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11.孙全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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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全两口子抠了一辈子,平时有个头疼感冒的从不喝药,硬扛着。尤其是孙全老婆,烟不让他抽酒不让他喝。渐渐地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儿子在县城开了饭店,一年不少挣钱,孙全老婆才勉强同意他喝村里小卖部卖的劣质白酒,啤酒门儿都没有,想都甭想。

儿子有时候从县城回来看他,给他买几捆啤酒,老婆都不舍得让他喝,拿到小卖部都给他换了劣质白酒。他也习惯了,对于老婆的做法丝毫没有怨言,不但没有怨言,反而觉得老婆做得对。一瓶啤酒好几块,一顿得喝好几瓶,而白酒呢一瓶也不过几块,一顿半瓶就够。

村儿里好多年人们都不种烟叶了,连像大铁匠那样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不种了,只有孙全,年年种。别人家的院子里种的都是蔬菜,唯独他家院子种的全是烟叶。烟叶也长得好,到了秋天一人多高。

抠门的孙全连个卷烟机都不舍得买,就手卷,纸就更不舍得买了,向村里的小学生讨要使完的作业本子。早些年小学生使完的作业本子都用来擦屁股,金贵得很,谁舍得给他,他就用儿子的作业本,作业本不够使了,就使课本,反正上了二年级,一年级的课本就没用了。课本纸硬,不好圈,唾沫少了不粘。

有那么几年,村儿里人只要看见他,他就在费劲地卷烟。后来儿子不读书了,他就和村儿里年级小的孩子要作业本,有的家长给他,有的不给他,不但不给他,还挖苦他说留着擦屁股呢。他也不恼,龇着大黄牙笑,“小心擦破屁股。”“那你拿卫生纸来换。”

他才舍不得呢,卫生纸多贵啊,有买卫生纸的钱,得买多少卷烟纸啊。

村儿里人都褒贬孙全和他老婆俩人都是屎裤裆,因为两口子抠门得从没买过卫生纸。

村儿里人有活儿都愿意喊孙全,他干活卖力,一人能干俩人的活,从不吝啬力气。村儿里人都说他只要给别人家帮忙吃一顿饭,回他家三天不吃饭都不会饿。

其实孙全头疼有一年多时间了,开始隐隐的疼,他不在意,老婆更不在意,反正疼的又不是她。后来疼得实在忍不住了,就喝止痛片。

老婆说他是喝酒喝的,让他把酒戒了。他听老婆的话,戒了几天酒,疼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严重了。

王栓小让孙全进城查查,别耽搁了。他老婆却说头疼是鬼捏的,肚疼是屎憋的。王栓小看他头疼得厉害了,才给他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把孙全和他老婆一起接进了城,在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看完片子建议他到省城的医院再查查。孙全让大夫给他配点止头疼的药,回家吃吃就好了,大夫说不是吃药的事,就背着他和他儿子谈了,说有可能他爹的脑袋里长了东西,让他抓紧时间带他爹去省城检查。

去省城的时候,孙全还和儿子说,“盘缠路费的去做甚,我没事,开点药就行。”儿子安慰他说去大医院查查也放心。孙全的老婆就怕花钱,虽然花的是儿子的钱,可儿子的钱也是钱,骂孙全钱烧的。

到了省城医院,医生一看县城医院的片子就问孙全,头疼多长时间了。孙全如实回答,医生叹息一声说他的病耽搁了,早来医院半年都不用开刀。

医生初步地算了下,手术下来大概要十万元左右。孙全一听脑袋更疼了,非让医生给他开点药,还说他都五十多岁了,做了手术也活不了几年了。

医生说他脑子里的瘤子是良性的,再说新农合还能报销,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如果有低保报销得更多。孙全说那也不做手术。手术是自愿的,他不做医生也不能强迫他做,就让他们回家商量商量,越早做越好。

儿子的态度十分明确,必须做,甭说能报销了,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他爹做手术。他娘却坚决反对给他爹做手术,说都快死的人了,花那冤枉钱做甚。儿子知道他娘手里有钱,他娘不同意给他爹做手术,他也没有办法。他的饭馆刚装修,花了不少钱,一时拿不出十万块钱,想让他娘先垫上,等他挣了还她。

如果说别人的钱拴在了裤腰上,那么孙全老婆的钱就是拴在了咽喉上,谁想动她的钱,就等于要她的命。

儿子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同意出一分钱。儿子逼急了,她就说存折不在她身上。平时孙全不但自个抠门,也习惯了老婆的抠门,那天却突然不习惯了,他头疼得要死了,老婆却舍不得拿钱给他做手术。钱是老婆管着不假,可他知道存折的密码,也知道存折放在家里甚地方,就让儿子偷偷地给王栓小打电话,让王栓小劝说他老婆。

王栓小在村儿里说话是有分量的,没想到孙全老婆不但不听他的,反而在电话里和他吵了起来,说:“你有钱你给他出钱做手术啊。”王栓小说:“他是你男人又不是我男人,凭甚我出钱给他做手术。”孙全老婆骂他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王栓小真急了,“孙全死了,你受你的可怜吧,谁给你担水,谁给你种地。”

好说歹说孙全老婆就是不松口,王栓小也没办法,钱是人家的又不是他的。

孙全看王栓小都没有说服他老婆,就给儿子出主意,瞒着他娘给王栓小再打电话,让他把门撬了,取了存折到信用社把钱取了送到省城。

儿子在电话里嘱咐王栓小,千万不能带现金出门,办张卡把钱存在卡里。王栓小问取多少,他说有多少取多少。让王栓小没想到的是,存折上竟然有三万多块钱,按着孙全儿子的嘱咐统统取了个光,办了张银行卡把钱全部存了进去,又坐车亲自送到了省城的医院。

孙全老婆还在和王栓小生气,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见到他的第一眼丝毫都没感到惊奇,反而阴阳怪气地问他是不是给孙全送钱来了。王栓小反问她咋知道的。孙全老婆就说:“不送钱你来做甚。”

有了王栓小送来的三万多块钱,孙全的儿子又和朋友们借了点,才凑够十万块钱。

孙全的手术做成功了,出院后,他儿子三番五次地给王栓小打电话,催他给他爹办低保。王栓小都把话和他说明白了,低保不归他管,他说了也不算。孙全做手术一共花了八万多,报销了五万多,如果有低保就能报六万多,孙全的儿子担心他爹以后再住医院,就催王栓小。

孙全的老婆还不知道存折里的钱都被王栓小取光了,要是知道了非和他拼命。

回家养病的孙全天天念王栓小的好,说要是没有他,他早就见阎王了。王栓小逢人就说孙全养了个好儿子,没有他儿子他早就见阎王了。

孙全老婆知道王栓小把她存折里的钱都取光的那天,把米香家的玻璃统统砸了。米香不是吃素的,房子虽然王栓小住着,主人却是米香。孙全老婆惹得起王栓小,却惹不起米香。

那天如果不是王栓小拉着,孙全老婆非得让米香把嘴撕了。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娘砸王栓小的玻璃,又没砸你的,难道你和他伙穿一条裤子啊!”

米香自回来后一直和她爹大铁匠住在一起,米香不提让他腾,他就住着。村儿里人私下里都说米香迟早和王栓小搬到一起住,张虎都死了。

在省城的时候,和孙全告别的时候,孙全抓着他的手说:“回去快和米香搬到一起吧,都一把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