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寒一愣,手指间的东西轻轻转过一个角度,对准李凭的脖子。“我的儿子,高轩明,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不是。”
高寒人老成精,敏锐地从李凭的脸上,捕捉到他的微表情,精准地判断出,他说的这句是实话。他原本暗地的杀招忽然一收:“他是不是还活着?”
李凭看着他眼底闪过的期盼和激动,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点头:“算是吧。”无形中,逐渐脱离杀机笼罩的范围。
什么叫算是吧?生和死之间,难道还有模糊的界限?高寒盯着他,仍然没能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你是说他虽然没有死,但掌控在你的手里,对吗?”
李凭见他终于读懂了自己的意图,这才将筹码放在明面上:“可以这么说。”
呼——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一直锁定自己的那道杀机,总算是消失了。
对于高寒这种向来处于高位、掌控局面的人来说,要是自己直接说:高轩明还在我手里当人质。那高寒,要么发怒,直接逼自己放人;要么压根不信,甚至怀疑自己在说谎,直接干掉自己。
所以得一点一点放出隐晦的线索,让他自己主动猜到,他才能够彻底相信。
“他在哪里?能让我见见他吗?”
李凭想了一下:“他在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你要是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带到。”
高寒顿时也明白他的意思,他看向李凭的眼神,这才多了几分重视。看来这个年轻人,并不像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莽撞无脑。
“好,我就要死了。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告诉他,我之死亡,只因挑战争斗,乃是修炼之人常态,不用耿耿于怀,不需要他为我复仇,让他努力上进,凡事不必过于执着,莫要以心为行役。”
“好,我会帮你转达。”李凭答应的很爽快。心里却在想:怎么可能?就高轩明那狗脾气,动不动对老子喊打喊杀的,哪怕他跪下来叫我爷爷,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他,最好让他郁闷而死。
一直在地上,仿佛木乃伊一样的高寒,冷不丁直接抓住李凭手腕,动作之迅疾,完全不像他说的将死之人。
李凭猝不及防,冒出一身冷汗:握草,这龟孙子又骗老子!他抬起匕首,就要殊死反抗。
却听高寒一边虚弱地咳嗽,一边语气温和地说:“别紧张,我听轩明说,你虽然不是神殿的人,但却懂得神符,想必你也有神魄之力,既然这样,”
他说着,将自己指缝中一直暗藏的最后一块灵符的残片拿出来,那已经破损的不堪东西上,原本书写的汉字,已经被杜蘅摧毁殆尽,仍然残余神魄之力的痕迹。
“你这个是什么?”李凭忍不住问。这东西润滑的包浆之下,肯定不是金箔类的,也不像玉石、木头。
“这是什么异兽的骨头吗?”他猜测到。
“呵……”高寒虚弱地咳嗽起来:“异兽?不是。”他摇头。
李凭更加好奇,忍不住追问:“高教皇,为什么神殿的神官需要用金箔、玉石、甚至异兽的骨头作为书写材料才行?用你们的十字架,直接在纸上或其他东西上写,不可以吗?”
“用这些材料,是因为这些东西,本身就含有灵性,能够将神魄之力凝结成随心所欲的事物……”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一顿:“你、你这么问,是不是察觉不对劲?难道你可以不用借住材料本身,也能发挥神魄之力全部功能的方式?”
“不,”李凭尽管内心暗骂‘老狐狸’,脸上却还是维持住了冷静:“我只是觉得,用这些材料,太过劳民伤财,尤其是金箔,大大加重了百姓的赋税。想必你也知道,我在之所以从传颂郎官,被贬为罪役,就是因为给神殿缴纳金箔的事情。”
高寒定定看了他一眼:“原来如此。”他信不信,李凭不知道。但是,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已经到了不绝如缕的地步。
当下没时间继续耽搁,高寒深吸一口气:“你是个能为弱者着想的人。这一点,轩明就比不上你。”
这一点不用他解释,不仅是高轩明,几乎神殿的每一个神官,都将眼睛长在头顶上。在他们看来,大荒界的普通百姓,就是能够任由他们宰割的鱼肉。
不由自主地,李凭又想起杜蘅的话‘圈养’,是不是在神殿之人的眼中,大荒界的百姓,就是他们圈养的猪狗牛羊?
那些普通的神官知道吗?而大荒界里无数崇敬、信仰、信任他们的百姓,知道神殿神官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吗?
这些问题如同流星一样,在李凭的脑海中划过。完全没有定论。
高寒也没有和他继续闲聊下去的机会,只是和蔼地看着他:“既然轩明没事,那我和你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当我为了自己的儿子,给他留一些善缘。”
“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让我认他当干儿子?”这个不太好,因为我其实想让他当孙子来着,差辈了!
李凭刚要问,却已经来不及,就见高寒已经将手中看不出形状的灵符残片,放在自己眉心,口中默念了句什么,教皇一身积攒的识海中,剩余的神魄之力倾巢涌出,灌入灵符之中,他狠狠用力,将那块灵符捏成齑粉,那里面汇集的神魄之力如同失去容器的墨团,在它即将溃散之际,被高寒强行锁住,直接摁在李凭眉心。
李凭脑海嗡的一响,仿佛天灵盖上挨了一大板砖,整个人都是一懵,然后,他抱着脑袋,猝然往后一跳,高寒就像失去支撑的干枯老树枝,颓然砸在地上,慢慢停止呼吸。
李凭的识海中,疯狂涌入一股狂暴而巨大的神魄之力,将他原本承载的空间容器瞬间灌满,然后撑裂、溢出,逐渐扩大,像一个水库,墨色的神魄之力在里面飘**,那中丰沛充盈的感觉,让李凭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啊!我终于又可以了!就是这种随时随地随便雄起的感觉!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向倒地气绝的高寒,心中惊疑不定:“这老小子不会在里面暗藏了什么陷阱害我吧?有没有在我脑子里植入木马病毒?”
他赶紧盘腿坐下,仔仔细细检查自己的识海,恨不能将每一缕神魄之力,都拆开成小分子,再过滤几遍……前后整整用了两天时间,才总算全部排查完。
没有发现任何猫腻!李凭的脸色惊疑不定:难道真的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最后捏碎的那块灵符,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查验。
但凭着那东西,能够将一代教皇毕生心血,凝成最后一把长剑,所向披靡,连杜蘅都被打的形神俱灭,就知道绝对不是寻常凡物。
不,就算我真小人之心,高寒也绝对不是菩萨心肠。不会大发慈悲让我无偿继承他的遗产,要么,就是我没发现他这里暗藏的手段,要么,就是为了让我给高轩明一条活路,故意卖好。
无论哪一种,这突然的来的神魄之力,都是烫手山芋啊。唉——
李凭再次感受自己的识海,这被灌满的感觉——啧!爽!山芋这么好吃,烫手一点怎么了?
他又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翻找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东西留下,也没有找到杜蘅的任何痕迹。
李凭想了一下,从中选了一节看起来还可以的小藤蔓,拿在手里,姑且当成杜蘅的替身,收敛回去准备弄个衣冠冢——哦,她连衣服都没有,意思一下吧,形式不重要,心意才是珍贵的,别较真。
回到之前住的山上石院中,前后找了一圈,发现赤豹并没有回来。
李凭放心了很多,在院子的池塘边随便挖了个坑,将小藤蔓插在里面,埋上土,碎碎念几句:
“神女姐姐,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自己生根发芽吧,你长得那么漂亮,我就不随便给你施肥了,这里水土都挺好,阳光也不错,等过几天我再给你搭个架子,你加油长大。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个神魄之力的事情,我承认我是得到不少好处,就当是你打我这么长时间的报酬,现在你都死了,我们俩就算扯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