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何砚从外面回来,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内。
禺溪市局的刑侦队长林池山正在审问蒋丛成。蒋丛成清早醒来,中午就被带到这里,他头上被玻璃杯砸出的伤不轻,纱布还渗着血。他坐在讯问椅上,和昨晚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始终低头沉默,林池山被逼出一肚子火:“贩毒制毒还有其他违法犯罪的事你不跟我交代可以,你就把七年前七渡镇那宗杀人案给我讲清楚了!”
蒋丛成眼睛动了动,头抬起来,阴郁的目光落到他脸上:“让我见那女人。”
林池山一拍桌子:“你还敢提条件!”
蒋丛成说:“那你们就别想知道。”
林池山气得脸红脖子粗。
何砚在外头看着,摸出根烟,还没点上,手底下的小张跑过来:“何队,来消息了,杨副队要跟你通话。”
何砚立刻过去接起电话,等那头说完,他脸色渐渐变了:“她一句都不说?”
“对,什么都没交代,她要求见她妹妹。”
“她母亲呢?”
“我们磨了三个多小时,她母亲倒是松口承认了当年的事情,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哭着吵着要见女儿。”杨副队说,“现在怎么办?”
何砚说:“方玥不是要见她妹妹吗?你安排人送她来,我自己审。”
“那方敏英呢?这次传讯已经结束,后面我们……”
“让她自己决定,她想来,就一道带来,但暂时别让她和方玥碰上面,对了,你先把她母亲的询问记录传过来。”
“行。”
与此同时,林池山从审讯室出来,与何砚交流情况。
“他想见?行,有的是机会。”何砚说,“先送去看守所吧。”
林池山点头:“只能这样。”
讯问笔录很快传过来。
何砚坐在会议室,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面色越发沉重,一旁的小张给他倒了一杯水,试探着问:“何队,是不是全被你猜中了?”
何砚把笔录丢到桌上,嘴唇掀了掀:“八九不离十了,我这回算是彻底看错了人。”
小张赶紧说:“这哪能怪你,幸好是你发现笔迹有问题,这家人真是厉害,差一点我们都被蒙过去了。”
“还真是差一点。”何砚摇了摇头,“行了,歇歇吧,明天还要忙。”他拿着笔录往外走,“我到医院走一趟。”
九点半,何砚到了市医院,他走进住院部大楼,上了六楼。
许惟住在601病房。
何砚从门上小窗口看了一眼,她还躺在那,但床边没人,他转头看看,瞥见钟恒领着护士快步过来。
何砚赶紧让开路,钟恒推开门让护士进去。
护士给许惟量体温,何砚问钟恒:“怎么了?”
“好像又发烧了。”
他声音哑得过分,何砚不由皱了皱眉:“你不喝点水?这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钟恒没理他,走过去问:“怎么样?”
“是有点发烧。”护士说,“不过也没什么,继续输液就是,你不要太紧张了。”
钟恒点点头。
何砚等护士走了才走过去:“晚上醒过没?”
“醒过一次,就一会。”钟恒转头看他,语气不大好,“你过来,是急着要做笔录了?”
“不是。”何砚看了看**,低声说,“出去说吧。”
两人走去楼道。
何砚开了灯,站在楼梯边,说:“说实话,她伤成这样,我也很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很多情况都超出了我的预料。”何砚停了停,说,“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大概也需要知道。”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讯问记录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钟恒看了他一眼,接过去。
何砚说:“上回给你看过许惟姐姐的资料,许惟随父姓,方玥随母姓,你应该还有印象吧,零四年七月,也就是你们高中毕业那年,她们家出了事情,许惟动手伤了她前继父。”何砚停顿了下,继续解释,“那男人和她母亲离婚后似乎还在纠缠,这应该是冲突的原因。对方重伤,亲属也不给予谅解,最后判了五年,她们家处境并不好,那年许惟高考成绩很好,几乎是她母亲全部的希望,结果出了这种事……”何砚又停了停,轻声提醒,“你可以看看她母亲的笔录,在最后面。”
楼道过于安静,纸张翻动的声音被放大。
钟恒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微微发抖。
停顿了一两分钟,何砚继续把话说完:“孪生姐妹,长得又那么像,这种事太好钻空子,所以从那时起她们姐妹俩换了名字,虽然是她母亲的主意,但她们都配合了,去读大学的是方玥,许惟在服刑,她表现不错,减了一年多,零八年三月出来的,那之后她去了安城,后来这些年一直在那,差不多一年回家一次……”
何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看见钟恒已经全都翻完,却没有抬头。
谁也没想到这事情掰扯开了,最里头居然这个模样,连无关紧要的小张都要唏嘘几句,钟恒哪能轻易接受?
何砚看着他,摸了摸烟盒,想给他一支烟,想到这是在医院,只好作罢。
何砚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头盯着楼梯台阶,打算给钟恒一点时间。
不知安静了多久,楼道的小窗没关,风声阵阵,何砚听见身后模模糊糊的声音:“我也在那。”
“什么?”他回过身。
“零八年,我也在安城。”沙哑的声音已经哽咽。
钟恒垂着头,右手掌盖住眼睛。
零八年三月,许惟出狱,去了安城。
零八年三月,他已经大四,就快要毕业。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忙着做毕设,也忙着筹措资金支撑自己的小作坊。
整个大学他没有再谈恋爱,前两年混混沌沌,一想起她仍然怄得要吐血,觉得自己瞎了眼,一片真心被她糟践得渣都不剩。他气她恨她,又想她,也犯贱地指望她什么时候会后悔,会回头来哄他。但两年一磋磨,北边那人没半点音信,他再蠢也不抱希望,后两年憋着一股劲奋发,到大四就跟人合伙创业,忙到倒头就睡,什么都不再想。
那年六月,他毕业,在安城又熬了四年,小作坊越做越大,钱赚够,他却觉得没劲,把公司丢给另外两个合伙人,只身回省内,考进省城的特警队,那座南方的城市,他再也没回去过。
而许惟……
他看过那些新闻报道,也看过一些照片,署名都是她。他甚至从犄角旮旯里搜到过一点捕风捉影的绯闻,他不知真假,仍然难受得不行。
网上没有她的视频,有人说她低调,从来不接受采访,也不上电视节目。他信了。
……
小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何砚捏紧了,随便整理了一下装进文件袋里,他抬头看着面前的身影,钟恒坐在台阶上,两手拄在膝头,过去的五六分钟里,他没有讲话。
何砚第一次发现他这么沉默。
“钟恒,”何砚低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换了谁都很难接受。”
“我以为她过得很好。”钟恒的脸庞偏向一边,几乎执拗地盯着雪白的墙壁。
“不止你。”何砚说:“谁都会这么以为。”名校毕业,圈内有名的记者,风光无限,受人喜欢。
钟恒低下头,下颚紧绷。
“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谁欺负过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心口的灼痛让眼睛滚烫,他的肩背坍下来。
何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时候叫钟恒冷静点,太不切实际,他只好一言不发。
钟恒双眼湿红:“她去了我在的地方。”这一句声音更低,混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静了一会,又有风涌进来,楼道里压抑的呜咽似乎被盖住。
何砚倒松了一口气,这样发泄出来也好,昨天百般煎熬,今天又是这样的冲击,就算是个大男人,也扛得够苦。
何砚沉默地站着,在这间隙思考着后续的事情。照许惟的情况,恐怕还要过两天才能做笔录,如果赶着讯问,钟恒估计要揍人,明天还是先等方玥来了再说。
他兀自做着安排,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病人家属呼喊的声音,太过锐利。
何砚微微皱眉,看见钟恒站了起来。
何砚说:“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很多并不清楚,暂时无法给你交代更多,明天……”他停了下,说,“明天我应该会见到许惟的姐姐方玥。另外,方便的话,恐怕后面还要向你了解部分细节。”
钟恒没有作声。
何砚想了想说:“钟恒,换个角度想,也许我们应该庆幸,这一切毕竟没有走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七月二十九号,何砚终于在禺溪见到了方玥。
路途的奔波让方玥脸上显出一丝明显的憔悴。
讯问室的门关上,何砚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仍然感到震惊。如果不看头发,这张面庞真的和许惟毫无区别,她甚至很镇定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何队,好久不见了。”
何砚看着她:“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方玥:“应该是去年四月。”
“你记得很清楚。”何砚盯着她的眼睛,“那半个月前,接我电话并且来见我的是谁?”
“是我妹妹许惟。”
“你具体说说。”
方玥:“你不笨,应该已经猜到了。”
“这里是讯问室。”何砚神色严肃,“我是在审问犯罪嫌疑人,你需要交代事情经过。”
方玥依然很平静:“好,其实很简单,我只是事先做好详细计划,列出我完整的社交网络,包括每一个人的基本信息、性格、语言特点,以及我与他们的熟悉程度、相处模式、对话方式。我妹妹记忆力奇高,这对她来说是很容易的事。”
“你怎么说服她帮你?”
“我没有说服。”方玥说,“我只是赌。”
“赌什么?”
“赌她心里对我还有我家人的那点感情。”
何砚尽力保持着平静客观的态度,提醒她,“说细节。”
“这个细节太多了,不是一天的事,概括来说,就是反复透露我处境危险,并且由此会连累到其他家人的安危,她如果在意,自然不会不问。”
“所以,那个车祸也是其中一部分?”
“对。”方玥坦然承认,“只不过稍微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没想躺那么久。”
何砚停了停,问:“我收到的那封邮件是你发的?”
“是。”
“那么多证据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
“那为什么拖到现在?”
方玥难得地顿了下,低了低头:“我不确定要不要这么做。”
“这是什么意思?”即使何砚很清楚作为一个警察,他不应该在讯问中抱有个人感情,但此刻他仍控制不住咄咄逼人,“你犹豫的是什么?是要不要揭发蒋丛成,还是要不要拉你妹妹入局?前者还是后者?”
方玥沉默数秒,低声承认:“后者。”
“是什么促使你最终做下决定?”
方玥抬起头,淡淡地说:“他做的生意你也知道,制毒,贩毒,组局吸毒,他那个木云山庄是个毒窝你都知道,我早就想揭露他。那些证据我并不是一下子搜集的,这事我很早就在做,我没想到他越来越得寸进尺,我只不过有一个喜欢的男人,甚至交集并不多,他就找人打残了他,我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掉我,这种日子令人窒息,我没法再等,必须要摆脱他,哪怕是死。”
何砚冷笑:“让你妹妹死?”
方玥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讯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何砚有一会没有开腔,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两分钟他说:“所以你连我也一起设计了。”
“抱歉。”
何砚没表态,只说,“可你这办法并不是很稳妥,应该说有很大风险。”
方玥说:“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搏一搏。”
“你想过会失败?”
方玥:“我当然想过,只不过我以为赢的概率有八成,还是抱了不小的希望。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是有些震惊,但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反正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有一点我很确定,”她嘴角抿了抿,慢慢说,“蒋丛成应该是死定了。”
何砚说:“行,那接下来你说说你跟蒋丛成,你们什么时候认识?又是怎么有这些牵扯?他做的那些违法犯罪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补充道,“顺便交代交代七渡镇那个案子。”
“这个你晚点再问。”方玥说,“我妹妹呢,我必须先见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