,配上光头,远看就是一直站立的老乌龟。很多人背后开玩笑说他像乌龟,而我却从未这样想过,在我眼里很像铁架战士。

他最喜欢找大家讲故事,每次都是嘴上叼根烟跟大伙聊天讲故事。半封闭式管理,那里生活实在太单调,听故事是我们消磨时间的最好办法。

记得有一次值夜班回来,我发烧病了,去医疗室取药不凑效,然后找光头罗帮忙找指导员请假,我一请假,二炮手三炮手还得重新组合训练。这时候三炮手光头罗就找来桃木枝,在我床前左三圈右三圈转过后,对着我的被子狠狠抽打,然后插了一根柳枝在铁架床柱子上,按照他的意思是驱邪。睡了一觉,好巧,我的病果然好了。

这会我有空出来溜达,看到另外一个组的高射机枪班的个个战友都很有**,跑步拉练到枪械训练,都很有劲儿,我暗暗下决心也要干出一番成绩来。来到山后那边广场,那是无线电组队在训练,一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女兵。十多岁的少女,个个都长得很标致身材高挑,瞅得我眼睛发亮,这是我一次发现生活的多姿多彩。

当天我值夜班,深夜11点我接到光头罗交接给我的步枪和手表,端坐在值班室站岗。天气凉了,站岗十分乏味枯燥,有制度不能离岗。我搂着步枪,坐在椅子上,估计是身体比较虚,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候发觉手表不见了,我一时间急得快哭了!

在武装部是有制度的,手表是班长发给我们值班站岗用途,丢了手表要处罚。

我匆匆溜到宿舍,找到光头罗,说明了情况。光头罗一个激灵起来,穿上衣服来到值班室察看情况,然后跑出去转一圈,就找回了手表。原来是他熟悉县城附近有一帮小流氓,经常晚上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在外面吃宵夜摊找到了小流氓的头头,说明了情况,便把手表还给了他。我激动接过手表,一看时间,刚刚好凌晨一点。

一点也是交接班时间,我顺利得把步枪和手表移交给下一班。从此我和光头罗都成了忘年交一样。

过了一个星期,晚上下课后,我一个人出去街上走走,刚刚过十字路口,就被两个黄头发的社会青年给拦住,其中一个卷毛指着我说:“你欠我的钱还给我!”

“啊?”我停住脚步愕然。半响说不出话来:“你……你……”

“你什么你,就是你,别装!”卷毛恶狠狠盯着我,双手抱胸,挡住我的去路。

我胆怯地解释:“我不认识你,你们认错人了吧。”

“没错,我记得你!”卷毛不依不饶地说。

“怎么,想耍赖?”另一人从后面抄过来。一前一后夹攻我。

我急得快哭了,手足无措地求饶道:“真的不认识你,我才第一次来县城。”

他们俩人咄咄逼人:“还钱!”

“快点,老子拳头不认人的!”

“听不懂人话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来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对着眼前的俩个人大声吼道:“你们想干什么?”

俩个人一看是个头矮小的光头,露出纹身胳膊:“我们是来要债的。”

“他欠了我们的钱。”

我看得清楚,那是光头罗,我躲在他身后轻声说:“罗兄,我不认识他们。”

光头罗似乎明白了什么,走过去捋起袖口,啪啪给那个卷毛扇了两记耳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光头罗,锣鼓响叮当。”

卷毛被莫名其妙地扇了耳光,想反击,不料被光头罗突然一个飞旋腿扫过去,顿时人仰马翻倒地。

光头罗摇起大拇指倒向下道:“你也不看看,我们武装部出来的人是不是好欺负的!”

旁边的同伙焉了,蹲下拉着卷毛连连赔罪说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他们灰溜溜走了。

光头罗说:“这两人是吃软不吃硬的混混而已。有事,尽管找我,县城我摆平。”

瞬间,我望着这个矮小的罗定周,似乎变得高大伟岸,须仰视才看得见。因此我对他也刮目相看,总觉得他很有本事。

在武装部的生活大概都差不多,早上六点半吹哨起床,洗漱,值日到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准时拉练开始,从集合整队,体能训练,枪械知识,到晚上吃饭后上课,轮流值班站岗等。这样的工作持续了90天,现役部队也就是三年过了一天的生活,我是三个月过了同一天的生活。

迫击炮班训练为期三十天,我对一炮手的职责技能学得滚瓜烂熟,每次比赛都是第一名,别瞧我个头小,我扛起迫击炮筒却很有劲,肩膀斜跨的瞄准镜是我玩得最溜的一个,拆装速度和调整角度稳排第一名。我也因此而受到班长连长的表扬,大伙才对我刮目相看。

接下来发枪械,这是半自动步枪,跟站岗的步枪同类型,训练是没有子弹给我们发,我们每天早上八点半去军火仓库领取步枪,然后在大广场认真学习拆装,装子弹,瞄准,射击,清洗,收回仓库步骤训练。

还要进行五公里的越野行军,背着沉甸甸的步枪,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队列前头,迈开大步朝前走,自我感觉威风凛凛,嘴里唱着:“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从武装部到靶场,我们每天都要走四遍,每次都浩浩****声势浩大,让路边的老百姓都投来赞许的目光。至今想起来,那一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原以为,只有现役部队的士兵要执行任务,比如战争,抗洪抢险,紧急救援等。殊不知,我们也是要执行任务的。

“哔哔——哔哔——”这一天,天蒙蒙亮,班长口哨催得急。

一会儿,值日生气喘吁吁地来到宿舍说:“大伙今天有任务了,抓紧时间起来,吃早餐,提前十五分钟集合!”

我们都形成了固定案例,起床叠被洗漱的步骤一个都不少,一听到有任务,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食堂挤。

挥着胳膊,光头罗叼着烟头说:“任务就是命令,我们大家听从班长安排!”

大家异口同声:“却——”我们都了解他的为人,雷声大雨点小,冲锋陷阵他最后,邀功邀劳排第一。

班长带我们去郊外帮忙干活,两天的工作,就是帮忙挖坑,半山腰都是一条一条的山带,开垦过来种橘子树。我们打前锋,光头罗在后面助威:“你们看看,这就是战壕,现在我们当做挖战壕,提前实习打仗!”

东升挖了几下累得满头大汗,听罢将锄头一扔:“你们去挖战壕,都什么年代呀,还打仗?”

不远处的班长带着太阳帽,看到东升扔下工具,吹响口哨,指着东升说:“那个胖子,你是不是不想混?”

“班长,我闹肚子。”东升连忙蹲下去捂着肚子,假装憋得难受。

班长走过来,训斥道:“你个头大,吃得多,光吃不干活,快点去山脚下放茅去。”

军令如山,光头罗说没有情面讲的。班长等着东升回来,还要他亲自把坑挖好才算完毕任务。

我们这个班因为东升的请假而推迟了时间,天黑时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

晚上熄灯,我才发觉光头罗和东升都没有回来。后来才得知,他们两人,是在挖山带时候发现了一处有什么古董之类的,在武装部解散后他们私自出去。按照他们陈述,是没有发现古董,但是违反了制度,还是要受到处罚。大家想说情都不允许,这里制度条例很严格。

就这样,我这个班的三人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想夺得第一名的荣誉,还得靠我自己,这世界上只有自己最可靠。

训练时候,我得加大力度要求自己训练,甚至躺在**还思考着如何把一炮手做好,比速度比准确率看谁利索。好几次我还真以为有一天能派的上用场。当时也天真,事实上什么年代呀,还有战争用得上这武器?

直到有一天背着半自动步枪去郊外进行实弹射击演习,我才知道要离开武装部,三个月的民兵训练结束了。

刚刚来武装部的时候,很想回家,感觉训练很苦很累。半个月后,就习惯喜欢这里生活了,等结束训练了都不愿意回去。

大会上,最后在政委发言:“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在短短的几个月相聚一起,很是珍惜这份战友兄弟情谊,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一辈子都没有的情谊。我们把武装力量渗入千千万万群众百姓生活里面,把保家卫国的伟大任务是为己任,我们也把军营留给下一批的武装力量人员……”

然后大家合影留念,我们这个小组还特意到战斗机下面留影,高射机枪下面留影,兜里喘着实单演习时候捡来的弹壳,而后排队去财务室领到了一些人民币就离开县城武装部。

大伙回到镇上,分头散去,迎接我的还是咱们村民兵连长。不过这次他对我是刮目相看,赶忙来抢我的行李帮忙:“哎呀呀,小牛犊子长成大牛古了!”

瞬间我有种凯旋归来的豪情即跃心头,好像打了一场胜仗。我昂首挺胸,立正加敬礼:“报告连长,一炮手金铃归队,等候指示!”

听得我响亮的报告,民兵连长咧嘴哈哈大笑。“你这小鬼,学得不错,不错,晚上奖励鸡腿一个!”

日渐西斜,黄昏时分,全部人在镇武装部分开陆续离去,有种曲终人散的感觉,回首间,我竟然眼睛湿润了。

很不习惯了,昨天还是全部人统一训练,统一排队就餐,统一上课学习,统一熄灯休息。我和光头罗他们告别后会有期,我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了……

民兵组织是一艘庞大的航空母舰,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组织。我们既不用在部队长期服役,又能随时肩负保家卫国重任。正如政委在会议上铿锵有力地演讲:“我们国家是制造不了航空母舰吗?不是,我们把航空母舰的成本投资在民兵武装力量上。你们就是最大的航空母舰……”那次会议听得我们个个热血沸腾,犹如上战场前夕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如释重负,回到家已经是掌灯时分,昏黄的灯光下,祖父祖母倚着木门等我回来,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两人脸上都乐得皱纹舒展开来。

祖母做得清炒卷心菜,蒜苗炒鸡蛋,鸭蛋小葱清汤,祖父祖母看着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得特别香甜可口。

饭桌上,我说爷爷奶奶我长大了,想为国家做点什么。祖父祖母皱纹累累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眼里闪动着泪花。我的心猛地一抽,鼻子酸酸的,视线模糊一片……

这一晚,我像给指导员汇报工作一样给爷爷奶奶迫不及待讲述民兵训练时候的故事。祖父祖母陪我聊到很晚,很晚,好像担心我明天又要出门去外地一样……

在县里武装部住的的楼房,宽敞明亮;而我家住的是土木结构的两层瓦房,灶屋烧木柴将整栋房子熏得一片漆黑。晚上,我躺在厚实的木架**,草席底下是祖母亲手给我铺的干稻草和芦苇条,我稍稍一动就沙沙作响,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味儿。这味道能让我产生遥远的回忆。

冷风吹来拂动窗帘,窗外,一轮圆月高悬。

墙角下的蟋蟀试着喉咙叫着唧唧唧,即使口渴我都不敢发出声响,我怕影响祖父祖母,她们常年在田间劳作,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辛苦了一辈子,沉重的担子将她们的脊梁压弯,我不忍想象。

午夜的钟声敲响,木楼下层年迈祖父的咳嗽声,祖母起来喝开水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我辗转反侧,木架床发出吱吱响声音让我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愧疚无以回报养育恩情。

披衣推窗,冷月星寒。我想起了古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此刻我困如斗兽,感觉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次日早上,我跑到山上,不多久就砍了两担木柴回来,下午又挑来六大捆鲜嫩茅草,还将山间的杉树木给扛回来,那是给祖父准备修牛圈用的。我感觉我使不完的劲儿,宛如一条矫健的豹子。

次日新闻报道,国家出现疫情,之前我对国家大事基本不关心,自从去了武装部服役,对新闻有点关注。那边的生活很单一,没有任何的娱乐可言,能看电视已经很奢侈。

不多时,就听到封城的消息。自然公安干警全部出动,民兵预备役也参与这次无硝烟的战斗中去。我们班分到了山区的省道值班守点,盘存过往路人的行程防疫。

可以说一个人的健康与不健康,全凭绿码决定。

这让路人设卡带来很多不便,于是我想是不时有更加智能的方法。我找到领导汇报,结果是挨批一顿:如此重大的任务,岂能儿戏?

在这里,我遇见了连夜赶路去支援的白衣天使,遇见了支援市区核酸检测的大白,遇见了负重前行的一线警察……

都不容易啊,生存,成了一大难题。我似乎早就嗅到了底层社会面临的举步维艰气息。

往往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感觉充满了机会,许许多多的机会在等待我去尝试。这就是我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想法。

这半年发生的民兵训练营生活完美画上记号。闲居在家,喝着山泉水吃着香米饭儿,习惯望着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方下沉,我就如老师讲得得过且过一天。

我又找祖母祖父商量,我还想去打工。年老的祖父祖母不太愿意说:等过了年再去吧,冬天太冷不好找工作……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表示不愿意带我去南下打工。

当兵体检不过关,就这样当兵的美梦破灭,打工的想法行不通,表示我的未来又是一片迷茫。当夜,爷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问我是不是想学手艺,如果我愿意学,他肯尝试教我看地理风水和遁甲无形奇术。我承认不喜欢那行业,我是个堂堂七尺男儿,应当报效祖国,志在四方,或者身披铠甲逐鹿中原,或者南征北战商海战斗。

我又想起了战友罗定周,买了一些礼品酒和瓜果点心去他家做客,他知道我家庭情况,并表示愿意帮忙。

后来我才知道,罗定周和东升,两人那天在挖果实开山带时候,获得了一些意外之财。因此要对我封口,才很乐意帮我。他有远亲经济特区是刑警队长。

吃饭后,罗定周叼着五叶神香烟说:“想不想当警察?”

“想!”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心想当兵不成,当警察不一样好嘛!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光头罗依旧拍拍我肩膀,胸有成竹地说。“第一个月领了工资,要给我买两条双囍抽抽。”

“没问题,哥!”我站起来立正姿势,做了个标准的敬礼动作。介绍工作要买双囍香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为了工作我也不想那么复杂。我认为做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就会让将自己迷失。

临走时,我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

罗定周耷拉着眼皮:“明天。越早越好,好的职位,容易招满,事不宜迟。”说完,他溜进了那个麻将馆狭隘的门里去。

次日早晨,罗定周就来到我家,带着一个行李包,说是带我搭乘火车,从内地到了沿海特区城市。后面他才说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赌债,来这里过渡一段时间的。

就这样,我们又成了同事一起上班。我本打算我一边直播,一边上班,罗定周一边上班一边做他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