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报社那些年

第三章 一切从零开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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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收拾了一下,到卫生间里洗了洗手,王志远就随着大家,往招待所的食堂走。

一路上宣传部的几个同志和他简单的寒暄着,谈谈对县城的印象,王志远看到,整个大院子里,晃动的都是穿制服的公安身影。他们三三两两的吸着烟,聊着天,看着王志远他们这一群人,往包厢走。眼睛里似乎有疑问,这不是公安系统的会议吗,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到这里混起了饭吃。

大家依次到包厢了坐下,一会儿就开始上菜了。顺着上菜的间隙,王志远看到,大厅里摆了几十张桌子,一桌一桌坐满了公安人员,他们看服务员往这个包厢里送菜,也好奇的往这里看,不知道王志远他们这帮人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甩开他们,坐在了象征尊贵地位的包厢里用餐。

因为是中餐,下午还要上班、开会,就没有上什么白酒,只是上了些饮料什么的。周股长问钱科长,要不要特别上几瓶白酒。

赵主任连忙表态说:“不用,不用,中午不喝白酒,这是你们公安的规矩,现在公安厅要求,全省公安人员上班时间不能饮酒,违规开除,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连累你们。”

钱科长下午还要上班,作为党政干部,红着脸去上班,现在在县城里,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了,于是乐的顺坡下驴,说:“好,好,我们尊重赵主任的意见,晚上再正式接风,中午先意思一下,喝点饮料吧!”

对这个结果,王志远很高兴,这次采访,他最怕的是要喝白酒,因为到下面采访,避免不了的是要喝白酒。三川人喝白酒,在全国是出了名的。劝酒的招数更是花样百出,让外地的客人根本招架不住。一桌子客人,如果没有喝趴下一个,当场出酒或者晕倒下去,三川人就认为这场酒席不成功。他们这种以整人为乐的酒风,给外地客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当然对于那些能喝的,对三川人却是不同的评价,认为三川人好爽,义气,在酒桌上喝酒不要命。说明了民风淳朴,热情好客。

王志远自知,自己不能喝酒,是一个连一瓶啤酒也喝不下的人,喝完了就要醉,就要晕,说不定还要到医院打吊针。在酒风甚盛的三川地区,从事记者这样的职业,可能真不是自己的强项,光是这个喝酒,可能就是自己今后无法逾越的鸿沟。

出差之前赵主任就问他:“小王,你喝酒怎么样?”

王志远说:“我不喝白酒,喝三五杯就要晕的,再厉害了,还需要到医院打吊针才能过来。”

赵主任笑了笑说:“那你当记者就麻烦了,你到了县里,那些人都是酒精考验的,随便拉出一个,都是斤把不醉的酒量,有的更是把白酒当开水喝,他们喝起酒来,不要命的。你不练点酒量,今后恐怕开展不了工作啊!”

王志远说:“这酒量恐怕不是哪个人想练就能练成的吧,要看天赋,有的人天生的不能喝,各人都有体质上的差异,不能喝硬逼着自己喝,会伤害身体的。喝死的人都有的。”

赵主任说:“既然这样,到了县里你就说你皮肤过敏,不能喝,实在不行,就沾沾嘴唇,表示一下,就可以了。千万坚持住,那些人劝酒,是很有一套的,不喝有的就硬往你脖子里灌,很野蛮的。”

王志远说:“好吧,我尽量推脱掉。”

上午不喝酒,饭局就进行的很迅速。前后半个多小时,就吃完了饭。下午按计划,周股长找了一辆公安局的吉普车,拉着赵主任和王志远,到了东城县看守所,提出了那位杀人潜逃的罪犯。

在接待室里,王志远看他戴着沉重的脚镣、手铐出来了,旁边站着公安人员,他显得很平静,很配合。赵主任问了他杀人的企图,潜逃的过程,到了潜逃地做了什么,以什么谋生,又是怎么被公安人员发现的,追捕的过程是什么。他一一做了回答。只是提了一个要求,问赵主任有烟没有,能不能给他包烟抽。

赵主任本来是抽烟的,身上随时带的有一包红塔山,就掏给了他。他忙迫不及待的点着火,长长的吸了一口,好长时间,不舍得把烟气吐出来。王志远估计,他好长时间没有抽过这个档次的香烟了,显然很满足。

整个过程,王志远都在观察他,看他脸上的表情。这是一个杀人犯,曾经在杀人之后成功的潜逃了好多年,现在终于被抓捕归案了,等待他的,只能是最后的结局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但从他的神态、语气,都丝毫感觉不到他对死亡的恐惧。或许这么些年,他已经习惯了,知道早晚自己都逃不过这一天。

对于王志远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职业,他在认真思考,怎么样采访,怎么样和人沟通,写出生动的第一手的稿件。他在从赵主任这个老记者、老同志身上,学习他的经验、优点。

时间大约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该问的也都问了,看看也不需要再了解什么了。赵主任就看看王志远和周股长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两个人都说:“没有了。”

赵主任说:“那好,咱们下午的采访就先这样吧。”说着又对着那位杀人嫌疑犯笑了一下,说:“多谢你的配合啊!”

那人脸上也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王志远心里一怔,马上就明白了,他说的习惯,可能是指这样的提问他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看着他在看管人员寸步不离的监视下,挪着步子,伴着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走向那扇大铁门,王志远觉得,他的人生就要结束了,这是一个没有多少时光的人了,这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生命,这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他,因为他要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负责。

这是王志远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人,这样一个即将走向灭亡的生命,给予他很大的触动,在他以后的生活里,每当面临冲动和刺激,他头脑发热,眼看要失去理智的时候,他都会在脑海里浮现这个死刑犯人挪动的脚步,哗啦啦的脚镣声,这些画面马上把他从烦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恢复理智,想一想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使命,学会消化生活中的不幸,慢慢变得有一定的承受能力,坦然面对生活所给予的一切。

晚饭还是在招待所吃的,还是那帮人陪同,只不过上了两瓶白酒。王志远说自己不喝酒,别人也就没有过分劝酒,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两人就回了房间,看电视休息。

新闻联播还没有看完,突然传来砰砰的砸门声,这个声音很野蛮,来人根本就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把拳头擂在了门上。来者不善,王志远看了赵主任一眼,赵主任示意他先去看看,都是些什么人,敢如此造次,没有礼貌。

隔着猫眼一看,王志远发现,门口站了三五个身穿公安制服的人,忙报告赵主任。赵主任也看了看,觉得也没什么,自己管的本来就是地区报社的法制版,在全区公检法司部门,认识不少人,也有一定的知名度,这些公安或许是因为别的事情,例行公务。于是就轻轻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赵主任问了一声:“请问你们找谁?”

领头的是一位胖胖的公安民警,一脸横肉,一副蛮横的神气,他也不搭话,不由分说,带着几个人,直接就走进了房间,锐利的眼光飞快的把房间扫了一遍,然后眼睛直直的盯着赵主任和王志远说:“把你们的证件拿出来,我要检查。”

赵主任看他这个样子,最多也就是个派出所所长的角色,而自己在地区里,那些局长、副局长的见了自己,也是客客气气的,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气,见他这样说,用的却是讯问犯人的口气,早就想发作发作了。于是很强硬的回击了一句:“我是你们县委宣传部的客人,有什么找你们李部长说去,我和你们犯不着说话,你们出去!”

那公安可能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强硬的人,王志远知道,这些当公安的,大小当个官,哪怕仅仅在县里当个派出所长,那就成了不得了的角色,平常里横的不行,经常的口头语就是:“看我不把你关起来!”县城里的老百姓,都叫这些人为活土匪。

活土匪最习惯的办法就是吓人,用大话压人,前面几句话要多强硬就多强硬,要多猛就多猛,最关键的是把别人吓唬住,屈服,然后再见机行事。

那公安一见第一招不行,马上脸色陡变,口气更是变得吓人,高扯着嗓门,用质问的语气盯着赵主任,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像蹦出来似的说:“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了算,知道吗?!我说关谁就关谁?你们这些假记者,敢到我们这骗吃骗喝,长了豹子胆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他一说到这,王志远和赵主任顿时明白了,他们原来是把赵主任和王志远当成到下面招摇撞骗的假记者了。这个更好办,咱本来就是真记者吗,用不着怕他。

赵主任的口气陡然也变得更加强硬起来,直视着来人说:“把你们的局长叫来,我和他说话。”然后又看了王志远一眼说:“给新闻科钱科长和公安局周股长打电话,让他们马上赶过来,就说有人找事!”

那胖子警察看吓唬不住这两位,所通知的人自己又都认识,可能自己真是弄错了,误会了,造成了不好的后果,于是口气马上就缓和下来,说:“我们只是例行检查,把证件拿来看看,如果没什么,我们立即就走。”

赵主任看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原来的嚣张气焰了,知道他们是想退缩,要不然人来了,下不了台,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乘胜追击,打他个落花流水,于是口气就相当强硬的说:“等等,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吧,要给个说法吧!等一会儿,等钱科长到了再说,你想完我还不想完的!”

王志远为赵主任的反戈一击暗暗叫好,这帮孙子,平常里骄横惯了,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是该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那胖子警察看看实在是下不了台了,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求助似的看看跟着自己来的几个人,让他们帮帮腔。

那几个人立即明白了意思,忙过来劝赵主任说:“我说领导你也别生气,我们是例行检查,这一段假记者多,我们就是随便检查检查,这一次确实弄错了,打扰了打扰了,你们休息吧,我们走了。”说完就摆摆手,做出个开溜的样子。

赵主任一看他们果真要走,这个时候只有拖住他们,不然没有人证,就说不清谁是谁非了,于是就来了个激将法说:“我看你们哪一个敢走!谁走谁就是大姑娘养的,好汉做事好汉当,现在开溜,算什么英雄吗!”

那几个人毕竟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大男人,又都穿着警服,过去谁受过这个气啊,弄的自然是进退两难,开溜吧显然是自己看不起自己,正在迟疑,公安局的周股长就到了。

他一进房间,就看到了这些自己的同事,脸色一变,没好气的问了一句:“你们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那胖子警察立即脸上堆满了笑容说:“误会了,误会了,我们走错了。”

周股长为了给赵主任出出气,立即就回了一句说:“这是地区报社的赵主任,是宣传部请过来的客人,你们得罪的起吗?赶快过来赔情道歉,你看你们都干的什么事!我马上向局长汇报,看回头怎么熊你们!”

赵主任和王志远都看出来,他们是在演戏,演给两人看,想把这个局面缓和下来。但两人这个时候就是不放脸,看他们还要做什么。

这个时候,新闻科的钱科长也到了,一进门口,就看到屋子里站了一大片公安,他扫了一眼,大约自己都认识,官哪一个也没有自己大,新闻科长是正科级,在县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于是就摆起了谱来,说:“我马上给李部长打电话,让他向县委范书记汇报,地区报社的记者到了我们这采访,我们没有好好招待他们不说,还千方百计的刁难人家,这可怎么了得!今后谁还会来?我们的新闻宣传还搞不搞?怎么扩大我们县的知名度?这是关系的到我们县投资环境的大问题!”

听了钱科长这一番高调,训斥,那几个警察全部稀松了下来,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等着挨熊,给别人出气。那个倒霉劲啊,真是别提多晦气了。

钱科长说到做到,立即拨通了李部长的电话,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李部长表示,自己也立即赶过来。

钱科长还是十分会来事,说:“时间晚了,您就休息吧,这边我在处理着,明天上午再详细汇报,中午最好由宣传部出面,为赵主任和小王同志压惊!”

那边李部长连连说:“好,好,明天中午宣传部请客,我亲自出面,所有在家的领导全部参加。你负责通知。太晚了,让赵主任他们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汇报完毕,钱科长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赵主任说:“老兄你看,我这样安排妥当不?要不你先休息,让他们也先撤,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赵主任看看情况也差不多了,该熊的也熊了,该出的气也出了,为首的胖子警察现在低着头,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神气的样子,成了一个孙子。为了进一步对他造成心理压力,赵主任说:“好吧,你们也都撤吧,我还要向报社的梁总编打电话,向他详细汇报此事,看他有什么想法。”

钱科长一听,连忙劝说道:“不必了吧,这么晚了,就不要麻烦梁总编了吧,领导们知道了,更不好看。”

赵主任说:“要汇报,要汇报,要不然报社的弟兄们就没法下去采访了,今后就没法混了,这是关系到报社整体形象的大事情。”

王志远观察到,那几个警察的脸色现在几乎成了猪肝色。

人群逐渐散去,关上房门,顿时清净了许多。赵主任心里还有点愤愤不平,他也没受过这样的气,一个劲的向王志远说:“这东城县公安局,太不像话了,这不是一帮子活土匪吗?!从今以后,凡是关于东城县公安局的新闻稿子一个不发,批评稿子统统全发,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赵某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哼,向梁总编汇报汇报,让他狠狠熊一盘他们的县委书记。”

当然他只是说说而已,现在是晚上,电话里又不一定能说的很清楚,这个时候打扰梁总编,需要打长途电话,显然是不恰当的做法。等回去见面汇报,才妥当些。

简单的洗漱过后,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节目也越来越无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索性关上灯,早早休息了。

躺在**,王志远一时还睡不着,他在脑子里反复回忆这一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对赵主任对付那些飞扬跋扈的警察的手段,他反复琢磨,学习对付这样的人的技巧。他总结了一下,赵主任对付这些人的手段,可以分为几个阶段,第一,试探阶段,搞清楚他们的目的。第二,反攻阶段,用大话压人,搬出更有权势、有影响的人物,做挡箭牌,把对方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争取主动。第三,乘胜追击阶段。在对方已经举手缴械投降,军心涣散、溃不成军的情况下,进行更加猛烈的回击,彻底瓦解对方的意志,完全掌握主动权,取得全部的胜利。

这场短兵相接的战斗,虽然看不见硝烟,但也是斗智斗勇,参与的双方都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收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结果赵主任胜利了,维护了报社的尊严,保持了个人的自尊,王志远觉得,自己从这次经历中也学到了不少东西。知道了和这些基层的土霸王打交道的技巧。

王志远知道,在三川地区的农村、县城,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本来也是个小人物,但一旦因为命运的机缘,拥有了哪怕是一点微小的权力,那他们大脑膨胀的程度,就十分可怕了。飞扬跋扈,为所欲为,口气、架势都十分吓人,最擅于干的就是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事情,对于这样的人,你要是被他捏在了手心里,那就惨了。

看来这一次采访碰见这样的事情,也是好事,至少积累了经验,下一次碰上这样的场面,自己就知道如何应付了。

第二天一早,到了吃早饭的时间,钱科长和周股长都来了,陪着吃了顿丰盛的早餐。上午没什么事情,就只有呆在房间里看电视。按王志远的习惯,他自己就喜欢在陌生的城市里转转,东逛逛西看看,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但这一次是陪自己的领导来,一切要以人家的意见为主,所以他感到百无聊赖,呆在房间里熬时间。

一上午很快就这样过去了,按照既定的安排,中午吃完饭,宣传部要特意派一辆汽车,送两人回市里。所以在吃饭之前,两人就退了房,把行李放在了宣传部的汽车上。王志远在总台结了账,要了发票,就坐上车,到了宣传部预订的一家饭店。

进了包厢,看到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了,钱科长挨个介绍,都是宣传部的领导和办公室、新闻科的工作人员。大家就坐,喝茶,聊天,中间空着一个座位,估计是给李部长特意留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钱科长看了看时间,估计李部长的车也快到了,于是站了起来,出了包厢,到外面的院子里去迎接。又过了几分钟,包厢的门打开了,王志远看到,走进来一位年纪大约五六十岁的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那架势一看就是个领导的样子。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王志远估计,这就是那位宣传部的李部长了吧。

李部长脸上满是笑容,走到中间的那个位子旁边,伸出手来,和赵主任先握了握,然后又和王志远握了握,才坐下来,用桌子上独立包装的小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开始郑重其事地讲话。他先看了赵主任一眼,然后扭头又扫了王志远一眼,抬起头,扫视着全桌说:“昨天晚上的事情,详细的过程我也都知道了,实在是对不起啊!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让赵主任和小王兄弟受了惊吓,我代表东城县委宣传部,先表示诚挚的道歉。县委范书记还在外地出差,他回来后我会专门向他汇报,对于公安局这次乱弹琴,一定要进行严厉批评,太不像话了,这样今后就没有新闻界的朋友敢来东城了,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吗!是不是啊!”

大家连忙点头,随声附和着:“是,是,部长说的在理,是该好好处理他们,尤其是为头的,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那小子平常里横惯了,大家早就看不下去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他。”

王志远点着头,观察着众人的态度,他知道这是在演戏,故意给他们两个人看的,目的只是显示领导对这个事情的重视,让他们从感情上发泄发泄,挽回点面子,找到些心理平衡,气消了,就可以了。至于处理,又没有发生什么肢体上的冲突,不属于治安案件,没法处理,最多是口头上批评而已。说不定这次检查本身就是经过领导批准的呢,或者是领导亲自安排的呢,那批评就谈不上了,只是出来替领导背黑锅,说不定还有好处呢!基层的事情,有许多是说不清楚的。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早已经习惯了,许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千万当真不得。不知道赵主任怎么想的,反正王志远觉得,这次事情挺好玩的,积累了一次很好的经验,至于生气的事情,和这些土霸王,根本就犯不着。

听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菜就上来了,都是些凉拌菜,什么熟牛肉、烧鸡、肚丝之类的东西,这个在当地,都是下酒菜。王志远知道,当地人喝酒有个习惯,先上凉菜,喝上一个多小时,看看差不多了,才开始吃饭,那个时候再上热菜,主食。这段喝酒的时间,对于王志远这样不喝酒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折磨和浪费。因为自己不喝酒,还得和一帮半生不熟的人应付,真累,看来采访这个活,对自己也不是合适的。

菜上来后,喝什么酒还得领导定。因为今天是公款招待,菜什么标准,酒什么标准,都是有说法的,因为这牵涉到宣传部的接待经费。服务小姐问:“你们喝什么酒啊?”

大家都不吭声,眼睁睁的看着李部长,李部长沉吟了一下,说:“上泉河吧,老家的酒,最真,假酒少,安全。”

泉河,王志远知道,在三川这个地级市,那是一个著名的白酒品牌,家喻户晓。生产的最好的高度酒——泉河粮液,是机关领导招待客人的首选酒,价钱合适,口感也好,上这个酒,在县城里,档次就不低了。当然比着国酒茅台,那是不能比,那是地厅级领导招待的专用酒了,像赵主任和王志远这样的身份,到了县城里,也就是这样的接待标准了,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

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接待标准,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档次,连住店、坐车、吃饭、喝酒的标准都规定的清清楚楚。有的有明文规定,有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却约定俗成,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数,这就是中国社会,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意识,等级森严的社会阶层的划分,深入到每一个社会的细胞,每一个人的骨髓里,真是没办法,这就是社会的现实。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王志远也不知道。

酒上来后,开始喝酒。酒场有酒场的规矩,谁官大,谁先说话。今天的主任是李部长,自然是他先说话。他先拿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说:“这样吧,我们先喝两杯,各人把自己的门前酒清光。”说完,端起杯子,和赵主任、王志远一一碰杯。

整个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大家把酒杯都伸到桌子的中间,轻轻撞击一下,响起嚓嚓的声音,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嘴里发出咂咂的品酒声音,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王志远抿了一小口,辣,真辣!52度啊,在家里王志远看到过这种酒,这种酒父亲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买几瓶,用来招待那些到家里拜年的同事。他喝了一点,就把杯子放下了。这个时候,他发现,整个桌子上的人的眼睛都聚焦到他喝了一半的酒杯上。王志远连忙解释说:“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喝不了酒的,我过敏,过敏,很厉害的,医生不允许喝的。”

有的人立即说:“喝白酒消毒!喝吧,没事的,喝多了就习惯了。”

还有的说:“部长都喝了,你不喝,说不过去吧!快喝,咱这就是这个规矩。”

赵主任看王志远确实不想喝,就出来解围说:“小王确实是不能喝酒,我看就不勉强他了,这样吧,你把这个喝完,下一杯你就喝一半,表示一下就可以了。”说着冲王志远挤了一下眼睛,分明是暗示王志远,要给李部长一个面子。

王志远看看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说:“我喝了这一个,其他的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喝你们的。”说完,脸上做出万分难受的表情,慢慢的把自己那半杯酒喝了下去。

刚放下酒杯,旁边的钱科长就把杯子倒满了。王志远用手挡了一下,钱科长说:“你听我的,听我的,先把杯子满上,这是规矩,不能空着杯子。”

王志远不知道,这里酒桌上的文化,还多着呢!

第一杯喝完,众人都夹了一口菜,刚放下筷子,嘴里还在咀嚼着东西,李部长又端起杯子,开始喝第二杯。这一次王志远喝了半杯。众人也不再劝,开始让他随意,政策对他稍微放松了点。王志远觉得,这样还不错,拖下去可能没什么问题。

但两杯酒喝完,刚放下酒杯,就开始了第二关,敬酒,由李部长打头,先喝两个酒,然后向每个人敬两个酒,这样搞了一圈。最好到王志远这里,他没办法,只好喝了两个半杯,都是由部长那老头亲自斟上。王志远还得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嘴里说着:“谢谢,谢谢!”还得不停地点着头,以示对领导的尊重。

然后是副部长敬酒,钱科长敬酒,一个一个,从大到小,依次进行,这样一圈下来,王志远能赖就赖,能躲就躲,还是喝了好几杯酒,脸上立即就有了反应,脸开始发热,头发晕,他实在应付不下去,只好装着去卫生间,借机到了外面的院子里,站了好大一会儿,吹吹风,透透气。

因为喝酒的间隙,那些有烟瘾的,就开始互相敬烟,开始吞云吐雾了。整个屋子虽然开着排气扇,但因为人多,房间又封闭,空气脏的要命,混合着烟草的味道、酒的味道,每个人身体的味道、菜的味道,这样的饭局,王志远觉得,真是受罪,活活折磨人。还不如自己找一家饭店,简单的吃点家常菜,或者来一碗当地的大碗面,又实惠,又舒服,节约不少时间。

但现在到了基层,王志远发现,这些长期在基层干的人,他们对于时间,是集体的无意识。时间对于他们,根本就不重要,似乎他们每个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以为一顿饭,一个接待,耗费几个小时,甚至是一个下午,一天,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些毫无意义或者说意义不大的事情上,自己还浑然不觉,或者是以为非常有价值,有意义,这才是基层一个落后的原因,或者是直接证据之一。这就是三川地区的区情,也是中国的国情,多少年了,人们就是这样过的,都已经习惯了,也没有多少人认真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王志远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区别,就是爱思考,爱琢磨一些别人司空见惯的事情,去自寻烦恼。这可能没办法,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有点书呆子的脾气。原来自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但到了社会上,和那些人一比,看他们在人际关系上驾轻就熟的样子,在酒桌、牌场上那游刃有余的样子,王志远就觉得,自己在许多方面是非常欠缺的,和他们相比,自己不是差了一点点,而是差的很远。况且这些东西,按自己的本性,自己的内心想法,是无法填平这个差别的。自己做不来,也学不会,内心里更是有排斥,甚至是非常大的抵触。就像这喝酒,基本的身体条件就不允许,别人喝了没事,而自己,说不定就要有生命的危险。他曾经有这样的教训。

高考结束时,想到自己考的不错,他一时高兴,也喝过一瓶啤酒,但在外面风一吹,马上就晕倒了,他自己意思到要站不稳了,就去抱身边的一棵大桐树,结果,还没有抱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旁边是父亲害怕、焦急万分的眼神。看到儿子醒过来啦,父亲才长出来一口气,问儿子到底怎么了?

王志远告诉他,自己喝了一瓶啤酒。

父亲说:“老天有眼,你不该招灾,你仰面躺倒的地方,是个洼地、湿泥地,你的脑袋把地下都砸了一个小坑。你要是再往旁边过一尺,就坏了,旁边是砖头铺的地,路边是尖尖的砖头渣子,一个个朝上,脑袋碰在那上面,还不是一个大窟窿!”

这件事发生在县城里,当时为了给王志远上学创造一个好的环境,父亲特意在县城里的供销社招待所里,要了一间房子,一来为工作方便,为乡里进货方便,但主要还是为了儿子,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和生活环境,逃脱住学生集体宿舍的命运。

但事情过后好长时间了,父亲才敢告诉母亲,母亲一听说,还是哭的够呛,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心疼儿子,担心儿子,她把儿子的生命,看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从此以后,不喝白酒就是家人对他的要求之一了,也是王志远自己的生活底线之一。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绝对不仅仅是属于自己的,它还牵涉到好多人,尤其是父母。

但现在,自己所从事的这项工作,就是跟人打交道,跟半生不熟方方面面的能喝酒的人打交道,能喝酒就是必须具备的基本功之一了,看来自己对这个记者的工作,还真是难以适应。下一步具体要怎么办,还有待观察。

在外面刚站了一会儿,钱科长就出来找了,说是部长请王志远回去,下一关就要开始了。

王志远说:“我就不过去了吧,等上热菜吃饭的时候,我再进去。”

钱科长说:“那哪成啊!你是贵客,没有你部长会不高兴的,弟兄们也都等着的。”说完不由分说,硬把王志远拉了进来。

王志远没办法,只好坐下来,看他们进行下一关。

这一关是闯关。从李部长开始,他挨个和每个人来六个酒,可以划拳、猜码,也可以平分着喝。他是部长,是领导,除了赵主任和王志远,都是他的下级,归他领导,自然没有人和他划拳,那些人非常有眼色,都是训练有素,主动地拿过来四杯酒说:“我喝四个,部长喝两个算了。”说完都一饮而尽。到了赵主任这,因为是主客和主陪,自然是平分,一人三杯。但钱科长非常会来事,主动替部长喝了两杯。

王志远看着钱科长麻利的喝着酒,心里佩服他的酒量、眼色。你看人家,这个科长也真不是白当的,不动声色的就把领导的难题解决了,这样的部下,领导能不喜欢吗!有机会会不给他留着,这就是中国的国情啊!

这一条看来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学会了,不是看不懂,而是没有那个本钱,老天它压根就没有给自己一个能喝酒的身体,自己先天就缺乏这个原始的资本,这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和悟性高低无关!

每一个人打关,到了王志远这,他都要应关。因为事先声明过,自己不会喝酒,他们也就不太为难王志远了,但最少要喝一个酒,才应付过去。碰到会劝酒的,死皮赖脸的喝一个,还要和王志远碰一杯。王志远不干,连连摆手拒绝,但对方就是不走,就站在你身边,拿起两个杯子,他自己碰一下,一仰头喝下去,然后冲着你一倒空杯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明摆着的意思是“我都喝光了,你还不喝,不给面子不是?”

王志远没办法,只好又喝了一杯。就这样半个小时下来,不知不觉间又喝了七八杯白酒,感觉这一次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极限。头开始麻木起来,脑袋两边的太阳穴通通作响,像敲鼓一样。脸发烫,连手心、胳膊也开始红起来,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难受的要命,有一股东西老是想往外面顶。

王志远一想,不好,要出丑了,下意识的立即站了起来,往卫生间里快步走去。他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到基层采访,就是出丑,也不能出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是那样,这人可就丢大了,会被别人传好一阵子的。

这是个豪华包厢,有单独的卫生间,王志远关上门,到洗漱池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流水声,可以掩盖自己的不雅观的呕吐声。

他抬起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脸几乎成了一个关公,整个像蒙了一张红布,只有眼是白白的,但也已经有点变形了,看起来这一次饮酒过量,对自己的伤害是不轻的。趴在水池了干呕了几下,并没有呕出多少东西。但这样出去,一点酒不出,还是不安全的。他想起别人抠喉咙的作法,于是蹲下来,对着抽水马桶,压下自己的喉咙。

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遍,甚至连胆汁都吐了出来,用香皂一遍又一遍的洗漱,把嘴巴清洗干净,照照镜子,感觉自己的脑袋敲鼓的声音消失了,步子还稳健着,回头又扫视了一下卫生间,把自己不雅的痕迹用水冲洗干净,看看没有什么不妥当了,王志远才打开门,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静静的听他们说话,脑子里却在思考着,为什么在三川地区,接待、吃饭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这样的饭局,爱喝酒的酒鬼们自然是欢天喜地,但对自己这样喝不了酒的人,简直就是痛苦的煎熬了。今后如果长期过这样的日子,自己不坚决抵制,总有一天,身体会出大毛病的。

酒桌上其他人一看王志远这个样子,知道他酒已经喝过量了,就不再勉强他。按三川本地的规矩,酒桌上只要有一个出酒了,招架不住了,这场酒席就算圆满完成了任务,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喝完,下面就开始上热菜、主食,一场酒席就要结束了。

热菜上来了,王志远对什么也没有了胃口,只是要了一碗面条,对付着吃了半碗。而别人,却是大口的吃肉,大碗的吃饭。看他们大快朵颐的样子,王志远心里着实佩服,你看人家这身体,个个倍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个个酒足饭饱,打着饱嗝,只吃得脑满肠肥,挺着个大肚皮,一辈子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的民脂民膏啊,白酒少说也喝他个半卡车,却一点错误没有,也并不像那些顺口溜说的,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人家的胃根本就没事吗。

而这个福分,看起来王志远一辈子也无法消受了,他根本就不具备那个好胃口、好身体。

出了饭店门口,宣传部派的车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大家分成两边,依次握手。从大官到小官,李部长、钱科长,一个个口里说着:“招待不周啊,请多包涵啊,欢迎下次再来啊!”等等一大堆应酬的话。

赵主任和王志远说着:“多谢了,麻烦了,欢迎到市里常去啊!”等等应酬的废话。关上车门,车子启动了,隔着窗户,双方还在招手示意。车子走远了,送行的人也各自散去了,王志远缩在车子后面的座位上,系上安全带,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赵主任似乎还没有从这种气氛中回味过来,一再说:“你看,这下面的弟兄们,对人多热情啊!”

王志远已经很累了,看领导情绪高涨,也不太好拨他的面子,只好一再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还是你赵主任面子够大啊!”

车到了市里,已经六点多了,看看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到单位也没有什么事情了,赵主任就决定,先回家休息。出于礼义,是要请司机吃一顿饭的,人家这么辛苦,跑了一百多公里,怎么着也得表示一下的。但这个司机非常客气,一再说还不饿,还急着赶回去,就非常坚决的推辞了。

王志远知道,这些在单位开车的人,也是见多识广,个个都是人精,人家也知道,这都是表面上的应酬话,双方的关系根本还没到那个层次,所以当真不得。再说了,司机这样出公差,在路上吃饭都可以报销的,自己一个人自在,又省得欠别人一个人情。

王志远还是在于叔叔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是星期四,到单位上班后,所有见面的同事,都非常好奇的问他,在东城县被公安局当成假记者讯问的事情。

王志远感到奇怪,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人刚刚回来,全报社的人就都知道了。看起来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真是挺惊人的,这一次自己是亲身体验了。具体是谁第一个传出去了,是赵主任,是东城县县委宣传报部的钱科长,还是其他工作人员,自己无法知晓,因为报社的编辑、记者和下面的宣传部,都有电话联络。报社的记者、广告部拉广告的工作人员,在每个县天天都有,宣传部接待了一拨又一拨,也许在吃饭的时候,无意中就说出去了。反正这件事现在成了报社人人议论的话题,说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津津有味,大家都把这当成平淡的生活里一件非常有意思的谈资了。

王志远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复述事情的经过,像个解说员一样,接待了一拨又一拨想了解这个信息的同事,办公室里随时都是人,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像走马灯一样。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混完了一天,到下班的时间,接到了办公室的通知,说梁总编要听详细的汇报,因为总编晚上有接待任务,所以汇报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八点,要赵主任和王志远第二天一早,到梁总编办公室等候。

梁总编要亲自过问这件事,说明这事情闹大了,看起来这小道消息也有好处,可以迅速引起领导的注意。至于向领导汇报什么,反正有赵主任顶着,王志远觉得,自己不用操什么心。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王志远就来到了地委大院,到了梁总编办公室,一会儿赵主任也到了。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知道他们是等待梁总编,于是把他们让到总编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倒上水,等候领导。

这个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只见经济部的朱主任笑呵呵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拖把,在梁总编办公室里拖地。王志远感到有点发愣,这为总编打扫办公室的事情,本来就是办公室工作人员的份内事,再怎么摊派,也轮不到他一个堂堂的部门主任身上啊!他这是为了什么啊?

王志远还在琢磨这个事情的时候,朱主任已经拖完了地,开始用湿毛巾擦桌子。桌子擦完,梁总编已经进来了,看了赵主任和王志远一眼,点了点头,满面笑容。冲着忙得满头大汗的朱主任,也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朱主任忙端起盆架上的洗脸盆,去到楼道尽头的洗手间,接了一盆干净水,换上。这个时候梁总编、赵主任、王志远都已经坐下来了,准备开始谈话。朱主任又拿起梁总编面前的保温杯,到卫生间里清洗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上茶叶,倒满水,然后垂下手,脸上堆满灿烂的笑容,冲着梁总编低三下四地说了一句:“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吧?”

梁总编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有了。去忙你的吧。”然后就不再看他,等着听赵主任汇报。

王志远看朱主任回过头,冲自己和赵主任笑了笑,说:“你们忙吧,我先走了啊!”说完才转过身,轻轻走出门去。

王志远坐着,冲他挥挥手,表示自己的礼貌。耳朵里听着赵主任的汇报,但心思一直还在想,这朱主任是天天这样做,还是就这一天啊!从他面部的表情和梁总编对他的态度来看,所有的人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整个的过程,竟然没有一位办公室里的人员出现,和他争着干这件事,说明他是长期做这个工作的,做的连办公室里的人都不和他争了。这个朱主任,可太会密切联系领导了,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开辟战场,这样的悟性,也不是一般的人可以做得出的。最起码他王志远就做不出来,也想不到。就是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也把握不住。看起来人家这个部门主任,也不白给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在这里生存的人,看起来没有一个是傻子!

赵主任汇报了十几分钟,就没有词了。问问王志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王志远想了一想,又拣他漏掉的地方补充了几句。看看已经没有什么了,梁总编说:“好吧,我知道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和梁总编接触几次,王志远知道,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领导,讲话简明扼要,几乎不说废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痛快的很。

几天后,是星期一,王志远上班时,就听到同事们议论纷纷,说星期六晚上,东城县委书记带着宣传部长,还有县公安局的局长、政委,都来报社了,正式向报社表示道歉,梁总编要求办公室,在三川市最高档的酒店——帝王大酒店好好接待他们,上茅台酒,中华烟。

酒宴中,梁总编说:“我的人下去了,吃了你们公安局的两顿饭,花了不少的钱吧。我现在以这样的档次接待各位,也算把账还回去了吧!今后我的人再下去,凡是到你们东城县的,我都要求他们带着干粮去,绝对不能再到你们公安局混饭吃了,那不安全,有被拘留的可能!来来来,喝酒,喝酒,他们喝你们的泉河,我还你们茅台,这也算不亏了吧!”

梁总编的话里有话,软中带硬,只把在座的东城县的领导臊得无地自容,一个一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让梁总编出气的,公安局长和政委也都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谁让自己的部下不争气啊。

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公安局的政委端起一个玻璃杯,里面倒了满满一杯酒,估计有四两多酒,站了起来,说:“梁总编,论年纪我比你大几岁,你该喊我个老兄吧!如果你还看得起我,我就把这杯酒干了,算我给你陪个不是。我们这一次犯糊涂了,我们知道错了,请梁总编无论如何,大人大量,放过我们这一马,今后我们再也不敢了。”说完,一饮而尽。

梁总编看对方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已经甘拜下风了,就觉得也可以顺坡下驴了,总算为报社的弟兄们又找回来了面子,于是才冰释前嫌,和他们把酒言欢。

王志远看到,同事们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都不由自主的洋溢着兴奋,还有一种自豪感。自己作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听到自己的老板竟然是这个态度,王志远觉得,这个梁总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领导,他知道大家的心理,知道在一个微小的细节上,维护整体的利益。这种大局观,这种敢于战斗、会战斗的精神,可以确保一个集体有凝聚力,别人攻不破,打不烂,在这样的单位,提气!给这样的领导做部下,自豪!

如果他采取相反的作法,对自己单位的员工在下面的遭遇不管不问,不管别人如何欺负自己的员工,自己始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三川日报社的威信马上就会在全区崩盘。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所、乡政府,就可以欺负报社的记者、编辑,那这张报纸在当地也就没有任何威信可言了。报社员工的社会地位也会一落千丈,在外面混,一个一个,只好夹着尾巴做人,灰头土脸的,挺不起胸膛来。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就是这个道理。

但冷静的一分析,王志远觉得,似乎没有这么简单,梁总编绝对不是简单的人,他什么时候看着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样的人,在三川这个落后的地方,在人们习惯拍领导马屁,奴性意识甚强的地方,他的为人处事的风格,实在是不多见。

举个例子,他竟然能够容忍一个部门主任,像个小瘪三似的,年复一年地在自己办公室里擦桌子、拖地,这样明显的有些拍马屁行为,甚至在王志远看来,这都有点拍马过分了,从这些事情来分析,这个梁总编是个深得中国传统文化之精髓,对权术研究透彻,对驭下之术炉火纯青的官场通了。怪不得他多次讲话,爱说的是唐太宗的用人术,“君子用人如器”。是什么样的材料,就有什么样的用处。君子也用,小人也用。用君子为了国家的昌盛发达,长治久安;用小人是为了自己舒服,享受人生。有些事情君子不能干,不愿意干,也干不好,只能是交给小人来干。

这个梁总编啊,不简单啊不简单。自己能有运气,跟上这样的领导,实在是福气啊,提拔不提拔,进步不进步,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可以观察到好多东西,学习到好多东西,启发自己的思维,这个是最大的收获。

但另一方面,王志远又有些担心,他知道,以梁总编目前所积累的能量和他的精、气、神所显示的信息量,显然报社这个平台,对于他是太小了,也太屈才了,这绝对不是他应该长呆的地方,区区四十多个人的小报社,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治理好了。小池子里是养不住大鱼的,这个报社,对于他也仅仅是个过度而已,总有一天,或者很快,他就会离报社而去,去寻找自己更大的平台,发挥自己积蓄的能量,他的离开是命中注定的。

而自己,大学才刚刚毕业,没有集聚任何可以骄人的能量,没有名声,没有超人的技能,前途渺茫,到底还要混多长时间,才能够出人头地,实在是一个说不清楚的事情。现在能够做的只是一天一天,消磨着日子,胡乱看点闲书,算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没有像那些同事们一样,一天一天,把大好的时光,几乎全浪费在溜须拍马上、麻将桌子上和灯红酒绿的应酬上。

随波逐流啊,随波逐流,自己目前就是这样的状态,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未来,命运全部由别人左右,自己几乎没有改变的能力和勇气,只有被动的承受结局。

王志远知道,在三川这个地方,传统思想还非常顽固,特别在官场、职场上,拉帮结派,任人唯亲,权钱交易,裙带关系基本上就是常态。你没有后台,没有资本,就是再有才华,也出不来。领导们奉行的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一任领导,就会是另外一种气象。万一梁总编离开了,报社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还真是说不清啊。看起来自己的命运,还真是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