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13.消失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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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栓小一个人躺在米香家炕上睡不着的时候,常常会从村儿东数到村儿西,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十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数来数去,一年比一年少,少得他害怕,终有一天会少到没一个人的,就像面缸里的面一样,今儿吃点儿明儿吃点儿,再没有新面续进去,迟早见底儿。

老人们比赛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去见阎王了,不知不觉一年走几个,一年走几个,快走光了,再走他王栓小就是最老的老人了。

儿子王海想不明白,村儿里有甚待的,闭上眼都能想清楚的几个人,整天死气沉沉的,尤其到了冬天,下了雪,更是见不着一个人。王海说让他在村儿里待三天,他就憋疯了。王栓小心思老子都待多半辈子了,也没憋疯。儿子却说他没疯也快了。

米香每年离开村子一段时间,去儿子们那里看看,每次回来都抱怨,说城里甚都好,就是看不见天,憋屈得慌。

俩儿子不同意她再回村儿里,担心她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不方便。米香说她死不了,死了也不用儿子们管,还说等她死了,儿子们要是不把她埋在村儿里,她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大宝和小宝从小就怕米香,结婚成家有了孩子了还怕。儿子们留不住米香,就让孙子们留她。俩孙子特乖特听话,都说她走了,他们会想她。米香也想孙子,可她更想她生活了几十年的那个村儿,那个家。村儿里家里的一切她都是熟悉的亲切的,不像城里,连对门住的邻居都是陌生的。

儿子留不住她,孙子也留不住她,她得回村,死也要死在村里。一想到有一天倘若她死在城里被火化,她就慌就想哭。她更担心儿子们在她死后,把她和张虎合葬在一起。她说不上多恨他,却从心里厌恶他,发誓死了也不和他合葬在一起,又怕两眼一闭由不得她了,所以一年四季死守着村子,不轻易离开。

村儿里的老人笑话米香说她才五十来岁,离死早着呢。

米香不怕死,是怕死后一些事由不得她自个。

只要米香一走,一进城,王栓小就开始担心,担心米香一去不回。

上次儿子王海开车回来给他送酒,车上拉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儿。王栓小简单地问了女孩儿几句,竟然是刚上大学的学生。王栓小那个气啊,让儿子赶紧把女孩儿送回去。儿子每次回来,前前后后就那几句话,让他进城。说他有福不会享,守着别人的破家有甚待的。

王栓小不稀罕儿子,却稀罕他拉回来的酒。偏偏王海回来还不急着走,非要和他喝两盅住一夜再走。

王海带回来的女孩儿叫珍珍,一会儿都离不开王海,走着站着地跟着他,连去茅厕都跟着也不嫌臭。夜里王栓小安排珍珍去一孤寡老太太家睡觉,她却特别诧异地问他为什么。王海让他别管了,说她夜里离开他睡不着觉。

珍珍不走,只好王栓小走,村儿里有的是独居的老人,不愁没地儿睡觉。那一夜王栓小都没睡好,想儿子的一句话:“米香有甚好的,五十多岁了,你跟我进城,我给你找个三十多的,要么二十多的。”

想了一夜他也没想明白,究竟米香有甚好的,可他就是喜欢她,从十八岁那年跟着米香的爹大铁匠学打铁的那年,喜欢了几十年。

第二天王栓小故意拖延时间回家,担心儿子王海还没起炕。谁知道还没走到米香家门前,就有人和他打招呼说:“村长,儿子又给你带小媳妇回来了。”

原来王海早就拉着珍珍走了,走的时候早起的村民都看见了,啧啧地夸王海有能耐,领回来个天仙般的小媳妇。王栓小气得想骂娘,在大街上就掏出手机给王海打电话,警告他要是不好好地和小娟过日子,瞎折腾饶不了他。儿子又不耐烦了,说知道了。珍珍却在电话里笑着说:“你爹真逗。”

尽管王栓小极力地反对,扬言王海敢离婚就打断他的腿,王海还是和小娟离了婚,孩子归了小娟。

王栓小知道的时候,俩人已经离婚一年多了。

珍珍和王海的婚礼,王栓小没去参加。珍珍一毕业俩人就领了结婚证,再不领恐怕肚子里的孩子就呱呱坠地了。

儿子王海那意思好像他不进城,珍珍能憋住不生似的。

王海离婚后,王栓小隔三差五地给他打电话,让他陪孙子。王海这才在电话里让他赶紧进城,他口口声声地让他陪孙子,这孙子马上就出生了,他咋能不进城等孙子出生。

王海打来电话的时候,王栓小刚喝了酒。

王栓小比谁都想抱孙子,本来他是有孙子的,却被小娟带走了。虽然他不稀罕珍珍,可他稀罕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他的孙子。

王栓小也想快点进城,可他不能走。

后秋的雨下得让人害怕,像天被谁捅破了似的,水哗哗地往下倒。

那些年村儿里人都种地,老天爷却一滴雨都不舍得下,如今没人种地了,三天两头的下,而且没完没了的下。雨水灌满了村儿西的水渠,灌满了村儿前面早几年人们盖房挖的土坑。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村儿前被水冲刷的沟越来越深。

王栓小和乡里反映过好几回了,说水再冲,村儿里最前排的房子就危险了。乡里人笑他,能有多大的水,还能把房子冲垮。

白天咋都好说,可黑夜呢,跑都跑不了。

前排没几户人家了,房子塌了不要紧,反正好多年都不住人了,迟早是塌。住着人的房子若是塌了后果不堪设想。

米香和她爹大铁匠住在最前排,他说过几回了,让米香和他爹搬到后排去,后排地势高,水若是冲到后排,恐怕整个地球都被水淹了。米香也笑他,那得多大的水,把房子淹了。

那天夜里先停的电,瞬间黑暗笼罩了整个村子,接着王栓小听到了洪水的咆哮声,打着应急灯的他一刻都没犹豫,等把住在前排的几个孤寡老人转移到后排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米香她爹大铁匠家的院墙。

王栓小是从后墙翻进的院子,米香和她爹睡得正沉,急得王栓小把门踹了。王栓小和米香把她爹大铁匠刚顺下后墙,院墙跟着房子就一起软软地垮进了洪水里。

没等大铁匠明白过来咋回事,村儿里前排的房子齐刷刷地垮进了洪水里。

王栓小和米香的尸体是三天后,在曹碾渠的淤泥里被挖出来的,俩人手拉着手。

王海哭了他爹哭米香,“爹呀,我的亲爹,娘呀,我的亲娘。”

大宝和小宝却只哭他们的娘米香。

闻讯赶回来的村民们都被王海那一声声,“娘啊,我的亲娘”叫得动了容,一边掉眼泪,一边说米香没白拉扯王海,他还是叫了娘。

米香和王栓小的棺木都停在村口破旧的饲养房,大宝和小宝始终没哭一声王栓小,没给王栓小烧一张纸,他们哥俩都觉得他们的娘米香是因为王栓小才被水淹死的,如果没有王栓小,她也不会回村。

王海知道他爹活着的时候爱哼唱《想亲亲》,就白天黑夜地放给他爹听:

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

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

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花乱,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

想你呀想你实格在在想你,

三天我没吃一颗颗米。

……

放的人们哭了一遍又一遍,放的大宝和小宝想把王栓小的灵棚掀了。

王栓小埋在了三道洼,米香埋在了头道洼,俩人的坟头隔着二道洼遥遥相望,就像陕北民歌《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唱的一样:

羊肚肚手巾哟,

三道道蓝,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

哎呀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

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个话话,

哎哟招一招个手。

……

(据有关部门的统计数据显示,我国每天有80到100个自然村在消失,谨以此文纪念那些已经消失和正在消失的村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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