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实在无聊,毕杏波想去汪跃家。刚一走出大门口,迎面碰上姜敏她爸推着自行车回来。
“姜叔,你出去了?”
“哎!又去汪跃家看书啊?”姜敏他爸少有的热情。“我们家有本好书,借给你看。”走了几步,姜敏他爸喊住毕杏波。
“好书,啥好书?”毕杏波的眼睛有点放亮儿。
“看看就知道了,保证你爱看!”姜敏她爸神秘兮兮地看着她。
“那,哪天让姜敏拿给我看吧。”毕杏波要走。
“你看这孩子,你要借书还得我们家姜敏拿给你,咋这么不懂事儿?”姜敏她爸责怪毕杏波。
“不、不是,我想先把汪跃家的书看完了,再借别人……”毕杏波不好意思地解释。
“看啥还不是看,再说,我家这书贼好看。”姜敏她爸不容分说地拽住毕杏波的胳膊。
“行、行吧!”毕杏波勉强地跟着姜敏他爸走进院子。
“坐炕上,我给你找书。”一进屋,姜敏他爸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说。“姜敏和我姨呢?”毕杏波有点紧张。“他们下屯了,明天早上才能回来。我也爱看书,你以后就到我家来。”姜敏他爸拉开八仙桌的抽屉说。“你今年十四了吧,该看看这本书了,这书好。”姜敏她爸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少有的热情让毕杏波更加害怕。“我十三,是本什么书?”毕杏波从姜敏她爸手里接过一本黄得快要掉渣儿的小册子。“你指定爱看,但晚上必须给我送回来,你姨不让往出借。”姜敏她爸死盯着毕杏波的脸说。“行!”毕杏波嘴上答应着就要往出走。“晚上可送回来哦!”姜敏他爸在她身后又一次嘱咐。
书,始终没离开毕杏波的手,只在做饭的时候才放下一会儿。
“姐,看的啥书,那么破?”吃饭的时候,毕洪江问。
“《刘巧儿》,嗯,说你也不懂,吃完饭跟你老姐玩去。”被毕洪江一问,毕杏波脸热心跳。下午,毕杏波煮大馇子时又把书看一遍。刘巧儿可真胆大!毕杏波心里发着感慨。
夕阳恋恋不舍地往下落的时候,毕杏波收拾完桌子又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到姜敏家还书。走出院子的时候,毕杏波的心口悸动一下,她用手拍两下胸脯。毕杏波有点儿打蹴上姜敏家,一看到她爸心里老毛骨悚然的。在毕杏波看来,刘三他爸就是长得像《水浒传》中的李逵,其实他挺像爸的。有时他看见毕杏波挑水,就把扁担抢过去,“丫头哪能挑水,累坏了咋整?”可姜敏她爸跟刘三他爸就不一样,说不清哪地儿有点吓人,究竟怕啥?说不出来。毕杏波站在院门口迟疑了一阵,怕他干啥?他是姜敏的爸呀,人家还一再嘱咐快点把书送过去。毕杏波给自己打半天气,才走进姜敏家的院子。
“这孩子咋才来,我都等着急了。这不,还给你留着一牙儿西瓜!”看到姜敏她爸着急的样子,毕杏波的脸红了。
“我不吃!”毕杏波觉着姜敏家跟往常不一样,她抬头看一眼,大夏天的,咋挂上了窗帘?还不开灯,屋里黑黢黢的,只有最后的夕阳从窗帘的缝隙中折射进来,北墙上有一道光。看着那道光,毕杏波咽了两口唾沫,她心口莫名其妙地又咚咚地跳起来,毕杏波急忙把书放到炕上就要往出走。“待一会儿,跟我说说这书咋样?”姜敏她爸伸出胳膊拦住毕杏波。“不待了,你家屋里太黑。”毕杏波说话的声音有点抖。
姜敏她爸抢先一步把门插上了,毕杏波没跑出去。“来,坐一会!”姜敏她爸把毕杏波推到炕沿儿前。毕杏波瘫软得像一团发了的面团,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刷地一下出来了。
“吃西瓜!”姜敏她爸手哆嗦地为毕杏波拿西瓜。“我不吃。”毕杏波用力推掉他递过来的西瓜。
“我稀罕你,让我抱抱!”姜敏她爸双手环过来。“不——”毕杏波狂叫着本能地往门口退。
姜敏她爸不由分说地抱起毕杏波,把她摁倒在炕上。毕杏波吓坏了,她张大嘴看着姜敏她爸喊不出声。姜敏她爸哈下身子,啜着嘴伸向她。毕杏波从窒息中猛醒过来,她踢蹬着双腿又用手抓姜敏她爸的脸,姜敏她爸左躲右闪地去解她的上衣扣子。毕杏波想喊毕洪亮,但嘴被姜敏她爸捂住——姜敏他爸用一只手贪婪地抓住她刚刚发育起来的胸脯。毕杏波又要护住胸脯,又要撕扯姜敏他爸捂自己嘴的手,她像一只愤怒的小狗左咬右踢……这时候要是有把刀,她会把他杀死,可炕上什么也没有。毕杏波没喊出来一声,嗓子却嘶哑了。害怕和耻辱让毕杏波变成一只小豹子,她终于把姜敏她爸的一根手指含在嘴里……
“啊!”姜敏他爸抖落着手跌坐到地上。毕杏波用尽全身力气把插着的门撞开。咣当、哗啦,门上的玻璃在毕杏波的身后碎了一地,门哆嗦了几下合上了。
毕杏波被送母亲回来的冯叔撞了一个趔趄。“这孩子,咋慌慌张张,哪像个丫头?”冯叔伸出一只手扶住她。“滚开,别碰我,别上我家来——”毕杏波歇斯底里地跑进了屋。
毕杏波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醒了,醒了……”母亲端着一碗糖水,毕洪亮、毕杏艳、毕杏珍和毕洪江把毕杏波围住,七嘴八舌地叫着姐。毕杏波看了一圈,觉得什么都新鲜、明亮,她勉强地笑了笑,嘴唇上的血泡裂了,鲜红的血珠绽开,像一朵雪花儿一样被母亲用软纸拭去。“疼吗?”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毕杏波长出一口气后,摇摇头。毕杏波全身轻飘得像一片羽毛,她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棚顶极力地想找回一点思绪。“妈,我咋了?”毕杏波一说话,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了血珠儿。“你高烧,都烧三天了。”母亲满脸是泪。“都怪妈不好——我已经决定了,就守着你们五个过。你喝点粥吧!”母亲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抚摸着女儿的头说。毕杏波呆呆地看着母亲,晚上、姜敏、对,姜敏她爸,还有冯叔……毕杏波的思绪一点点回来。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灌进耳朵里……“姐,这几天,可多人来看你呢!刘三他妈、他爸,有杨秀芝、阎小兰,还有……”毕杏波冲毕洪亮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姜敏她妈还送来好几瓶罐头,有一瓶还是桃——”毕杏珍咂着嘴告诉姐姐。“对,汪跃家搬回北京了,汪跃和汪进来看你好几次,你都不醒,就是说胡话……”毕杏艳告诉姐姐。“对了,她们还趴在你耳边告诉你,让你好好念书,考到北京就能见到她们!”听了母亲的话——毕杏波本来要说,咱们也搬家吧。可是,看到有些驼背的母亲,毕杏波没有勇气开口。
刚醒过来的毕杏波,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的难受。她知道很难再见到旺跃姊妹俩了,别说考不到北京,就是专程去北京找她们自己都没这个能耐。汪跃没少给她讲天安门,可天安门对她来说像天边一样远。要不是汪跃家有书,自己也不会对书上瘾,更不会到姜敏家借书——毕杏波的心口又疼起来。她决心忘了旺跃、汪进,也忘了书。
“要是不醒多好。”毕杏波心里这样想。自从借书那件事儿后,毕杏波除了上学,几乎哪也不去。“这孩子从小是犟,可有话就说,谁知道现在怎么变成这样?老心事重重的。”母亲对刘三他妈说。“那咋整,这样下去,还不憋闷坏喽?”刘三他妈咧着嘴。“去,到街里买几本书看!”母亲拿出一块钱给毕杏波。一听母亲提到书,毕杏波打了个寒噤。“不,不看书。”毕杏波没去接母亲递过来的钱。“拿着吧,你还想让妈咋的?小时候你也不这样,犟是犟有啥话你能说出来。可现在,你连话都懒着说。”母亲近乎哀求的声音。
毕杏波在新华书店来回转了三圈,她买了三本小人书。手里攥着剩下的五毛钱,她想为母亲买点啥。毕杏波在市场上转悠,看到茄子,毕杏波知道母亲爱吃土豆炖茄子。“多少钱一斤?”毕杏波问。“一毛钱一斤,你看这茄子又黑又亮,是真正的线茄子。”毕杏波一咬牙买了五斤茄子。
毕洪江对鸡窝、鸭架比看毕杏珍还紧。母鸡咕咕一叫,毕洪江就跑过去,把一枚热乎乎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到篮子里。每放一个他都查一遍,一个、二个、三个、十二个……毕洪江不会说“两”,每次查完了数,他会得意地哼一声,好像那鸡蛋不是鸡而是他下的一样。要是五只母鸡都有蛋,毕杏珍能跑出去多玩一会儿。毕洪江也想捡鸭蛋,可鸭子都是在早晨下蛋,毕洪江起不来。有几次,毕杏波和毕洪亮特意把鸭蛋留在鸭架里不捡,毕洪江胳膊短,身子就得往鸭架里面探,捡了几回,毕洪江说:“真没意思,鸭架里臭烘烘的!”毕洪亮笑出了声。“我来。”毕洪亮用一根细木棍轻轻地一拨,鸭架里面的鸭蛋就骨碌出来。“哥,你真厉害。”毕洪江羡慕地看着毕洪亮。母亲把鸭蛋放在一个小坛子里腌咸了,隔三差五地就煮改善下生活。毕洪江爱吃鸭蛋,一吃咸鸭蛋就吧唧嘴。母亲说:“老吧唧嘴不好,没福。”“真烦人。”毕杏珍骂毕洪江。说归说,一吃咸鸭蛋毕洪江还照样吧唧着嘴说:“好吃,好吃!”鸡、鸭吃了蚂蚱和马蹄子能下蛋不说,腌出来的鸭蛋黄儿像是一枚小太阳,一不留神儿蛋黄儿里油就会溅得满脸满桌子都是。“白瞎了!”毕洪江趴在桌上用舌头舔。“有能耐,把你脸上的油也舔下来!”毕杏艳说。毕洪江就真把舌头伸出来,来回地转圈,可咋也够不着脸上的油珠儿。他想了想,从炕上跳下去,站着板凳上照镜子,用手指把脸上的油揩下来,再把手指放到嘴里嗍喽——全家人都被毕洪江逗得大笑。
有一只全身雪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的鸭子,毕杏珍叫它“白雪公主”,只可惜这只“白雪公主”骨瘦如柴,看上去可怜兮兮。每次吃“马蹄子”时,毕洪亮都给白鸭子多留点。白鸭子非常争气,每天早晨下一个蛋,晚上一进院又会下一个蛋。
母亲说,“都歇伏了,它还在下,这鸭子早晚得累死。”没过几天,早晨一起来,毕洪亮就高声喊,“妈,快来看那。”母亲和毕杏波跑了出去。白鸭子果然死了,它屁股下面的蛋还热着。
“妈,我们不吃鸭子肉,把它埋了!”母亲对毕杏波和毕洪亮点点头。姐弟俩为把白鸭子埋在哪儿发生了争执。毕杏波要把白鸭子埋在江沿儿上,毕洪亮说埋在东边的草甸子上,水泡子里有的是“马蹄子”——“江里还有鱼虾呢!”毕杏波反驳毕洪亮。“那,那就听你的吧——好男不跟女斗!”毕洪亮拍着胸脯。毕杏波拿着一把铁锹先走了,毕洪亮找来一块牛皮纸把白鸭子裹起来。
“亮啊,你夹的啥宝贝啊?还纸包纸裹儿的!”刘三他妈截住毕洪亮。
“我家鸭子。”毕洪亮说着话又把鸭子换到另一个胳膊夹着,生怕刘三他妈抢走。
“哦,鸭子死了,你往哪儿拿呀,不吃肉?”毕洪亮在刘三他妈的大呼小叫中撒腿就跑。
江边的土松软,毕杏波很快就为白鸭子挖个小坑。“白鸭子啊,下辈子你可别托生母鸭了,你托生个公鸭吧,不行,那人们还得吃你肉,你还是托生一条鱼吧,那也不行,你还是托生人,对,最好托生我们家毕洪江,让别的鸭子给你下蛋吃……”毕洪亮觉着自己为白鸭子找个好归宿,他扑哧乐了,两筒黄鼻涕又淌了出来。
毕杏波没有笑,她想,“明年清明节给父亲上坟,带两个咸鸭蛋去!”
一连几天的大风,就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溜光,落在地上的树叶被风吹得贴着地皮打旋儿。“要变天了,明早起来赶紧把菜下窖。”母亲躺在炕上说。早上起来,地上果然有一层薄薄的霜。母亲带着毕杏波和毕洪亮往菜窖里下菜。“姐,以前咱们多眼气李国家的菜窖,这回咱家也有了。”毕洪亮喜滋滋把白菜装到筐里。“嗯,你在上面往窖里竖菜我在下面接,还是你在下面接?”毕杏波也高兴地看着毕洪亮。“你下到窖里面,我和洪亮在上面倒腾,你能把菜摆好。”母亲吩咐毕杏波。“妈,我也和我姐下去。”毕洪江跑过来。噗嗵!毕洪江摔倒了。“哪儿都有你,你跟我挑土豆去。”毕杏珍拽起毕洪江还推搡他几下。“你别撩扯他,让他下去。”母亲呵斥毕杏珍。毕杏波站在梯子上把毕洪江抱下去。毕杏波家今年不只买了白菜、土豆,还买了一百斤大萝卜、五十斤胡萝卜。母亲说:“冬天熬萝卜汤,好喝。胡萝卜和土豆一起烀还当饭吃!”一上午,白菜、土豆、萝卜都下了窖,院子还被毕杏波和毕洪亮打扫得干干净净。毕洪亮把烂菜帮子和萝卜缨子都划拉一起堆在墙角,留作冬天喂鸡喂鸭子。母亲把那棵长得有了一点模样的小柳树伸出来的枝桠都绞掉了。“妈,明年是不是还会长得更好?”毕洪亮的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哎,哥你舌头不大了,会说‘是’了。”毕杏艳抱着一抱白菜帮子说。“妈,你看她还骂我‘大舌头’。”毕洪亮哭叽叽地看着母亲。“行了,你哥现在的舌头不大了,以后谁也不许再说了!”母亲高声地说。“哥,那你还老淌大鼻涕呢。”毕杏珍把外衣脱下来甩到凳子上故意气毕洪亮。
“风凉,快穿上。”母亲把绞下来的树枝扔到柈子堆上。
半夜,毕杏珍突然高烧。“一天尽知道疯跑,不管出不出汗就脱衣裳,还不感冒?”母亲把毕杏珍搂过来。毕杏珍烧得像个小火炉,母亲让毕杏波做点红糖水给毕杏珍喝,她说出点儿汗就好了。折腾了一宿,毕杏珍不但没退烧,全身还起了一层像小米粒儿似的红疙瘩,毕杏珍喀喀地挠。“这不是风疹吗?”母亲把毕杏珍的被子掖了掖。“杏波,你烧一锅开水,放点儿盐,给你妹妹搓搓身子!”用盐水洗过的毕杏珍米粒大小的红疙瘩是没有了,也不痒了,可她闭着眼睛呼呼地喘了起来——
母亲和毕杏波把毕杏珍送进医院。
“这孩子是出麻疹,像是受了风或者用了什么药又憋回去。”医生的神色凝重。
“那咋可能,麻疹不是已经消灭了吗?”母亲焦急地问。
“也有个例,现在出的麻疹没以前那么严重,临床表现不太明显,先吃点儿药!”医生耐心地给母亲解释。
毕杏波把从医院拿回的芦苇根儿用旺火熬开给毕杏珍喝,毕杏珍喝得满身是汗。母亲把毕杏珍挪到炕头,用一床大棉被捂着。“出齐了!”半夜,母亲叫了出来。“只要手心脚心的疹子都出来,就好了!”母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毕杏波、毕杏艳都争着看毕杏珍的手和脚。“妈,让我看看。”毕洪亮打着哈欠往里挤。“有啥好看又不是猪爪?能吃!”毕洪江似睡非睡地咕哝着。“你手才是猪爪呢!”毕杏珍喘着粗气要起来拍毕洪江的脑门。“别再抖落着,快躺下。都是妈不好,还以为你是出风疹子,差点没要你的命——”母亲把毕杏珍伸出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母亲和衣刚眯了一会儿,就被毕洪江的喘息声惊坐起来,她伸手摸摸毕洪江的头,烫得一激灵。“他被传染了。”有了毕杏珍的经验,母亲也给毕洪江熬了芦苇根儿水,毕洪江的麻疹很快就出来了。
“你跟我学啥呀?”毕杏珍看着毕洪江问。
“谁跟你学,是你觉(jiao)不出来传染给我了。”毕杏珍和毕洪亮躺在炕上打嘴架。
“杏珍的眼睛将来得流眼泪,出麻疹落下的病不能好。”正在做饭的母亲对毕杏波说。
“那我老弟呢?”毕杏波担心地问母亲。“他不会,他没被盐水激着。”毕杏波继续烧火。
一场大雪让气温骤降。人们把头缩进棉袄里,出来进去也都是嘶嘶哈哈地紧走。
毕杏波早早地起来点炉子,她去院子里撮煤,看见刘三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毕杏波快步跑过去。围观的人嘁嘁嚓嚓地议论说,“刘三他妈被人偷了。”毕杏波跑回屋里告诉母亲:“妈,你快去看看吧,刘三他妈被偷了。”“你说啥?”母亲从热气腾腾的锅上抬起脸问。“外面的人说,刘三他妈被偷了。”毕杏波又重复了一句。“你快把这几个饼子贴到锅里,我去看看!”母亲朝盆里甩甩手上的面。
警察走后,刘三他爸手里捏着个酒瓶子,围着他那台永久牌自行车转圈。转一圈,喝一口,喝一口,长叹一声——看刘三他爸的架势,仿佛是他那台自行车偷了刘三他妈,他在伺机向自行车下手。刘三他妈坐在炕上哭,鼻涕眼泪抹了满脸,下眼袋肿得像两个水铃铛。
“别哭,哭坏了身子!”有人说完这话还背过脸去偷笑。
“哇!挨千刀的杂种……”刘三他妈的哭声更大了。
“瞅那德行,还有老爷们偷她,真是没味儿!”姜敏她妈撇着嘴,一副不屑
的口气。
“擦擦脸!”母亲把一条毛巾递给刘三他妈,刘三他妈一把夺过毛巾又哇哇地哭起来。
“你跟车子使啥劲?能把流氓转出来啊?”刘三他妈抹了一把脸冲着窗户骂。“啪嚓!”刘三他爸把手里的酒瓶子摔了。“你、你,还有理了是不?”刘三他爸手掐在腰上,站在窗前看着刘三他妈嘴唇直哆嗦。刘三他爸眼睛里的玻璃花更大了,像一朵白色的**。“我咋没理了?你还叫男人?一个月上二十天夜班,我看你像饭馆门前挂的幌……”刘三他妈噌地一下从炕上站起来指着刘三他爸边哭边骂。“我,我……”刘三他爸哈下腰满院子踅摸,终于拿起一根木棍比画两下,又扔在地上,转了几圈后,他一脚把自行车踢翻了——躺在地上的自行车轱辘铮铮地转起圈来,刘三他爸似乎还没解气,抬起脚来要踹自行车,比画两下又把脚落到地上,回过头来一拳把窗玻璃砸碎——
北风幸灾乐祸地冲了进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刘三他爸手上的血在刘三他妈的哭喊声中滴嗒、滴嗒地淌了下来,一会儿,就把一块雪洇红了。
纺纱厂最近有出口任务,工人们都加班。平时上夜班,刘三他爸从来不回家。他说,在哪儿都是睡觉,回家搅和孩子大人干啥?干完活,他有时在倒班宿舍睡,有时干脆就躺在棉纱包上睡到下班。可这些日子加班的时间太长,刘三他爸觉着全身像一个铁炉子,热,他咕嘟咕嘟地猛劲喝凉水,凉水进到他肚子里一会儿就被烧开了,还热。刘三他爸知道自个是咋回事,没工夫碰女人——憋的。但他知道最近活儿紧,不能回家。刘三他爸拼命地干活,想让自个累点儿,就没那个心思了。扛了小半夜的纱包,刘三他爸还像个气球。喝凉水、干活都不能撤掉身上的火气,刘三他爸往手心儿里吐了口唾沫,又下决心似的搓了搓,他决定今晚偷着回家——
刘三他爸蹑手蹑脚地走进自行车棚。“嗨,老刘你要干啥去?”刘三他爸吓得激灵一下,是同一个班的老陈。“哎呀,你吓死我了,你上这儿干啥?”刘三他爸边回答边打开自行车的车锁。“咋的你熬不住了?”老陈对着刘三他爸当胸就是一拳。“嘿嘿!哎,要是下半夜装车,你帮我支应一下,明晚你回家我顶着——”刘三他爸说着话一蹁腿上了自行车。刘三家的门从来是虚掩着。用刘三他妈的话说,“有啥偷的,进来的小偷都得被我的呼噜声吓尿裤子!”刘三他爸不用敲门就溜进了东屋,东屋的炕上只有刘三他妈和最小的儿子。刘三他爸亲了一口小儿子又为他掖了掖被子,他麻利地把衣服脱了,像条鱼一样钻进刘三他妈的被窝。
刘三他妈推开刘三他爸的手惺忪地说:“去、去,你咋没够呢?”她翻过身子又睡。“咋就能够,这辈子都不够。你呀,白天睡,晚上睡,就知道睡……”刘三他爸用手扳刘三他妈的身子,嘴衔住刘三他妈的耳垂儿,刘三他妈痒得直往被窝里缩。“让你躲我!”刘三他爸像捞鱼一样把刘三他妈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身上。
刘三他妈完全醒了。
“哎!我说,你还没完了,越老越没正形,还像年轻那时候一宿两次,三次……”
刘三他爸越听越糊涂,“嘿嘿,你做梦了吧,说,跟谁?”刘三他爸用手挠她的胳肢窝。刘三他妈嘻嘻地笑着说:“去你的,刚才不是你,裤衩还在这呢!”刘三他妈顺手从被窝里拽出一条裤衩——
刘三他爸忽地拉亮了电灯。
是一条蓝色的腈纶裤衩。
“哇、哇……”刘三他妈放声大哭,儿子们都被她哭蒙了,揉着眼睛问咋了?
“睡觉!”刘三他爸像一只老虎,大吼一声。
毕杏波贴好饼子也跑到刘三家。
刘三他爸的永久牌自行车躺在院子里,蜜蜂牌缝纫机也在屋地上好好地摆着呢,箱盖上的美多收音机也在,毕杏波又扫了一眼刘三他爸的胳膊,上海牌的手表也戴着。“他家啥也没少,他妈咋被偷了?”毕杏波想不明白,也不敢问母亲。
刚吃过早饭,姜敏她妈就到毕杏波家来了。
“又吃大饼子,除了苞米馇子就是大饼子,不能换换样儿?”姜敏她妈看着桌子问。“孩子多,哪有那么多细粮吃。”母亲让姜敏她妈坐下。看见毕杏波要捡桌子,姜敏她妈问:“咋不到我家玩?”毕杏波摇摇头没说话。“你家杏波也不知咋地?看见我们老冷落地。”这话姜敏她妈跟母亲说好几回了。“这孩子从小就犟,现在长大了还心事重重。”母亲也不解地看着女儿。毕杏波一转身躲开母亲的眼睛。
“姜敏她妈今个来指定得笑话刘三他妈。”毕杏波一边刷碗一边想。
“唉,世上还有这样的老爷们,也不嫌她埋汰。我看她是自个瞎咋呼,要不就是做春梦跟谁睡了……”姜敏她妈果然说起了这事儿。“那咋能?谁能把脏水往自个身上泼。”母亲打断姜敏她妈。“那可难说,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啥事儿都能干出来。”母亲看看姜敏她妈,动了动嘴唇没再说话。姜敏跑过来叫她妈快回家,说是她爸叫她。姜敏走在外屋地看见毕杏波说:“一会儿,你到我家玩呗?”
“不去。”毕杏波头都没抬地说。
“德行,不去拉倒,不愿跟我玩我还不愿跟你玩呢,臭嘚瑟。”姜敏狠狠地瞪一眼毕杏波。
毕洪亮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就起来捡粪,再把冻成坨的粪摞在院子里的旮旯处,隔一两个月就卖一回,每次母亲数着儿子卖粪得来的钱,她的眼睛都是湿润的。连毕洪江都说:“哥,明早我跟你去捡粪,咱们把前趟街的厕所和后面靠水泡子的那个厕所都占住——”“得了吧,别把你掉下去吃屎,我还得救你。”毕洪亮抽回淌出来的鼻涕说。“儿子,咱别捡了,别再把手脚冻坏了,你本来就有冻伤的底子。”母亲心疼地看着毕洪亮。可是说归说,毕洪亮每天天不亮还是照样背起土篮拿着一把小镐和铁锹就走。虽然这一冬天毕洪亮穿坏了好几双胶皮靰鞡,可他捡粪卖来的钱使毕杏波家有了一百元钱的积蓄。眼看天要开化了,母亲对毕洪亮说:“把院子里剩下的粪都卖了,别捡了。厕所冻不实你下去,我不放心。”“不行,那院刘四和刘五还捡呢。”毕洪亮抽着鼻涕执拗地看着母亲。“要不,这几天就把院子里的那些先卖了,把那地儿早点收拾出来,过些日子该有味了。”母亲心疼地看着儿子。“嗯!”毕洪亮点点头。下午有一个人来买粪,正好母亲和毕洪亮都在家,毕洪亮找来大筐把粪一称一称地称出斤数,算账时一共二十二块三毛钱,买粪的人非得给二十,毕洪亮说啥也不干,他使劲地抽着鼻子说:“抹去三毛还行,那两块钱说啥也不行。”买粪的人看毕洪亮是个孩子就说:“你这粪里有土,再说鸡粪鸭粪啥都有,根本不值一毛八一斤。”本来母亲还要说服儿子算了,听到这人不讲理也气起来。“不卖了,不卖了,你上别人家买去吧——”毕洪亮高声叫着把买粪的人推出了门外。买粪的人站在墙外看着母亲说:“还让一个小孩子当家,就卖了呗,过些日子天暖和了,化得稀得溜的,满院子像厕所。”“听我儿子的,不卖。”母亲不看那个买粪的人。毕洪亮把冻粪坨又摞回旮旯处。买粪的人看出这娘俩真不卖了,才悻悻地走了。晚上,毕洪亮对母亲说:“妈,趁着天冷我再捡几天,凑上五十块钱再卖,夏天给你和我姐一人买一件‘的确良’衣裳穿。”正在削土豆皮的母亲呆呆地看着儿子。“我不要的确良,给妈买一件就行,再说你能老穿胶皮靰鞡,留着钱给你们一人买一双白球鞋。”毕杏波扭头看着母亲。
这天早上,毕洪亮起来要去捡最后一次粪,发现院子里的堆着的粪坨被人偷走了,毕洪亮把鼻涕眼泪抹了满脸。“指定是那天来买粪的那个人偷走了,不如前几天卖了,我就是嫌他少给两块钱,这下都没了,不能买的确良衣裳了,不能……”看到毕洪亮哭得伤心的样子,母亲和毕杏波谁都没吃饭就走了。
自从汪家搬走,毕杏波唯一的去处就是杨秀芝和阎小兰家。上学、放学,仨人都一块走,好得形影不离。“你终于回来了,没有你我们俩还真没意思,原先我还寻思汪跃一走,你魂儿都得跟着去,现在看还行,够意思!”杨秀芝吊着毕杏波半拉膀子笑嘻嘻地说。“那可不一定,兴许我将来还会追她们到北京呢!”毕杏波拍了一下杨秀芝的脑袋,把胳膊从她怀里拽出来。“人家又没小子,你追人家干吗?你说呢阎小兰?”毕杏波看着阎小兰问。
“哎!你俩将来找个啥对象?”杨秀芝的嘴一刻都不消停。
“找对象?没想过。”阎小兰羞嗒嗒地说。
“你呢,毕杏波?”杨秀芝又转过头问。
“不知道。”毕杏波看着杨秀芝。
“没想过、不知道,你俩都不说实话。谁都有双身父母,不信你们俩都不想!”杨秀芝撇着嘴说。“双身父母是啥?”阎小兰问毕杏波。“你问杨秀芝!”毕杏波推了一把阎小兰。“得了吧,你俩假正经,我看咱班袁涛对毕杏波就有意思,她也老瞅袁涛,啊,是吧毕杏波?”杨秀芝说完就跑,毕杏波追着杨秀芝要打她——俩人嘻嘻哈哈地疯闹。“哎,阎小兰还不快走?你把疯子的话当真了,真寻思找啥对象呢?”毕杏波怕杨秀芝看出自己脸红,把目标转向阎小兰。“谁寻思那事儿了。”阎小兰看一眼毕杏波有气无力地说。杨秀芝和阎小兰先到家,毕杏波还得再走两趟房才能拐进自个家的胡同。
天上飘起了小雪花,雪花虽大但软绵绵的,不像三九天的雪那么坚实。毕杏波一边走一边用手接住飘下来的雪花儿,雪花儿在她的手心里一会儿就变成了小水点儿。毕杏波把双手放在一起搓,然后再接雪花儿。自从舅舅家搬出来,一下大雪,毕杏波就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堆雪人,把红辣椒做鼻子,再把煤核当嘴!“有长黑嘴巴的人吗?”毕洪亮为此和姐姐理论了许多回——毕杏波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胡同口,看见姜敏家的门前站了好多人,毕杏波屏住呼吸想偷偷地溜过去。人群却呼啦一下闪出一条道,姜敏他爸被两个警察押着和毕杏波走了个正面,毕杏波激灵一下。雪光中,毕杏波看见姜敏她爸的脸没一点人色,她想起那光秃秃的炕,一阵恶心——毕杏波干呕着跑回了家。“妈,太好啦,姜敏她爸被警察抓走了。”毕杏波呼哧带喘地告诉母亲。“小点声,咋还太好了呢?”母亲奇怪地看着女儿。
凭着那条腈纶裤衩,姜敏他爸对自己偷刘三他妈的事儿供认不讳。“他咋能干这事儿,不像、不像……”母亲感叹。“有啥不像?”毕杏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说啥?”母亲没听清毕杏波说的话。“啥也没说。”毕杏波冲母亲摇摇头。毕杏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稀哩哗啦地掉了,她觉着从没有过的轻松。
雪花像棉絮一样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冬天还没过去,姜敏家搬走了。一辆马车拉着姜敏家的全部家当,母女俩低着头走在吱嘎吱嘎响的马车后面,她们没和任何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