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16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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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之后,两人水到渠成地过起同居生活。

几乎有一整周的时间,他们不怎么出门,也不联系别人,钟恒每天早上买一次菜,然后他们整天都腻在一起,其实只是一起睡觉、看电视、做家务或者挤在厨房做饭,但谁也不觉得无聊,似乎彼此有了默契,想把那么多年的分离补回来一点。

何砚那个电话打来时,他们正抱在一起,许惟的裙子被扯掉。她后背的痂已经脱落,恢复良好,他们难得没有顾忌,从沙发这头滚到那头。

钟恒试图无视那烦人的手机铃声,但许惟是个老实人,爬起来伸手就拿过手机递给他:“接电话。”

钟恒看了眼来电人,压着烦躁接通。

那头的何砚并不知道打搅了人家的好事,一本正经道:“我这边差不多妥了,证明材料也完整,许惟那户口当时迁到了安城,你们可能得跑一趟,把后头手续弄弄。”

钟恒看了许惟一眼,低声说:“行,谢了。”

何砚说:“那你们来省城联络我。”

“好。”

电话挂掉,钟恒问:“你户口迁到安城了?”

许惟点头:“对。”

钟恒:“你打算在那定居的?一辈子待那?”

许惟愣了下,没回答。

钟恒眼神已经变了,就那么看着她。

许惟光着身子,难免尴尬,她弯腰捡地上的裙子,钟恒捉住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

许惟低声说:“就算户口不在那,我也得去一趟,房子都没退,还有东西在,我差点都忘了。”

钟恒应了一声:“嗯,去一趟。”

出发的日期是九月二号。

钟恒提前订好机票,当天清早出发,开车到省城,见完何砚就坐上飞机,出安城机场的时候天还没黑。

这城市和从前一样,夏天热得难熬,钟恒打算先找个宾馆让许惟休息。

许惟看时间还早,提议道:“晚上就住我那儿吧,现在过去来得及,其实也挺方便。”

钟恒看着她:“你不累?”

“还好。”

“那行。”钟恒把背包挂到背上,牵她,“走吧。”

水云区在安城的东边,那里有个社区是外来人口的聚集地,许惟租的房子就在那。

出租车把他们送到街口,一路从桥上下去,眼前都是错乱的小巷,路是古朴的石板路,而那些旧房子几乎是一个造型,墙壁上石灰斑驳。如果没人领路,这巷子简直无从下脚,钟恒在安城待了八年,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绕了好一会,走到一间小卖部外头,许惟回过头说:“到了。”

是个带院墙的楼房,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两扇木门已经发黑。许惟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妇人正站在水池边择菜。

“谭姐。”许惟和她打招呼。

那妇人惊讶地转过头,一看到她就笑了:“哎呦,回来了?还以为你回老家嫁人了呢,这都两个月了!”她丢下手中青菜,小跑过来,“你回来就好了,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个男老师,我都问清楚了,正正经经读过师范的,是个文化人,就是身体不大好,家境差了些,在乡下有两间房子,你就见见吧,我把你照片给他看了,他可喜欢了,女娃年纪大了不能耽搁,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你一直闷头闷脑的,我看着都急。”

许惟没料到她张口就提这事,一时接不上话。身后木门吱呀一响,她心头突突两下,回头一看,那人倚在门边,脸色果然差得可以。

这个热情又爱操心的谭姐显然没料到后头还有个人,而且还是个陌生男人。她觉得奇怪,看了几眼,问许惟:“这是……”

“哦。”许惟及时回过神,顺水推舟道,“他是我男朋友,所以谭姐你不用给我介绍了。”

“啊,你真有对象啦?”谭姐惊讶极了,禁不住上下打量钟恒。

许惟示意钟恒过来打招呼。

两人目光博弈了一会,他还是那副臭脸,她索性放弃了,准备应付谭姐几句就带他进屋。钟恒这时候却走了过来,如她所愿地道了声“你好”,虽然语气不甚热情,但已经足够令许惟刮目相看。

许惟没心思与谭姐寒暄,找她要了备用钥匙就赶紧把钟恒拉进屋。

这院子一楼住着三户,除了许惟和谭姐一家人,还有个离异的张阿姨带着女儿住。许惟的屋子是最左边的一间,二十平。门一打开,有一股淡淡的潮味,许惟过去开了后窗,又把灯拉亮。

屋里很整洁,和屋外的风格不太一样,虽然是水泥地,但很干净,墙壁贴着米色的壁纸,屋里的几样摆设一览无余,床、衣柜、餐桌和木椅,床边有一张半旧不新的单人小沙发,床底下放着两个米色的收纳箱,餐桌旁边是个蓝色的小冰箱。

许惟拿抹布擦椅子。

钟恒在门边站了一会,把背包放下,拿起拖把和她一道干活,两个人花了十分钟就把小屋弄干净了。

许惟从外头水池接满一壶水,正要进屋,院门口跑进来一个男人,提着一篮鱼肉蔬菜,脸上满是惊喜:“你真回来啦?我还当小刘骗我的!”

许惟一看来人,笑了笑:“我才刚回来。”

“我知道,小刘说看到你走过去了!你这趟回去了好久,大家都猜你不回来了!”男人三十岁模样,长相憨厚,“我那儿还剩了些菜,给你吧。”

许惟忙说:“不用了。”

“你客气啥。”男人脸庞有些红,笑着说,“剩了也是浪费,你留着吃。”

怕她拒绝,他把菜放下就赶紧走了。许惟提起袋子看了看,鱼还是活的,蔬菜也新鲜,不像剩的。她转身往屋里走,看见钟恒站在门口。

许惟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他已经扭头进去了。

许惟把菜拎进屋,给水壶插上电,瞥了瞥坐在小沙发上的钟恒。刚刚干活时,他就不怎么讲话了,现在更沉默,弓着背,头低着,手里捏着个烟盒。

许惟想了想,走过去说:“刚刚那是隔壁的陈老板,家里开菜店的,很热心肠,大家住得近,他一直挺照顾我。”

钟恒头也不抬地说:“他喜欢你,当然照顾你。”

许惟:“……”

她就知道!

他对这种事情敏感得要死,读书时就没少因为别的男生跟她生闷气。十几岁时这样就算了,快三十岁了还这样!许惟往后想想头都要大了,以后七老八十了,他老态龙钟头发花白,小老头一个,还这么多小心思可怎么办?她跟别的老头多说几句话,他都要把自己憋死,这不是造孽嘛。

据说小时候养成的坏习惯最可怕,许惟有点担心是自己把他惯坏了,他以前一闹,她就哄,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臭脾气。他年轻时有美貌,再作天作地都有人服他,等老了还这脾气,谁会理一个倔强又傲娇的作老头呢。

许惟越想越忧心,决定跟他讲讲道理。

她走近了。

钟恒不咸不淡地说:“还有你那个谭姐,也是个热心肠,还给你介绍文化人。”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原来读个师范就是文化人了,身体不好还介绍给你,安的什么心。”

许惟皱眉:“你阴阳怪气做什么,我又没答应跟他相亲。”

“照片不是给了?”

许惟被噎得发毛:“不是我给的,谁知道她哪弄来的照片?”

钟恒不说话了。

许惟盯着他,平静地问道:“钟恒,你是不自信吗?”

钟恒脸僵了僵,别开眼:“谁不自信了?”

“那你是不信我?”

他一顿,嘴唇动了动:“没有不信你。”

“那你找什么碴儿?”许惟说,“你不能总是这样,憋着气对你身体也不好。你自己想想,我去做饭了。”她决定试试忽略疗法,不给他关注度。

她拿着菜篮往外走,走到门口,屋里低低的声音拽住了她的脚步:“我就是难受。”

她回过头。

钟恒站在那,低着声:“道理我都懂。关心你照顾你的都是别人,我没在,我没资格生气。”

许惟立刻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有毛病,我脾气差,你做饭吧,不用理我。”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我自己待着。”

许惟站在那看了他一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确实不早了,还是做完饭再说吧。

屋外院墙边有木板搭成的简易厨房,房东一共盖了三间,她们三户一户一间。许惟杀了鱼,洗好蔬菜,手脚利索,只是脑袋有点跟不上,一直走神,老想着屋里那人。

想着想着又有些后悔起来:哄他一辈子又怎么了?他除了这毛病,什么都好,他心眼就那么大,让他一个人瞎想,他只会把自己憋死。

心不在焉把几个菜炒完,看到电饭锅已经跳到保温,许惟洗洗手进了屋。

钟恒还坐在那。

许惟走过去,在他腿边蹲下,抬头看他的眼睛:“钟恒?”

“嗯。”他目光没躲,语气严肃,“我承认,我就是看不惯别人对你有想法,你不高兴,我也改不了。”

许惟一听就知道他思考的重点又错了。

行,随便他吧。

许惟说:“你可以看不惯,但不要放心里堵着自己,你来问我。”

钟恒看着她。

许惟又认真地说:“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我管不到,我只清楚我自己,在我这里,没有谁比得过你,你也许不相信,但我可能比你想的更爱你。”

钟恒愣了愣,被这话砸得有点晕。他胸口砰砰乱跳,昏头昏脑地在记忆里搜寻半天,十分确定这绝对是许惟说过的最甜言蜜语的一句。

钟恒把她拉到腿上,手心泛热:“你刚说的什么?没听清。”

“……”许惟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别装。”

钟恒把她搂紧,很轻地笑了出来。

许惟心里默默叹了声,男人也是听觉动物。

两人在小屋里吃了晚饭,许惟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

这房里没有卫生间,厕所在隔壁,院子外头不远处就有公共浴室,许惟领着钟恒一道去,两人在门口分开,洗完再会合,拎着澡筐慢悠悠往回走,路过小卖部的水果摊,许惟说:“想吃西瓜吗?我买一个?”

钟恒应道:“好。”

小卖部的老板也是熟人,看见许惟领着个男人,诧异地看了看:“你男人吶?”

许惟一边掏钱一边应:“嗯。”

老板惊叹:“速度快啊,不声不响的,还真是回老家结婚了?”

许惟不想解释,顺势点头:“是啊。”

钟恒拎着西瓜站在一旁,脸上被春风摸过似的,笑得**至极。

这晚两人窝在许惟的小**。他们没有做什么,只是躺着聊天。在黑暗里,他们第一次聊起各自从前的生活。

钟恒概述了他半混沌半清醒的大学时代:“没太大印象了,大概就是前两年闲得胃疼,后两年忙到头昏。”他最后补了句,“嗯,大家都在谈恋爱,就我没谈。”

许惟说:“没人追你?”

钟恒:“你说呢。”

他也告诉许惟他的创业经历:“我那两个合伙人都是奇葩,最开始没租到地方,他们弄了一个移动板车摆在校门口,挂牌子宣传,旁边就是卖山东煎饼的阿婆,他俩天天跟阿婆唠嗑,一天能混两个免费煎饼吃。”

许惟被逗笑,问:“后来呢。”

“后来我跟我姐借了笔钱,赶紧找了地方,总不能老吃人家煎饼吧。”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一二年。”

许惟说:“我不知道你会走。”

钟恒顿了顿,把她抱紧了,问:“你呢,你在这做些什么?一直住在这里?”

许惟说:“不是,换过房子,也换过工作。”

“做过什么工作?”

“在花店待过一阵,也去过物流公司,后来那家倒闭了,我学了开车,去给人家送货,后来又去了一个商场,还换过一些别的。”

她没有详细说。

沉默了好一会,钟恒低声说:“那时候,你想过来找我么?”

“……想过。”

她没有说后来为什么没去找,钟恒也没有问,他轻轻地抱住她:“回去就领证。”

“嗯。”

在安城待了两天,办完手续,许惟顺道把户口也迁了。之后,她向房东退了房,屋里有些家具和电器是自己买的,不可能带走,于是都送给了谭姐和隔壁的张阿姨,她只留了一些衣服,收拾下来刚好装满一个行李箱。

这地方小,住久了都熟悉,一点小事也传得很快,许惟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她已经有了对象要回老家了。

消息也传到了开菜店的陈老板耳朵里,陈老板很惊讶,惊讶过后有些黯然,但他是个热心肠,还是给许惟送了水果来。

他们在院子里说话,钟恒独自在屋里拣东西。

过了几分钟,许惟走进来,跟他解释:“陈老板知道我要走,送了水果让我们车上吃。”

钟恒点了点头。

许惟观察他的脸色:“你不高兴么?”

“没有。”他撒谎了,即使心里知道应该谢谢人家,毕竟他不在的时候,也有人对许惟好。但钟恒还是不太舒服,又不想让许惟知道,只好自己忍着。

他们坐卧铺回去,火车早晨六点到省城。

在省城停留一天,下午钟恒去见何砚,许惟没事做,在宾馆睡了一觉,醒来决定趁这空闲去方玥的公寓跑一趟。她给钟恒发了信息就走了。

四点钟,钟恒与何砚分别,看到信息给许惟打了电话,问过地点,他开车过去接她。

许惟拎着纸袋走出小区。

钟恒的车停在路边,他靠着车门,见她过来,站直了身体:“拿到了?”

“嗯。”

钟恒看了看她手里的纸袋。他只知道她来拿东西,并不清楚是什么。

许惟说:“走吧。”

上了车,许惟整理纸袋里的东西,钟恒觉得眼熟,看两眼才认出来,是他当年寄到首都的信件,那是他一个暑假的成果,他不记得写了多少封,大一开学时一股脑都寄过去了。

后来被分手,他没关心过这些信的去向。

许惟转头看他:“开车吧。”

钟恒点了点头。

一路上,车里安安静静,他们没有交谈,钟恒开车,许惟在旁边看他的旧信件。

钟恒想不起有没有在信里写过什么幼稚的蠢话,如果有,他猜时间一定会让那些蠢话更蠢。

他莫名有一丝紧张。

车开到停车场,许惟刚好看完,钟恒打量着她的脸色,许惟被他看笑了:“干嘛这么严肃?”

钟恒说:“你看完了?”

“嗯。”许惟想起他信里那些夸张的表述,忍不住又笑,“文笔不错啊少年。”

“……”

后来那些信被许惟收着,回到丰州之后,钟恒才找到机会偷看,偷看的代价令人唏嘘,二十七岁的钟少爷被十七岁的自己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一封没有读完,他就放弃了,当天的晚饭愣是没吃下去。这成了一段抹不掉的黑历史。

九月下旬,方玥的案子判下来,有期徒刑十四年,据说会转回原籍服刑,方敏英一直在找律师准备上诉。

许惟听到这消息没什么感觉。这两个月,她没有回过宜城,以后也不打算再回去。

九月末,她和钟恒决定领证,特地赶在中秋节之前。

已经入秋,小城丰州渐渐转凉。

他们谁也没通知,大清早起床,吃早饭时两人合计合计,三分钟就拍板了。

不过这之后的一个小时有点兵荒马乱,两人都没有经验,钟恒当场用手机查了查,确定了除了身份证和户口簿不需要带别的材料,他又查了流程,读给许惟听。

许惟说:“要拍照的,那我化个妆吧。”

钟恒很赞同:“化个淡的就行,不要太浓了。”

许惟点头:“好。”

钟恒又问:“穿什么衣服?”

“衬衫吧。”许惟说,“衬衫正式一点,你有没有衬衫?”

钟恒皱了皱眉,放下手机:“我去找找。”他找了一会,跑出来,把四件压箱底的衬衫抖给许惟看,“我穿哪个好?”

白蓝黑灰,四件颜色各不相同。

许惟也选择困难,建议:“你都试一下。”

于是她化妆的时候顺便欣赏了钟少爷的变装秀。不得不说,衣服什么的都是浮云,脸和身材比较重要,他穿白色是禁欲系,穿黑色性感,换蓝色又小清新,而灰色沉稳低调。

等他都穿过一遍,许惟依然没做出决定,倒是想把他扒光了扔****一番。

钟恒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顿时着急起来:“你快选!”

“白色吧。”许惟边涂口红边说,“我也穿白色。”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都莫名激动。钟恒开车比平常要快些,他还抄了近路。

也许是快要放假了,领证的人不少,排队等候期间,许惟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她看着前面的一对新人,拍拍钟恒:“看我脸,妆花了没?”

钟恒也没比她好哪里去,脸庞都有些红了,但还是安抚她:“没有,好看得很。”

好不容易熬到拍照,许惟已经不知道怎么摆表情,她能想象自己的脸一定很僵硬。

摄影师是个完美主义者,一直喋喋不休地指导他们,许惟发现钟恒第一次这么好脾气,全程配合。等到照片洗出来,许惟的笑容果然不太自在,而她身边的那家伙帅得天怒人怨。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钟恒全程懵懵然。走到停车场,许惟才发现他安静得过分。

“你想什么呢?”

钟恒摇摇头:“没什么。”

许惟猜他还没回过神,她笑了笑,绕到驾驶室坐进去:“我来开车吧,怕你撞树上。”

钟恒十分听话地坐上副驾。

回去的路上心情已经不同于来时,钟恒看着车窗外面,忽然低头摸出手机在小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几秒钟后,赵则的头像冒出来:“卧槽!”

紧接着,底下跟出一溜的“卧槽”,但很快,整齐的队形被林优破坏了:“卧槽,我的许小妞!”

钟恒对着屏幕笑得跟做春梦似的,手指慢悠悠敲出几个字:“早就是我的。”

回去的这一趟,许惟没有抄近道,走的都是大路。

车经过一中的老校区。

一中的校门还和从前一样,是个奇特的裤衩型,但校园里一半的教学楼已经拆了,图书馆前的那棵百年老树也被挖走,不知道移到了哪儿,很多在校生搬去了位于科教城的新校区,在这里留守的只有高三年级。

恰好是正午时分,一拨拨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许惟减速慢行,视线被他们身上的校服吸引,可以看出一中这些年在校服事业上进步巨大。

许惟读书那几年,不论冬夏,校服永远丑得不行,不过也有胆大的学生走在时尚的前列,直接把校服裙的裙摆剪短一截,林优就是其中一个,她不仅剪了自己的,还把许惟的也剪了,美其名曰“解放自我”。结果那天早操她俩被全班围观,早操一结束,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当然,有些人的青春是不会被丑陋的校服耽误的,比如钟恒。

他披个麻袋都美。

在许惟回忆联翩的时候,钟恒还在群里被大家盘问,赵则大骂他不是兄弟,这种大事都不提前通知,钟恒好心情地回了个笑脸。

车开到路口转弯,许惟在超市附近找到地方停车,他们顺道把菜买了,回到车上,钟恒对许惟说:“在这等我一会。”

他匆匆下车,没多久拿着两瓶红酒回来了。

对上许惟诧异的眼神,他十分自然地说:“今天应该喝酒。”

许惟想想也是。

回去后,两人一起做饭。他们从一点半开始动手,钟恒的厨艺其实很水,他做得最熟练的就是上回那个沙拉,不过他最近买了食谱在练习,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他竭力要求亲自掌勺。许惟乐得自在,把锅铲交给他,给他打下手。

钟恒炒完素菜,开始做可乐鸡翅。

这道菜他上次做坏了,因此这回有些压力。

许惟已经把自己的活儿都干完,游手好闲地拿着个西红柿一边啃一边看他,觉得这家伙明明手忙脚乱,还刻意掩饰的模样莫名十分可爱。

钟恒小心翼翼地把可乐鸡翅装进盘子,回过头,对许惟说:“这个做完了,你尝尝。”他脸庞被热气熏红,一头的汗水。

许惟一看心就软了,很捧场地尝了一个。

钟恒说:“怎么样?”

“好吃。”

许惟说完,钟恒就笑了,他抹了抹脸,有点小骄傲地说:“我以后会做得更好。”

许惟当然相信,他不知道多聪明。

后面几个大菜做起来顺手多了,不到三点,所有菜都上桌了。

钟恒脱了围裙在许惟对面坐下来,开了红酒。隔着一桌子的佳肴,他们第一次在家里坐得如此正经,平常吃饭都随意得很,以至于现在有些不习惯。

许惟把杯子递过去:“倒酒吧。”

钟恒给她倒了半杯,许惟说:“倒满,今天要多喝一点。”

“你确定?”钟恒看着她,“会醉。”

“在家里,有什么关系?”

也是。

钟恒不再顾忌。

这顿饭,他们都很放纵,菜吃得少,酒喝得多。许惟的酒量自然不敌钟恒,到最后他还清醒,许惟已经迷糊,从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出来,她整张脸都红了。

钟恒在收拾桌子,他弓着腰,白衬衫微微绷紧。

许惟看着他的屁股,渐渐心猿意马。

钟恒擦完桌子,直起身,回头对上许惟的视线。他没动,许惟已经走过去,把他抵到桌子上。

钟恒看着她:“许惟。”

“嗯。”

“你喝醉了?”

“对。”许惟也很清楚这一点,她脸庞的温度一升再升,等到整个脑袋都热起来时,她就不去想了,抬手去解钟恒的衬衣扣子。

“你不热吗?”她低着声,动作缓慢,解到第三粒才有些急了,很快解决了剩下的。

钟恒的胸口**在她面前。

许惟眼神朦胧,糊里糊涂地笑了声:“早上就想这么干。”她没有耽搁地靠过去,脸颊在他胸口磨蹭,“我没力气了,你自己脱光吧。”停了下,说,“你躺着我来。”

“……”

许惟张口咬住他左胸。

钟恒浑身一抖,被雷劈了似的——原来许惟喝醉是这个画风……

他惊奇地看着她,莫名觉得从前好像错过了全世界,他麻溜地脱光了自己,把许惟抱起来:“你早说啊。”

……

第二天早上,许惟一直睡到九点才醒,宿醉后的脑袋仍然昏昏沉沉。

昨晚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许惟翻个身,胳膊碰到身旁的人,她坐起身,揉揉脸,转头看了一眼,冷不丁吓了一跳。

“钟恒?”

钟恒脸庞微皱,唇抿了抿,悠悠转醒,他眼睛睁开,又被过亮的光线刺激得眯起。

“怎么了?”他抬起手摸许惟脸庞,“醒了?”

许惟惊疑地看着他:“你身上这些……我弄的?”

钟恒没太明白:“嗯?”

“你身上。”许惟指指他胸口。

钟恒支起身子,低头瞥了瞥自己,看见东一块西一块的痕迹。

“你说这个?”他惺忪的眼睛微微有些肿,“当然是你干的,不然呢。”

许惟:“……”酒果然坏事。

钟恒似乎对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满不在乎,他神思渐渐清醒,伸手楼她:“你是不是忘记了?”

“是不大记得。”她依稀记得钟恒的屁股,其他的都很模糊。

钟恒短促地笑了,用那晨起的低哑嗓音告诉她:“那太可惜了。”

许惟:“?”

他换了个姿势,把她抱到自己光溜溜的身体上,淡淡地说:“你昨晚很厉害。”

许惟瞅着他脖子上的那颗大草莓,无言以对。

这一天,钟恒没法出门,他们只好拒绝赵则和林优的邀约。趁这空闲,他们讨论了后面的计划。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钟恒问。

许惟不太明白:“不是住这里?”

“你决定,你想去省城或者别的城市都可以,并不是一定要在这里。”

许惟抬头看他:“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钟恒说:“当初我们弄的那个公司在省城也有分部,去省城的话,我可以回头做这行。”

“电商?”

“嗯。”钟恒点头,“这只是一个选择,我们也可以留在丰州,我找工作是很容易的事,养你也轻轻松松。”

许惟说:“我自己也要找工作的。”

钟恒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许惟思考了一会,说,“不过去哪里对我都一样,我感觉去省城好像对你好一点,要不就去省城吧。”

“也行。”钟恒停顿了一会,说,“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工作?”

许惟微微一顿,摇头:“我没学过那些,学历也不够。”

钟恒看着她:“我记得你高考前说过想选数学或者计算机?”

许惟点了头。

钟恒早就想明白了,那时候是方玥装成许惟回他信息,骗他说是母亲逼她选传媒大学。他都信了。

沉默了会,钟恒低声说:“有很多遗憾我已经不能弥补你,但你现在如果还想学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许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现在也可以学么?”

“当然。”钟恒笑了,“你那么聪明。”

“那我再想想要学什么。”

“好。”钟恒握住她的手,“你慢慢想,不急。”

许惟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省城?”

“等年后,再歇几个月。”

“好。”这事聊完,许惟又想起一件,说:“你是不是应该带我见一下你爸?”

钟恒没想到她突然提到这个,明显顿了一下。许惟记得钟琳说过的话,问:“你跟你爸关系不好?”

钟恒转开脸,没应声,许惟一看他这样,便说:“你不想就算了,也不要紧。”

钟恒沉默了半分钟,脑袋转回来,低头说:“晚一点带你见他。”

这就是松口了?许惟立刻应道:“好。”

隔天,钟恒去了建材城。店里只有石耘在,一见他,石耘很惊奇:“钟哥,你来找老板?”

钟恒没应,问:“他人呢?”

“吃饭去了。”他话刚说完,往外一看,小声说,“喏,回来了。”

外头,一个瘦瘦的身影绕过门口的高架子走进来,他灰衣灰裤,穿一双老式绿球鞋,一只手背在身后,瞥见店里的人,他脚步一顿,额头上的皱纹动了动,上下扫视他:“你跑这做什么?”

钟恒语气不善:“我不能来?”

石耘一见这又有杠起来的趋势,立刻打圆场:“叔,钟哥这不是来看看你么。”

这时,外头有人喊:“拿货了。”

石耘赶紧跑出去:“来了来了。”

店里只剩父子两个,钟守平也是倔脾气,没理这个儿子,自个往里走。

钟恒突然说:“我结婚了。”

钟守平一震,回过头,吃惊地看着他。

“我就是告诉你这个。”钟恒转身往外走。

钟守平从震惊中回神,顿时气大了:“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

钟恒还真的停了下来,回头说:“你有什么要骂的赶紧骂。”

钟守平嘴唇哆嗦,气得不行:“你这个臭小子!”他指着钟恒,手指抖着,除了这一句也没骂出什么,只是胸膛剧烈起伏,脸也黑沉,显示出他气得不轻。

钟恒站着没动。

“你就是故意气我,”钟守平腮帮子咬紧,深陷的眼窝微微发红,“我晓得你,你妈走了,你就怪我。你三婆婆给我讲对象,你更恨着我,你就没拿我当你老子!你这臭小子!”他骂道,“你懂什么?你妈没了,我就好受?我就不后悔?有屁用!你妈能回来?”

钟恒皱着眉,默不作声,钟守平眼睛更红,头扭过去盯着墙边的瓷砖,气得胡子直晃,又骂:“臭小子!”

钟恒看着他,发现他的背影已经有些佝偻。

父子俩都沉默地站着,气氛很僵。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恒低声开口:“我领证了,和许惟,就是我高中的女朋友,我姐也知道。”停顿了下,说,“晚点我带她见你。”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钟守平一愣,回过头,已经看不见钟恒的身影。

“这浑小子!”他又忍不住骂道。

钟恒离开建材城,边走边接通电话:“你醒了?嗯,我就快回来了……”

电话里是女人甕甕的声音,还不太清醒,他听完她的话,忍不住哼了声,“我开个糖果店算了。”他脚步没停,往停车场走。

过了会,那头的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他安静听着,眉眼渐渐温柔,到最后绷不住笑了,“行了,给你买呗……对了,水果要不要?我买点红提,你不是爱吃么……”

黄昏的夕阳漏过树叶,在他肩上落下跳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