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全有省城医院的诊断书,很快就办理了低保。刘四儿比孙全大几岁,几年前就张罗着办低保,可惜他在村儿里是独户,村民决议时没人替他举手表决,几年都没办下来。
刘四儿是随他娘带肚子嫁到村儿里的,生下后跟着后爹姓了刘。后爹有三个儿子,所以他行四,村儿里都叫他刘四儿。
村儿里一年就那几个指标,给了他就轮不到他。刘四儿找王栓小,王栓小也没法儿。王栓小只能说,“孙全脑子长瘤子了,你脑子也长瘤子了。”刘四儿不吃他那一套,刘四儿说他脑子也长瘤子了。王栓小把手一伸,让他把医院的诊断书拿来。刘四儿拿不出就耍赖,扬言要住在王栓小家。
王栓小才不怕,住到他家正好有人和他做伴儿了。
刘四儿说住还真扛着行李住到了王栓小家。开始王栓小以为他就是说说嘴,等他真住下了,他才和刘四儿说,他住不合适,因为这不是他的家,他家的房子早塌了,他住人家米香的房子。刘四儿不管那一套,说张虎都死了,米香的迟早还不是他王栓小的。
王栓小撵不走刘四儿,就把米香搬了出来。米香说想住就让他住,还能把房子住塌了。王栓小愁得厉害,关键刘四儿夜里不让他好好睡觉。他刚迷糊着,他就冷不丁来一句,“村长,你就给我办了吧。”
白天王栓小下地干活,夜里得休息啊。刘四儿也豁出去了,白天躺在米香家炕上睡大觉,夜里折腾王栓小。找米香,米香又不管。
如果不是王海打电话,让他进城看孙子,他都不知道往哪里躲。
孙子的满月酒王栓小咋能不喝。王海不给他打电话,他都被刘四儿搅和得忘了。
王海开车接他爹,刘四儿死活不让王栓小走,并威胁王海说,他要敢开车走,他就躺车轱辘底,让王海把他轧死。王海可不是王栓小,他怕过谁,一把推开刘四儿,小脑袋一偏,问刘四儿是不是想死。刘四儿把断帽檐儿的帽子一摘让王海从他身上轧过去。王海一把扯过他的帽子扔进了粪坑。
王栓小急等着给孙子过满月,王海都说了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席,就等他爹了。
刘四儿躺在车前不起,王海气急败坏地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两口,把多半截烟卷随手往粪坑里一丢,上了车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可把他爹王栓小吓坏了,张开双臂挡在了车前吼着让王海下车。大排量跑车的轰鸣声把刘四儿吓住了,爬起来就跑。
王海把半个脑袋伸出车窗瞪刘四儿,让他有本事躺乡长车底去。
王栓小想叫上米香一起去给孙子过满月,王海却说:“叫她做甚,他又不是我娘。”王栓小恼了,骂王海没良心,白眼儿狼。还说他小时候就差吃米香的奶了,要是没有米香他早就让狼啃了。
儿子没吭声,王栓小一路地数落王海。王海也不恼,嬉皮笑脸地问他爹是不是想女人了。把他爹问了个大红脸,吭哧了半天吭哧出一句:“老子都快死的人了。”王海继续嬉皮笑脸地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女子,二十八的三十八的。听他那口气只要他爹王栓小想,就算是十八的,他也能给他爹找到。
王栓小不想听儿子胡咧咧,闭眼装睡。
孙子的满月酒隆重得让王栓小无法形容,一向爱喝酒的他,那天却没喝多少酒。儿子不想让他回去了,说等他儿子再大大,让王栓小哄孙子。王栓小的态度十分明确,意思是等王海的儿子大大再说,还说刘四儿还等着他回去办低保呢。
王海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他不喜欢米香。王栓小脸一拉,“缺少你喜欢。”王海摊牌了,告诉他爹说想找女人了,他给找,什么样儿的都成,就是不能找米香。
王栓小愣怔了半天,习惯性地把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把牙一龇质问王海,是不是米香把他的孩子丢枯井里了,他那么恨米香。
王海从小到大就怕他爹眯眼儿龇牙,似笑非笑地和他说话,那说明他爹怒了。
那天王海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始终和他爹对视着,说他娘跟货郎挑子跑,是因为他爹打他娘,他爹打他娘是因为米香。
王栓小气得够戗,他打老婆是不对,难道老婆跟人跑就对。
王海要开车送他回村儿,他懒得搭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走的。
刘四儿真听话,真的躺乡长的车下了。他还没到村儿里,乡长就打来了电话,让他赶紧把他们村儿里的人领回去,再不领就按妨碍公务让派出所的人抓刘四儿。
王栓小只好让司机往乡里返,去领刘四儿。
乡长连晌午饭都没吃,车停在乡政府大门口,离刘四儿躺的地方特别的近。乡长大老远的就不耐烦了,让王栓小赶紧领回去。王栓小下车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就去拉刘四儿。刘四儿装死,王栓小踢了他一脚。刘四儿哼哼了两声不让王栓小拉他。
乡长更不耐烦了,问王栓小村长是咋当的。
出租车司机摁着喇叭开始催促王栓小,问他还走不走。王栓小说:“走走走,马上就走。”刘四儿是被王栓小和看门房的老张头抬上出租车的,可能他也又饥又渴地没了力气,在车上乖乖地没挣扎。乡长连招呼都没和王栓小打,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王栓小在车上数落刘四儿本事真大,连乡长的车都敢拦。遇到个司机是个二货,跟着煽风点火说就拦他,拦的少了都不给你办事,一群贪污犯。
为了刘四儿的低保,王栓小专门去了一趟乡政府,先是给乡长保证刘四儿再不会拦他的车,耽误他吃晌午饭了。然后就说刘四儿是多么的可怜,从小他娘带肚子嫁到了他们村儿,继父的三个儿子从他一落娘胎就欺负他。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刘四儿相反了,有了后爹就有了后娘,亲娘做不了后爹的主,从小没少挨后爹和亲娘的打。王栓小说刘四儿能长大成人真是天照顾。长大后好不容易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不争气,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快三十岁的人了,进城打了十多年的工一分钱都没攒下,靠爹娘养活,没钱就回家要,不给就打刘四儿,刘四儿身上经常被儿子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凡他有一点办法也不会为了办低保拦乡长的车,耽误乡长吃晌午饭。
乡长这才变过脸来,说:“办低保也不能不要命啊。”王栓小满脸堆笑说:“是是是。”
刘四儿的低保申请交上去的时候,正赶上雨季,连明昼夜的雨下得王栓小都担心米香的房子会漏雨。尽管去年铺了油毡,可他还是担心被风刮起来,几次上房查看才放心。查看了自家的房子,又查看村儿里其他人家的房子,刘四儿家的房子漏得最厉害,锅碗瓢盆摆了满满一炕。
王栓小急了,问他不赶紧买油毡铺等甚。刘四儿说一分钱都没有。他就拉着刘四儿让他赶紧跟他走。俩人顶雨骑着摩托车赶到乡里替刘四儿赊了三卷油毡,回去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刘四儿说雨停了正好铺油毡,王栓小说等房干干再铺也不晚,不然油毡一盖,里面的椽檩就难干了,容易被虫蛀。
也不知道刘四儿担心会再下雨,还是担心王栓小会反悔替他赊油毡,王栓小前脚走,后脚他就独自一人上房铺油毡,铺了半间房,另外半间还**就一头栽倒在了房梁上,等他老婆发现的时候早咽了气。
村儿里人都说刘四儿没福气,没出生爹死了,低保快办下来了,他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