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姐姐,”李凭赶紧趁机开口:“要不你也先把我放下来吧?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
“呵,”杜蘅笑了:“怎么帮我啊?大郎,喝药吗?”
李凭陡然确定:她果然知道!知道我在用自己的血偷她的力量!而她竟然没有一掌拍死我,真爱!绝对是真爱!
“我错了。”李凭真挚的道歉。
“晚了。”随着杜蘅的话音落下,李凭顺着她的视线,就看见高寒已经拿起胸口的十字架,在他最后掏出的东西上,认认真真的用汉字来书写。
十字架上光芒炽烈到极致,仿佛是剧烈燃烧的蜡烛,随着高寒,每一笔书写都消失一节,等到他在那原本就不算大的东西上,下最后一笔,整个十字架都消耗殆尽,与此同时,高寒手中的东西,他用尽神魄之力,写废神官最重要的十字架,所制作的最后一块灵符,在他手中发出刺眼的光。
照着整个薜萝林,方圆三里地雪亮一片。在这炽烈的亮光中,原本漂浮在他身边的几个小世界,飞速旋转、膨胀,仿佛高速旋转的核子,在互相碰撞的时候,发出剧烈无比的能量。
伴随着他所有小世界的崩塌和毁灭,李凭似乎隐约能够听到,从那小世界中传来隐约的哭嚎之声——那是小世界里,已经有了灵识的万物,因世界突然陨灭,而发出的呼号。
这悲切到极致的绝望,浓缩在一起,全部汇聚到高寒手中的那块灵符上,灵符被巨大的能量拉长,形成一把三尺长剑,剑刃血红,悲意滔天。
李凭只远远看一眼,立刻心生悲哀,泪流满面。
“此生已尽头,悲与悔,无可回首,萧萧木叶下,秋坟无限愁。”随着高寒的话音落下,原本一直郁郁葱葱的薜萝林,仿佛突然进入深秋,树叶枯黄凋零,一片片雪花一样,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肃杀之气,笼罩十里。
然后,他手执长剑,朝着杜蘅的方向,飞身直刺。那灵符形成的光是血色剑刃,而高寒整个人,像是剑柄,二者浑然一体,朝着杜蘅刺来。
杜蘅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
“快躲开!”李凭急得几乎跳脚大喊。
可这是高寒倾尽全力凝结出的肃杀之剑,方圆十里都在剑气之下,没有任何活物能够躲开。
杜蘅遥遥朝李凭看一眼,间不容发之际,居然还朝他露出个笑,这次不是讥讽、也不是嗤笑,而是非常平静地、了然地、从容一笑,她的嘴唇微微弯起,上下一动,像是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再见。
李凭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看见杜蘅仿佛在原地生根一样,不但没有躲避,反而整个人身姿轻微摇摆,化成一根柔韧、细嫩的藤蔓,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柔弱地像春波中的水草,就那么顺着剑刃的方向,略微一倾斜,和满溢血煞之气的神兵利刃撞在一起。
倏然间,仿佛时空静止了。
李凭的瞳孔剧烈收缩,满眼都是烟花坠落——藤蔓和利剑相撞,一寸寸互相消融,火树银花般炸开,将整个薜萝林映的亮如白昼。
远处,一身褴褛,正在艰苦跋涉的红菱,被这突然亮起的白光刺的双目流泪,她眯起眼睛,一只手挡在额前,尽量往远处看,忽然发现,天上有星光闪现——这在总是迷雾重重的薜萝林里,是十分罕见的。
之前仅有一次,还是她在使用八方生死阵的时候,而现在,这种方向感,又重新出现了,她的心猛烈跳动:这是不是说明,薜萝林的迷阵再次打开了?自己终于可以走出去了!
可是,这里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红菱陡然想到一个人:高寒教皇!是他,一定是他打开了通道!可是他人呢?红菱蓦然回头,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她静默片刻,朝身后的方向郑重行礼:“高寒教皇,多谢!”
说完之后不再犹豫,竭尽全力,拔腿朝薜萝林之外奔跑。
李凭的眼睛出现一段时间的雪盲,在极致的光芒刺激之下,他过了很久,才重新适应黑暗。
就在世界安静到极致,他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明白情况的时候,脑海中海啸一样奔涌的神魄之力,冲击的他一阵头晕目眩——这是杜蘅死后,因为之前的喝下去的血,将所有剩余的神魄之力,都转移到他身上的缘故。
李凭感觉,自己彻底成了个不光彩的小偷。原本只想暗搓搓偷一点维持生计,可没想到,主人家发现了,却并不言明,反而在死后,把整个粮仓都给了他,这就挺不是滋味的。
原本倒吊着他的藤条,失去主人的法力加持之后,不再超级坚固柔韧,变得和寻常藤蔓一样,在一个大男人的体重之下,李凭奋力挣扎一番,没几下,就从树干上掉下来。
扯掉乱七八糟的断藤之后,李凭朝着他们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层层叠叠的藤蔓断枝,简直像取经路上的妖魔鬼怪,让他连摔十几个跟头,深一脚浅一脚,艰难爬过去。
就见那地方在极致的力量冲击之下,已经形成一块坚固的石面。李凭伸手一阵扒拉,到处都是断裂的藤蔓:“杜蘅啊,到底哪一根才是你?”
怎么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能栽的活吗?李凭内心简直被草泥马践踏八百遍一样糟心。虽然他之前就隐隐约约猜到,杜蘅并不是人类,不管是她的能力、还是她活的时间年限,甚至她沾染上血,就能让他收获神魄之力,都超出李凭对人的理解。
李凭想过,要杀了她。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在被她呼来喝去、非打即骂的磋磨之后,还能一直不温不火。
但是最后,她变成藤蔓死了,还是为了保护李凭,不让他被高寒带走,这就让他的感情非常矛盾。
一个欺负自己的人死了,应该开心;但最后是为了保护自己死的,就又有些愧疚。一码归一码,恩恩怨怨的,总要让自己心里过得去才行。
玛德,真要被这精分折腾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李凭一边骂,一边继续徒手翻找。忽然之间,手掌触摸到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的一抓,就见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头,被他翻找出来。
“高寒?”李凭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握草,怎么把他找出来了,赶紧埋起来!”
他即将动手的时候,高寒的手指忽然一动,微微抬起一个幅度,李凭看见他仍然握在掌心的一小块废弃破损的灵符——正是他最后书写、用来对付杜蘅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李凭目光一凝。高寒胸口的呼吸微不可查,枯瘦的身体上残留的温度,让李凭知道他此刻还有一丝生机。
不愧是神殿教皇!在杜蘅那么变态的攻击之下,竟然没有当场死亡。
李凭从怀中摸出神秘匕首,在他脖子上比划找位置,正要给他来最后一刀。
高寒霍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射出利芒,吓得李凭手一抖,差点立刻跪下,继续装孝子贤孙。
他干咽一口唾沫,竭力保持心神镇定,先声夺人发难:“我和你们父子无冤无仇,然而你们两个非要抓着我不放,前扑后继,企图置我于死地。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是我长得不符合你们审美吗?”
高寒曲起手指,握紧掌心的东西。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精血、活气、生机、还有神魄之力,飞速顺着每一个孔窍消散流失。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一点回光返照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他返回天均塔。但是,就算在这种程度下,李凭距离他这么近,想要杀了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的目光和李凭对视上,看他拿着匕首的手腕都在颤抖,嘴角的皱纹往上弯起:“年轻人,你真的就是李凭?”
“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我叫李曲奇。”李凭面不改色地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