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禺溪市局。
讯问室里,李越正在强行诡辩,何砚气得想揍人。他猛地一拍桌子:“现在什么都别说,你把蒋丛成的藏身处先交代了!”
“我真不知道。”李越摇着头,“这都是他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有几栋房子我都不知道,谁知道他是躲在哪个山沟里?横竖禺溪就屁大点地方,你们警察挨个搜呗,你们不是厉害么。”
何砚冷冷地看着他:“李越,你是不是还指望蒋丛成能来救你?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可能?
何砚把他交给组员,转身出了讯问室。
走廊里,钟恒坐在那,他左边耳朵连着脸颊那一块地方包着纱布,胳膊上的伤没处理,几道口子猩红。从环城大道回来,他就坐在这,等着讯问结果。
何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多少有些愧疚。他说过会把许惟的安全考虑到,但这回显然食言了,蒋丛成够狡猾,他实在没有料到。
许惟被带走,下落不明,之前给她的定位器也没帮上忙,这状况谁都忧心。
何砚走过去,钟恒立刻抬头,一下站起来:“问出来了?”
何砚摇头:“他可能并不知道。”
钟恒目光一黯。
何砚安慰他:“你也不要太担心,她……”
“你只会说这个?”
钟恒打断了他。
何砚皱眉:“我理解你的感受,你……”话没说完,见钟恒起身往外走,他立刻跟过去,“哎,你去哪儿?”
“我自己去找。”
“你等等。”何砚拦住他,“搜寻还在继续,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知道,另外我们已经在努力,希望能从审讯中得到线索,你没有路子也是瞎找。如果蒋丛成真的要许惟的命,那天就可以解决了,没必要带她一起逃,所以我敢肯定许惟暂时应该还没有太大的危险。”
钟恒突然回头,眼睛都憋红了:“这些猜测都是个屁,我要看到她好好的。”
何砚无言以对。
门口一个警员飞快地走过来:“何队,蒋丛成的别墅已经搜查完毕,可疑的物品都已带回来,另外我们在那发现了许小姐的东西,也一起拿过来了,在行李箱的拉杆缝里我们发现了字条。”
他递来几张小小的白纸。
何砚打开第一张,上头有一行字:7月25日晚,蒋丛成收了我的手机,可能已经怀疑我。
第二张写着:早上来了两个陌生男人,是安排来限制我出门的。
第三张是今天十点多写的:蒋丛成说要带我去度假,没问出地点,他说在乡下,如果有异常,我会想办法逃脱。
何砚看了两遍,心头一凛:如果25号许惟被收了手机,那邮件是谁发的?
何砚盯着那些字又看了一遍,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没有将疑问说出来,只是把字条递给钟恒:“我会重新划一下重点搜索范围。”
然而这一天的搜索没有结果。
7月27日,宜城。
方玥站在窗边,陈护工走过来,惊讶道:“方小姐,您能走动了?”
方玥嗯了一声,说:“我本来就没受什么伤,只是撞到头,睡了太久。”
陈护工点点头:“那您是不是打算出院了?”
“准备明天出院。”方玥说。
“哦,早点出院也好。”陈护工说,“在医院待了太久,心情会不好的,回去养伤也一样,最好是有家里人照顾一下。”
方玥点点头。
陈护工把手里的热水放下来,问:“今天要擦擦身体吗?”
方玥问她:“之前都是你帮我擦身?”
“是啊。”
方玥:“我母亲没来过?”
“来过几次,但很快就走了。”陈护工有点同情地看着她。
方玥淡淡地说:“谢谢你了。”
陈护工摆摆手:“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今天要是不方便的话,还是我来帮忙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方玥说,“之前麻烦你了。”
病房里有卫生间,但水龙头只出凉水,不提供热的。
方玥拿着盆和热水进去,她脱掉宽大的病号服,将热水兑成温的,从肩膀上浇下去。她洗得不慢,但也没有特别细致,冲完水,她站在镜子前擦身体。
热气将镜子变糊,但她转过身,后背一片暗褐色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晚上八点,禺溪西郊。
林叶掩映下,一幢二层小楼矗立着,一楼一厅两室,二楼三个房间。
许惟住在二楼最东边的屋子里,窗户已经被铁板钉死,如果不开灯,屋里一片漆黑。
她刚刚吃过晚饭,是蒋丛成送上来的。她把饭碗搁在桌上,走进浴室洗澡。从昨天被带过来,她一直住在这间屋里,门外上了锁,只有蒋丛成来时,那扇门才会开。
蒋丛成从昨天开始变得很奇怪,一时暴怒,一时又平静。他的脑袋已经不大正常,他带了枪,昨天那枪有很多次都抵在许惟的脑袋上,但他最终并没有动手。许惟的惊惧在这种拉皮条式的对战中逐渐被消磨,到今天似乎已经习惯。
这个房子很偏,久未住人,但设备齐全,水电都能用。许惟一边洗澡一边思考明天能不能有办法逃走,她想起钟恒,猜测他大概很担心。
洗完了,她扎起头发,穿着裙子走出来,一抬头就顿住。蒋丛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床边,他穿着黑衣灰裤,整个人黑魆魆,有种阴森的可怕。
许惟立刻后退,回到卫生间关上门,但来不及上锁,蒋丛成已经跟过来,他用力一推,门开了。
许惟被揪出去,她挣脱时蒋丛成力气更猛,一下将她推倒压在地。
许惟之前担心过这个问题,甚至想了对策,但这么些天,蒋丛成没有碰过她,许惟猜测他应该是有一些问题,对今天这情形她毫无防备。
论力气,她不是他的对手。后背一凉,裙子被他从肩上扒下来,许惟拿手肘攻击,直接砸到他脸上,蒋丛成却没有动,他看着她光滑的后背,几乎癫狂地吼叫:“没了,没了!”
许惟又一肘砸过去。
蒋丛成吼着:“那疤呢,谁准你弄掉的?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动它,不准整掉?你答应过!”
“你疯了!”
“我疯了?呵!”蒋丛成两眼猩红,笑容可怖,这件事把他压抑的愤怒和不甘彻底挑了出来。
“你胆子真大了,骗我,害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杀了人,谁帮你的,我让蒋大云给你顶罪!我护着你,我帮你瞒了多少年!我让你过得光鲜体面,你做了什么?我能放过你?”
“……你说什么?”许惟短暂地愣了一下。
蒋丛成呵呵地笑着:“你真是厉害,你想摆脱我,就不怕坐牢?你这是要跟我一起下地狱,那好,你等着,你等着。”他紧紧盯着她看了一会,跑出去,把门锁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头林子里传来或近或远的虫鸣声,并不聒噪。许惟撑着手肘爬起来,所有的事突然一齐挤到脑袋里,连不起来的地方终于都清晰起来——
方玥为什么支教那年突然性情大变,为什么没有回校读研,为什么隐瞒和蒋丛成真正的关系,为什么会破天荒地来找她帮忙……
好像想通了一桩难题,许惟莫名笑了笑,到最后,眼睛都冷了。
原来是这样。
许惟头一次发现,方玥竟然是这么聪明的人。
许惟独自坐了一个多小时,外头响起敲门声,很轻。
这不是蒋丛成,他有钥匙,不会敲门。许惟走到门边,外头又敲了两下,一张小纸贴着底下门缝递进来,同时送进来的还有一支细长的笔芯。
许惟蹲下来捡起纸张,看到上面的字:你还要被关多久?
是蒋俞生。
许惟没有心情和他多说,只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她把纸推出去,没一会纸又被推进来,写着:我想看见你。
许惟不知道说什么,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她心头一动,飞快地写上:昨天的手机在吗?帮我拨这个电话:13855683292。
这次,过了好一会那张纸才被递回来,上头写着:爸爸发现会生气,是不是?
许惟在高度紧张之下没有时间多想,没有停顿地写下:你不帮我,我可能会死掉。
外头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一分钟后又回来。
蒋俞生拨了电话。
那张纸又塞进来,是蒋俞生回了最后一句:我不想你死。
禺溪市局。
何砚和禺溪市局局长、刑侦队长等人开完会,他没离开,待在在会议室休息,有电话打了进来,对方张口就说:“何队,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两份笔迹不属于同一个人。”
“你肯定?”何砚脱口问。
“肯定,你拍的那几张字条中,最后一张可以看出是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写的,也最能代表书写人的真实笔迹,可以确定和三年前许记者那篇手稿笔迹不同。”
何砚霍地站起来,有些愣神。他仔细回忆在江城最后一次见许惟的情景,前前后后想了数遍,他发现,即便是个入行不短的刑警,在那时他也没有去观察细节。
心理学上讲,先入为主是人类认知的先天缺陷,因为首因效应,最先输入大脑的信息站得最牢固,即便后来出现一些反常,或者出现偏差,人们会下意识地忽略,并倾向于把它纳入旧的认知图式,为它找到解释。
何砚没想到,那一个瞬间小小的怀疑带来思维的扭转,不得不承认,这令人震惊——
如果那不是许惟的笔迹,会是谁的?
被蒋丛成带走的不是许惟,那是谁?
几乎没有别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
他知道,这个“许惟”来之前出过车祸,她来禺溪的时候,她姐姐还在医院。
何砚很快冷静下来,当年他摸过底,关于许惟的背景调查很详细,他甚至派人走访过她的家乡宜城,搜集到的所有资料专门装了一个文件袋。他拨了个电话回江城市局,叫人找到资料尽快传真过来。
趁这空隙,他再一次去见李越。
李越的情绪已经不大稳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煎熬,他寄托在蒋丛成身上的希望一点点被消磨掉。
何砚对症下药,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垂死挣扎:“你不用抱有侥幸心理,蒋丛成不可能会救你,你就是他丢出来的替死鬼。”
李越垂头不语,整张脸都慢慢白了起来。
何砚说:“你还不明白么,跟我们合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怎么合作?”李越终于抬起头。
“蒋丛成和许惟的事你了解多少?”
“许惟……”李越冷笑一声,面容阴狠,“都怪那个贱人,我早就说过她不是好东西,蒋丛成就是不信,他这个人太自负了,他还真以为手里有把柄,那女人就不会背叛她。”
何砚:“什么把柄?”
李越:“那个女人,她杀了人。”
“什么?”何砚一下愣住了。
一个小时后,警员小张来向何砚报告搜索进展。
何砚拿着江城市局传来的档案资料,正在打电话:“我需要七年前在七渡镇向阳小学那件命案的全部资料,对,要最快的速度。”
他刚挂电话,小张就着急地把搜索情况说了一遍。
何砚听完皱了眉:“这怎么可能?”他回想过程,那辆吉普车是在橦桥被弃的,监控显示是昨天11点22分,有辆无牌车在那接他们,接着就是宁山隧道,录像显示无牌车是过了隧道的,再往前就到乡下,这中间有一里多地是盲区,但每个有路的方向他们都找过,附近几个镇不算荒僻,恰好都是一期天网建设试点地,录像里并没有任何无牌车出现,而监控没到的地方,警方昨天下午已经进行纵横向拉网式排查,并且向全市相关职能部门发了通知,今天扩大了排查范围。
小张说:“除非他们不沿路走,藏到了深山老林,否则不大可能录像没有,也没人见过,只要有人看见,一看照片肯定能认出,他不是一个人逃,有女人,有小孩,应该很引人注意才对,怎么就……”
“等等。”何砚突地打断他,“那一里多的盲区,那辆无牌车可能会发生什么?”
小张一顿。
“无牌车可以装上新的车牌。”钟恒刚从郊外回来。
何砚看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想到一块儿去了,如果是这样,他们完全可以掉头返回换别的逃跑方向,彻底误导我们的追踪重心。”
钟恒的脸色更加难看。
小张立刻说:“何队,是不是要发布通缉令?
“还不行。”何砚说,“一来容易打草惊蛇,更易于他伪装,二来还有人质在他手上,这很冒险,万一他被激怒伤害人质,后果更严重,我们先扩大排查范围。”
“是。”
小张匆匆走了。
何砚瞥了瞥钟恒,目光动了动。
“你进来。”他将钟恒拉进会议室,关上门,“有几个问题问你。”
钟恒神情紧绷,眼底青黑,从昨天到现在他没有睡过,长时间的焦躁和担忧让他意识不到疲倦,“什么问题?”
“你好像提过你跟许惟是高中同学?”
“嗯。”
“很久没联系?”
钟恒点头。
“多久?”
“有十一年。”
何砚说:“她记得你们以前的事?”
“当然。”钟恒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问,先回答。”何砚继续,“有没有发现她某些地方跟以前不太一样?”
钟恒顿了顿,这个问题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何砚的神色也同样凝重了,他盯着钟恒:“十一年不是很短的时间,她肯定有很大变化,你怎么确定她就是从前那个人?靠脸?”
“你什么意思?”钟恒眼神不善地看着何砚。
何砚没有立刻回答,有人敲门。
“进来!”
年轻的女警送来一沓资料:“何队,这是省城市局那边刚刚传过来的。”
“谢谢。”何砚接过来,翻了翻,抽出一张看完递给钟恒,“这个你看看。”
纸上是五号字体,密密麻麻一整页,右边有张黑白照片。
何砚继续翻着手上的资料,慢慢地说:“她跟你说过没?她有个同胞姐姐,双生子,我很早就查过她,也知道这一点,但在今天之前,我死也没往这方面想,你记得她在行李箱手柄里留的那三张字条吗,我看第一眼就觉得有点怪,我跟许惟好几年前就打过交道了,我那儿找得到她以前的字,所以我找人做了笔迹鉴定,结果你应该能猜到了。”
没有回应。
会议室里十分安静。
过了好一会,何砚把手里的都翻过一遍,抬起头,见钟恒捏着那张纸,还在看着。这么长时间,够他看上十遍了。
何砚抬了抬眉:“你不会不知道吧?”
钟恒默不作声。
何砚越发奇怪了:“你们那时候不是谈恋爱吗?她没提过?”
“所以你怀疑什么?”钟恒终于抬起头,嗓音低沉地反问一句。
“被蒋丛成带走的这个可能不是许惟。”何砚说,“是有点不可思议,但……”
“不是的话,你就不救了么?”钟恒打断他。
“当然要救,但是……”何砚顿了顿,忍住了,他没有多讲,只说,“但这中间的前因后果也得弄清楚。”
“那我告诉你,”钟恒喉咙动了动,“她就是许惟。”
何砚仔细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理智,但他面无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些明显的波动。
“我知道这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何砚说,“毕竟你们是恋爱关系,这很亲密,所以得知她可能不是许惟,你……”
“我说她就是许惟!”钟恒将手里的纸拍到他面前,语气冷静得出奇,“我不清楚这中间有多少复杂的因果差错,但我知道这些天和我在一起的人就是许惟,她和那个时候一样。”
何砚:“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当然不懂。”钟恒的眼睛微微发红,“我爱她,我抱过她亲过她,我跟她睡过。”
“……”何砚沉默了会,“行,这事我会再查证,不管怎么样,人还是要先救回来,蒋丛成也肯定要抓,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
这时,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钟恒几乎立刻摸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禺溪本地的,他放到耳边,听筒里安安静静。
“喂?”
没有声音。钟恒顿了顿,手微微发颤:“是不是你?”他抬头看何砚,何砚点点头,立刻出去叫技术员。
钟恒已经站了起来,低声说:“许惟……是你么?是的话,你敲一下话筒。”
仍然安安静静。
钟恒已经坐不住,握着手机往外走,电话那头突然有些嘈杂,紧接着一个狠厉的男声:“俞生,待这干什么!
蒋俞生捏着那只笔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蒋丛成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在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蒋俞生已经看到了。
他朝蒋丛成摇了摇头,两只手揪着宽松的长裤,那手机就搁在他的裤兜里,他的上衣过长,遮住了口袋。
蒋丛成走过来,他脸庞通红,身上酒味浓重,蒋俞生不适应地皱了皱鼻子。
“滚回房里。”
蒋从成的眼里被罕见的暴戾占满,蒋俞生听不出他的音量和语气,但被他的表情吓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蒋丛成这个样子。
后头的两个男人走近,其中一个拎着小铁炉,里头火炭烧得正旺,铁钳插在里头。蒋俞生紧紧盯着那个炉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热的夏天要用火炉。
蒋丛成推开他,打开门锁,进了屋子。
许惟站在床边,浑身都是戒备的姿态,她看着蒋丛成走进来,也看到他带来了两个人和那个火炉。
蒋丛成却根本没有看她,他用喑哑的声音命令那两个男人:“动手。”
“你要做什么?”许惟警惕地往后退。
“你是要陪我下地狱的,不能是这个样子,我不喜欢。”蒋丛成笑了笑,目光已经不清明,那张微黑的脸庞莫名的阴沉可怖。
“你知道,我最喜欢那块疤,我说过不准做整形,不准祛掉,你去年才保证过,骗子!”
蒋丛成怒气磅礴,他给一个手势,那两个男人立刻上前。
许惟的反抗毫无胜算,她被揪住手臂,摁到**,脸庞陷进被褥,两只手都被制住,有人压住她双腿。许惟用力抬起脸,侧过头,视野里是那烧红的火炉。
她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脑中嗡嗡作响,整个身体瞬间僵冷。在这极短的一瞬间,许惟好像突然突然回到了好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楼下猪肉店老板家的小儿子和街上最坏的几个男孩抓住了方玥,把点着的鞭炮从衣服领口塞进去。
她跑过去时,方玥的衣服已经烧起来。
那时候,她们九岁。
……
许惟的上衣被扒掉,里头是一件吊带衫,一片遮不住的裸背露出来。蒋丛成从火炉里取出通红的铁钳:“没关系,我会帮你烙回来。”
许惟死命挣扎:“放开我!”
门口的蒋俞生看呆了,匆忙跑过来,抱住蒋丛成的手一直摇头,他说不出话,快要急哭。
蒋丛成一脚将他踢开,走到床边。
“蒋丛成,你这个疯子!”许惟声音发抖,眼睛潮了,“我根本就不是她!你没有发现么,背叛你的是我姐,你认识的那个许惟是她,我是她妹妹!”她身体颤着,极度的恐惧让她气息不稳,“我是被她骗来当替死鬼的,她就是等着你杀死我,再等着警察毙了你,她……”
“闭嘴!”蒋丛成神经质一般,双眼充血,已经完全癫狂,听不进话,“骗子,你还想骗我!是你自找的,是你对不起我!”
铁钳毫不留情地印上许惟的后背。
外环路上,警车疾驰,当先的是辆黑色SUV,速度明显快于警车。车内几个警员全都屏息,表情凝重。手机在技术员手里,扩音器将听筒里传来的一切动静放大。
何砚眉头紧皱,已经顾不上思考刚刚许惟那几句话中暴露的线索。他忧心地盯着驾驶座上的男人。这辆车的车速已经快到极致,与后面警车拉出更长的距离。
除了钟恒,这里没人能把车开成这样。
他大概快要疯了。
何砚后悔刚刚没拦住,照这个速度,待会上了山路怕要翻车。何砚想提醒钟恒减速,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种情况,没几个男人能理智。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蒋丛成做的一切相当于现场直播。他是在伤害许惟,更是在折磨钟恒。那个疯子还会做些什么,他们难以预料,在这里听得再清楚都没用,如果无法及时赶过去救下许惟,对钟恒来说,痛苦只会加倍。
车内昏暗,很难看清什么,但有些声响是克制不住的,即便已经过度隐忍。何砚觉得,钟恒好像哭了。
转弯的时候,电话里传来许惟痛苦的声音。
钟恒紧紧捏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突。他吼了出来,眼眶全都湿透。
房间里。
蒋俞生坐在墙角哭着。
蒋丛成没有多看一眼,他满意地盯着许惟的后背,几乎能够想象这新伤成为烙印的模样。这样多好,他不完整,她也不完美。
这才配。
蒋丛成酒劲似乎彻底上来了,眼里的疯狂更甚,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说,“就今天,一起死吧。”
背叛不背叛都不重要了。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那就一起死吧。死了,一切都公平了。
蒋丛成转过身,对那两个帮忙的男人说:“没你们的事了,出门前把下面的火点上。”他摸出两张银-行卡,“酬劳。”
两人顿在那,惊疑不定,有些不敢接:“蒋总,您真的……”
“走。”蒋丛成神色凛然,通红的脸庞明显骇人。
那两人什么都不再问,立刻接过卡,匆匆走了。蒋丛成走到门外看了一眼,一直等到看见他们点了火才进来。
角落里的蒋俞生抹掉眼泪,奔跑到床边,拉住许惟的手,发出“啊啊”的不明声音。
许惟蜷着身体侧躺在**,脸庞苍白。
蒋丛成走回来,站在三米之外看着他们,他从黑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军刀,往床边走。
蒋俞生转头看见,哭得更凶,他拦在床边,跪下来。
蒋丛成呵呵笑着,嘲讽地说:“养了这么久,还是养不熟,胳膊肘朝外拐,当初真不该让蒋大云那傻子捡你回来,你这样的,应该拿出去卖了,卖去杂技团,阉了。”
蒋俞生用力摇头,揪住他裤腿。
许惟撑着手肘坐起来,她脸上布满汗珠,声音完全哑了:“我陪你死够吧,俞生只是小孩子,你有必要把他困在这里?”
“小孩子?”蒋丛成笑得眼角抽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养活自己了,他命好,这几年好日子不是我给的?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心,一个个都要跟我作对。”
楼下的火已经烧起来,烟雾弥漫。
许惟说:“你真是个疯子。”
“我是疯了!”他发了狂似的,再一次踢开蒋俞生,把许惟压到**,军刀贴在她胸口。许惟在同一时间摸到被子遮盖住的玻璃杯,用尽力气砸到他脑袋上,一连砸了两下,血流了她一手。
蒋丛成手臂晃着,蒋俞生已经爬起来,从侧面用力撞他。
许惟立刻去抢夺蒋丛成手里的刀,纠缠中,蒋丛成一刀扎在她右肩。
蒋俞生吓坏了。
许惟攥着蒋丛成的手,把刀带出来,血往外涌。
外头火烧着,烟雾不断上袭,这样下去没被烧死,也要被呛死。偏偏蒋丛成硬得很,已经满脸的血,头晕目眩,还非常执着,他力气的确不可低估。
许惟的手也被划破。
僵持中,滚滚浓烟充满了屋子,蒋俞生咳嗽起来。
“俞生,先走。”许惟喊着,但蒋俞生听不见。
许惟咬着牙,不再去抢刀,她用尽力气把蒋丛成推到地上。他头上的血流得更多,整个人跌坐在地,已经不太清醒,那把刀却还紧握着。
许惟爬起来,赶紧拉着蒋俞生要跑,她小腿突然剧痛。蒋丛成竟然凭着一口气扑过来,一刀扎在她的左腿上,这么一下,蒋丛成总算晕了过去。
蒋俞生慌张地扶住许惟。
许惟催促:“快走!”
她一瘸一拐跟着蒋俞生出了房门,往下一看,几乎绝望。
蒋丛成是真准备死在这儿的。
疾驰的车停在楼房门口,钟恒跳下车。
那通电话断掉之前,何砚已经通知消防,但他们到达时,消防还没赶到。楼里火势不明,看上去不小,这种情况等消防来最保险,但何砚知道他一定拦不住钟恒。幸好屋外有水池,钟恒兜头倒了桶凉水,快速冲进楼,何砚和几个警员陆续跟上。钟恒的速度比他们都快,从楼下找到楼上,大喊:“在这!”
钟恒在卫生间发现许惟时,她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他手抖得厉害,顾不上检查她的伤势,立刻脱下湿T恤把她包住抱在怀里,用最快的速度带她下楼。
蒋俞生和蒋丛成被赶过来的其他警员带出去。
许惟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紧紧抱着她,他叫她的名字,慌里慌张,丢了魂似的。
她的脸贴紧他光裸的胸口,眉头皱了皱:“钟恒,疼。”
七月二十八日的清晨,宜城下了一场暴雨,午后放晴。
医院的走廊里,陈护工遇上刚出病房的方玥。
“方小姐,您身体还有些虚弱,今天真的要出院?还是再休养几天吧。”
方玥说:“没事,回去休养也一样。”她似乎赶时间,匆忙往前走。
陈护工追上来,有些担心地说:“怎么也要等许小姐来接吧,您一个人怎么行?”说着就摸出手机,“我还是给许小姐打个电话吧。”
她刚翻到通讯录,就被方玥握住手机。
“不用了,谢谢,”方玥说,“我妹妹这个月很忙,没法赶回来,不要麻烦她。”
“那……”陈护工皱了皱眉,试探着提议,“那您母亲呢,能不能让她来一趟?”
方玥摇头:“你不用担心我了。”
陈护工说:“那我把钱退给您吧,之前许小姐给了整个月的费用,这还有三天呢。”
“不用退了,这段时间辛苦你。”方玥同她道别后,立刻去办出院手续,缴费卡里还剩五千多。她收好退回来的钱,走出医院,坐上出租车。
吃完午饭,方敏英乘公交来到医院,在大门外的站台下车,一辆红色出租车刚好好从她身边驶过。
进了医院,方敏英才发现病房里已经空了,她问过护士才知道人已经出院。方敏英赶紧拨电话,但始终没有拨通。
这情况在以前也有,方敏英没有多想,匆匆离开医院,她在自家楼下的超市上班,是趁着吃饭时间跑出来的。
她没有料到刚回超市就被警方传讯。
这时候,方玥已经坐动车回省城,一个半钟头的路程,出车站时正好三点整。她找了一家理发店,对理发师说要剪短头发。
年轻的小哥笑脸迎人:“那我给您设计一款时尚的短发造型吧。”
方玥说:“不用了,剪短就行,到脖子。”
小哥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讪讪地哦了声,利索地给她剪短了。
方玥盯着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剪完头发,她坐车回小区。门口的小保安看见她,有些惊讶,刚要打招呼,她已经进去了。
公寓里大半个月没进人,很闷。方玥没有开窗,径自去了卧室,拉开衣柜看了看,很快就清楚少了哪几套衣服,她转头看梳妆台,常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也少了几样。
方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如她所料,她做的那份计划和专门为许惟准备的记事本都不见了,抽屉里头有一个白色手机和充电器,两张银行卡,一串钥匙。看来,许惟临走前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在了这里,只把那张“方玥”的身份证留在医院给她用。
方玥没有耽搁,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把银行卡和钥匙都装进包里。她没碰屋里的其他东西,半个小时后,带上手机和背包出门。
电梯上行,过了一会,门开了,里头走出三个男人。
方玥愣了愣。
当先的男人说:“方小姐是吧?”
方玥皱眉:“是我,你们……”
对方向她出示警官证:“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玥倏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