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高中前传 09两心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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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惟有自己的一套计划,她前后思考过很多遍,想好了要说的话,甚至演练过钟恒可能有的反应。

但没有等到周末,另一件事就打乱了她的计划。那个心智停留在初一水平的小学妹卢欢好死不死地整出了幺蛾子。

周五早上,钟恒进教室时脸上挂了彩,很显眼,他从走道里走过,许惟刚好抬头,一下就看到了。他额头上有伤,眼尾红肿。

他以前混事,每学期总要寻衅滋事,打架带伤很常见,但和许惟在一起后,已经不再打架,这样的伤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早读课下课,钟恒走出去,在走廊里被许惟拦住。许惟仔细看他的脸,发现远不止那两处伤,他脸颊有青紫,嘴角和耳朵还破了皮。

钟恒绕开她就走。

许惟往前跟了几步,在他身后问:“你又跟人打架了?”

钟恒停住脚,转过身瞥了她一眼,不冷不淡地说:“对。”

许惟皱着眉,没再问。

“怎么了?现在觉得我更不好了?”钟恒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几秒,眼睛渐渐更冷了,“我追你时就是这副样子,学习差、爱打架,还幼稚,我本来就混蛋,你不喜欢为什么要答应?”

许惟怔住。

钟恒抿着唇看了她一会,没等到任何回应,他转头就走了。

事情的经过是赵则告诉许惟的。

课间操后,赵则让许明辉先随钟恒回教室,他假意要上厕所,跑到女厕那边等着,等林优和许惟一出来,他赶紧把人拉到一边,将卢欢找人堵钟恒的事仔细交代了一遍。

林优听完骂道:“这女的神经病啊。”

“我也吓了一跳,问了半天才问出来。”赵则急匆匆地说,“许明辉打电话确认过了,有几个二中的小崽子我们认识,是卢欢初中同学,就昨天放学后的事,卢欢肯定是被钟恒拒绝了才给他颜色看!”

林优瞥了瞥许惟,给赵则使眼色。

赵则没有领会到,继续说:“我们刚刚还打算找人把那些动手的混蛋都揪出来,可钟恒不让我们管……”他叹口气,“你说这怎么办?就这么让人欺负了?”

“咳。”林优说,“好了,说不定钟恒自己揍过他们了,他不是很厉害吗,要你们瞎操心,我们赶紧先回去吧。”

回到教室,许惟很久没说话,林优揣摩半天也猜不透她怎么想,只好亲身试探:“你这脸色很不好啊,没事吧?”

许惟摇头:“没事。”

林优停顿了会,问:“我猜你在想情敌的事。”

许惟抬起头看她:“嗯。”

“生气还是吃醋?”

许惟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她低下头盯着课本。这时上课铃响了,她们没继续交流,直到过了大半节课,许惟在草稿本上写了字推过去。

林优低头看了下,差点笑了。

六个字——

林优,我想揍她。

显然,林优把这当成许惟的一句气话,她们相识已久,林优自认十分了解许惟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她打死也没料到这回一切突然都不按逻辑顺序来发展——当天下午,许惟就去亲身实践了。

林优甚至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以为许惟和往常一样,只是课间去上个厕所,谁知道后面一节自习课她都没回来。放学时,消息从别的班传过来,大家都惊呆了。

教室里几乎炸开锅。

蒋檬在门口听到一半,冲进来吼:“我的天哪!许惟跟卢欢打架了,现在还在教务处!”

林优顾不上震惊,转身就往后走,还没走过去,就看见钟恒已经跑出门。

赵则拎着他的书包追上去。

许明辉稀里糊涂、一脸兴奋地问林优:“真的假的!许同学这么厉害!”

林优一巴掌呼他脑袋:“滚你的,这都什么时候了,钟恒这混蛋真是祸国殃民,许惟要有什么事我跟他没完!”

“是是是,你着什么急?”许明辉边走边说,“许同学是好学生,老师肯定不会处分她的。”

“你知道个屁。”

眼见他们都跑走了,蒋檬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把许惟和林优的书包都收好背在身上,急匆匆地往办公楼跑。

教务处办公室,训斥声还未停止。

许惟和卢欢各站一处,一个安安静静地不讲话,一个气势汹汹地再三顶嘴。高一五班班主任宋晓玲和高二十班班主任陈光辉就在旁边,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那是许惟写的事情经过。

教务处李主任已经训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陈老师、宋老师,你们说这事怎么处理?两个女生,众目睽睽之下就在学校里打起来,这影响多坏?”

卢欢再次顶嘴:“是她来打我!我有什么错?”

“卢欢!”宋晓玲训道,“老师说话你插什么嘴?事情不好好交代,还有理了,你三天两头惹事,跟班上同学闹矛盾还少吗,今天为什么打架,这中间原因你说清楚没有?让你写事情经过也不写!”

“她不是写了!”卢欢气冲冲,“我什么都没做,她无缘无故跑过来就打我了,她应该被处分!”

宋晓玲气得不行:“你说人家打你,你看看你这脸上一点伤没有,你再看看人家,脸都被你抓破了。”

许惟默默站着,略微低着头,左脸颊那道被抓破的红印子十分明显。

卢欢瞪着她,哼了声。

放学的铃声打响了。

陈光辉打圆场:“宋老师,现在的情况嘛,两个孩子就是打了一架,看上去你们班这位同学好像也没什么伤,我们班许惟同学是脸上伤了,也没有很严重。咱们问了这么久,俩孩子都不肯交代打架原因,现在都放学了,咱们这么耗下去不行。”

“那陈老师的意思是?”

陈光辉看了许惟一眼,抬头说:“李主任,宋老师,不是我护短,许惟同学平常在班上表现一直很好,各方面都很优秀,这一次也是让我大吃一惊,这事不好匆促处理,毕竟原因咱们还不清楚,我有个提议,不如让她们先自己反思一下,我们也各自了解一下情况,或者跟家长联系一下,明天再到这来看看怎么处理。”

李主任点头:“行,那你们就先把两个同学领回去,先把情况搞清楚,这个打架事情影响太坏了……”

许惟跟在陈光辉身后下楼,刚走到大厅,一个身影就冲进来。他跑得太快,进门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看到他们,他一下就站住了。

四目相对,许惟愣了一下,钟恒定定地看着她。

陈光辉一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乱跑什么?!”

钟恒不讲话,他一直盯着许惟脸上的伤。

门外又跑来几个人,瞅见这局面,一个个全站在大厅外,只有林优跑进来,一眼看到许惟脸颊的伤口。

“许惟!”

陈光辉脸色更难看:“都跑来干什么?放学都不用回家!许惟,到办公室来。”说完就甩手走了。

“我先过去。”许惟对林优说了句,抬脚往外走,经过钟恒身边,她停顿了下,小声说:“我没事。”

办公室的门开着,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许惟站在办公桌前。

陈光辉问:“还不愿意说?”

许惟沉默着。

“你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学生,也很懂事,这回怎么这么鲁莽,你好好的跑去跟人打架,说出去能有人信?”陈光辉铁青着脸,平复了一下怒气,“我看跟钟恒有关吧。”

许惟说:“不是。”

陈光辉叹气:“脾气还挺倔,看来是真问不出来了,这不是小事,被处分也不在意?”

“报告!”门口一道声音。

许惟心头一跳,转过头,钟恒站在那。

陈光辉皱了皱眉,又莫名觉得有些新奇,两年来第一次听这小子喊“报告”,哪次迟到这家伙不是大摇大摆就进教室了?

陈光辉当然猜到他这么乖是为什么。

这事情可真棘手。

“今天算啦。”陈光辉缓了口气,对许惟说,“你先回去想想。你情况我也清楚,通知家长也不方便,那些话我是讲给李主任听的,事情没严重到那一步,你是个优秀的学生,希望明天你能诚实地给老师一个交代。”

“谢谢老师。”

许惟出了门,发现不仅钟恒没走,其他几人也都站在走廊里。见她出来,他们都奔过来:“怎么样?”

“没事。”

“你这伤卢欢弄的?”林优问。

许惟说:“不严重,你们快回去吧。”

“你……”

蒋檬把书包递给许惟,拉了拉林优,给她使眼色,“走吧。”

许明辉刚要开口,也被赵则拉开,赵则把书包递给钟恒:“我们走了。”

出了校门。

许惟脚步渐快,钟恒始终跟在她身后。走到公交站,许惟靠着宣传牌,转头看了钟恒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钟恒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糟糕:“你还有哪里有伤?”

“没有了。”许惟摸了摸脸颊,“这是我故意的。”

“什么?”

“我把她打趴下了,就给她抓一下,老师会觉得我比较吃亏。”许惟狡黠地笑了下,“所以我不打她脸。”

钟恒:“……”

“我打赢她了。”许惟低下头,“所以你以后都是我的,她不能再碰。”

路上车辆呼啸而过,旁边几位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正家长里短地聊天,周遭嘈杂不已,许惟没听到钟恒讲话。她抬头看他,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钟恒那张被人打过的脸已经红得不行了。他低着头的时候,眼睫微微垂着,眼角仍然红肿,没有以往那么完美,甚至还有点儿可怜。

他心里狂跳半天,努力地维持了一会淡定的表象,被她这么看着,他整个就绷不住了。

“你……”他激动地笑了一笑,觉得好像太明显了,又咳了咳,克制地抿住嘴。

许惟将他的表情都看进眼里,觉得好玩,又有一丝酸涩。原来,这么一点好听话就能让他这样高兴。

钟恒舔了一下嘴唇:“许惟。”两个字蹦出来,明显是很开心,但却没讲后面的话,他停了几秒,忍无可忍地一伸手,用力地抱了许惟一下。

周围都是人,钟恒知道许惟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这样,很快就松手。

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把热烈的心意全都放在这个拥抱里,抱完了觉得不够,怕她不能感受到,又十分急促地一把牵住她的手,默不作声地攥着。上午的时候,他分明还在走廊里对她横眉竖目,怨念丛生地问“你不喜欢为什么要答应我”。而一转眼,他成了这样一个乖乖的钟恒,全然没了吵架时张牙舞爪的德行。

再张扬再跋扈,他也只是个少年人,一点一滴的心思都赤忱而直白。

许惟从来也没真生他的气,这会儿心更软了。她小声问:“卢欢她找了几个人打你?”

“没几个。”钟恒也小声地说,他目光落回她脸颊的伤,脸色又变了变。

许惟敏锐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立刻说:“我这不要紧,过两天会好的,我打架的事你也不用担心,陈老师不会处分我,最多就是在班上检讨一下。”

钟恒没说话,默默点了头。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

许惟上了车,已经没有座位,她找了窗边的位置,钟恒跟着走过去。车上人多嘈杂,许惟没有讲话,只是在有人挤过来时把钟恒往里拉了拉,钟恒趁势攥住她,安安分分地牵着。

他一路低着头,时而抬眼看看许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三站路,钟恒松手准备下车,许惟说:“等会,再坐一站。”

钟恒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

“前面有个小公园,我们去那儿走走吧。”

钟恒愣了下,然后点点头。

下车后,许惟走在前面。

小公园傍晚没什么人,只有附近几个大爷大妈在散步。他们绕过前头的雕塑,走到后面的斜坡。

“坐一会吧。”许惟在草地上坐下,抬头一看,钟恒也不知道是在走神还是在干嘛,他站在那儿没动,只是垂着头,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钟恒,”许惟拍拍干软的草地,“坐这儿。”

钟恒把书包丢到一旁,顺从地坐到她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想来这里了?”

“想跟你聊会天。”许惟转头看他,“说说那天我们吵架的事。”

她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钟恒心里却陡然磕了一下,他僵了两秒,蓦地想起那天吵架时他态度好差,很凶恶、口不择言,对她乱吼乱叫……

还有什么?

哦,还摔了她的书包,踢翻了垃圾桶。

钟恒破天荒地从牛角尖里爬了出来,后知后觉地反省了一下:太混蛋了是不是?

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脸都皱了。他活了十六七年,从前和别人结仇结怨,和他爹吵架怒吼,从没意识到自己错,因此理所当然地发泄脾气,该吼该骂,分毫不让。也许是被许惟今天的那句甜言蜜语喂饱了肚子,钟恒头一次明察秋毫,觉得自己那天好像太坏了。

我不能凶她,她是许惟,不是别人。

他脑子里有根筋兜兜转转半天,也不知道究竟理出了何种逻辑关系,莫名其妙就有了这个认知。

许惟见他长久没抬头,以为他情绪又回到那天。

“钟恒,别不讲话。”

钟恒冷不丁地张口就来:“对不起。”

许惟十分意外,微微愣了。钟恒自己也有些尴尬,他没怎么正经给人道过歉,或许也说过“对不起”,但肯定是不过心的,要么是敷衍讽刺,要么是开谁的玩笑。

这回不一样。

这三字说完他略微顿了顿,就没有别的话了,他别开脸,手指慢慢揪着脚边一棵草。

许惟看了他一会,轻声问:“你为什么道歉?”

“我凶你了。”他说。

许惟点点头,赞同地说:“是有点凶。”

钟恒揪草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你发了火,很生气地就走了,有好几天都不跟我讲话。”许惟轻轻地说,“如果没有今天的事……钟恒,你是不是就要一直不理我了?”

“不是!”这一句钟恒倒是答得迅速又坚决。

“那是怎样?”

怎样?

钟恒也说不出来。他那时就是又气又难受。

许惟从他的表情里琢磨出一点线索,问:“王旭让的事让你特别难受吗?还是,因为我不小心说了个分手的假设?”

钟恒盯着她看了一会,眼见他眼睛又有要红的趋势,许惟心里咯噔了下,立刻说:“我知道了,这两件都有。”她拍拍他的腿,笑了,“听我说,行么?”

钟恒点了点头。

许惟放慢语速:“王旭让的事,虽然我觉得没什么,但你不开心,所以我现在想过了,让陈老师重新调座位不太好,但我可以跟林优换一下……”

“那还是在一排。”钟恒脱口而出,对上许惟的目光,他生硬地缓和了口气,“行呗。”

许惟松了口气。

钟恒瞥着她:“还有。”

还有,我知道啊,你急啥。

许惟低声道:“分手那句话,我真不知道你会那么难受。如果我知道,我就不说了。”

“……没了?”

“还有。”许惟咳了一声,靠近了点,“钟恒,我们考到一个城市去吧。”她脸微红,一把握住他揪草的那只手,小声地说,“我想以后也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几乎是在承诺了。许惟指望它能平复某人所有的耿耿于怀。

可惜,钟少爷被这块硬实的大糖糕砸得有点昏头,顿了一会才有些恍惚地开口:“以后是多久?你讲清楚。”

“……”

果然是他问的问题,货真价实的死心眼。

从理智上看,许惟十分清楚,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把话说满,人怎么可能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决定一生?但眼前这个人执拗地等她答案,他年轻而单薄,幼稚又炽烈,臂膀稚嫩,眉眼干净。他脸上有红肿伤痕,但依然漂亮得很。

没有理由。

许惟就想纵容他一切的愿望和期待。

“你想多久?”

“我说了算?”

许惟点头。

“你讲话作数?”

还是点头。

钟恒手摁着草地,突然靠近许惟,他半跪着一条腿,直起上身,直截而痛快地把她抱到怀里:“你敢反悔,我一辈子都不理你。”

许惟把少爷哄好之后,就觉得大事已了,至于打架的风波,那根本就不算大问题。

如她所想,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卢欢虽然幼稚,但偶尔也有不蠢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找人揍钟恒是个大把柄,于是闭紧嘴拒绝交代打架原因,而许惟更不想把钟恒扯进来,因此什么都不说,僵持之下,老师也没办法,最终两人在双方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的见证下假模假样地互相道歉了事。

至于自我检讨,那肯定是少不了的。许惟按照陈光辉的要求在班会课上读完了一千字的检讨书。

由于钟恒在学校里的受关注度,许惟和卢欢的这一架不可避免地轰动了一阵,走在学校里总有人频频回头看她,夹杂着小声的议论,惹得钟恒生气地瞪了人家好多次。

这件事之后,陈光辉似乎不打算再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他不方便联系许惟家长,便从钟恒这边下手。

隔周的周一中午,许惟毫无预兆地在办公室见到了钟恒的姐姐。

这时候的钟琳也不过二十多岁,但她是以钟恒家长的身份来的,许惟当然有些紧张。

还是头一回经历这种状况。

她默默站在一旁,听着陈光辉委婉地向钟琳讲述她和钟恒的早恋问题。不得不说,陈老师平常看起来温吞和蔼,和家长讲起道理却是一套一套,颇有几分洗脑功效。

许惟听着听着,差点都要觉得她和钟恒再继续早恋下去就要伤天害理、后患无穷了。

眼见着陈老师已经在拐弯抹角地劝钟琳对弟弟多加管束,许惟觉得钟恒在劫难逃,八成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

她偷偷瞥了一眼钟恒,恰巧他也看过来,视线碰到一块,他悠闲地冲她翘起嘴角。

居然还笑得出来,这种不分场合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敬佩。

许惟默默收回视线,想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状况,哪想到这位钟姐姐和她弟弟一个样,全然不按常理行事,她大大方方地向陈光辉表述了钟恒自谈恋爱以来的良好表现,大意是她乐见其成,不打算做那“棒打鸳鸯”之事。

本以为是个劫难,没想到就这样轻松地度过。

出了办公室,钟琳十分友好地冲许惟笑了,说:“这臭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哦,我揍不死他。”

许惟微窘,答不上话,她扭头去看钟恒,那家伙冲她眨了眨眼睛,笑得不知道有多欠揍。

这事之后,钟恒履行承诺,顺从地按照钟琳的要求,从小旅馆搬回了家。

五月兵荒马乱,大大小小的测验全挤成一团,离月底越近,作业量就越多。

许惟的生日恰好在最繁忙的29号,那天晚自习大半同学都留下写试卷,钟恒昏头昏脑地改了一天错题,却仍仔细记着这事。礼物是他之前就买好的,傍晚他匆匆忙忙买了蛋糕,一直等到晚自习结束,大家才一起跑到学校对面的烧烤店,给许惟过了十七岁生日。

散伙之后,钟恒送许惟回家,分别前,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只毛茸茸的玩意儿塞到她怀里:“送你的。”

许惟低头对着路灯辨认了半天,发现是一只绿油油的大青蛙。

她立刻就笑了。果然,他这么可爱的人,选个毛绒玩具都比别人有特色。

“怎么送我这个?”

“这个软乎,你抱着睡觉。”钟恒抬手挠了挠青蛙的大肚皮,十分自得地说:“我都摸过了,这个最软。”

“谢谢。”许惟学着他挠了挠青蛙的肚皮,“好舒服。”

钟恒哼笑了声,低头默默看她,半天也没挪脚。

许惟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十分熟练地踮起脚,一只手搂住他的脑袋,亲他嘴巴。只不过她亲得稍显温吞,少爷嫌她不够粗暴,有些不满地把她扑到旁边的墙上。

“没吃饱么?”他嘟囔着,舌头不问青红皂白先作乱一番,等她气息重了,他再放掉,小小声地笑了一会。

许惟脸贴着他的胸口:“最近累吗。”

“累啊。”

“晚上不要熬夜。”

“……可我做不完题。”

“那也不行。”

“没关系。”

即使有做不尽的习题,考不完的试,有老师的唠叨和日复一日的疲倦,那也都没关系。

“我喜欢这样累着。”他舔舔嘴唇,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走了。”

这一年夏天,天气从六月热到八月。

送走高三生,结束了期末考,终于迎来暑假。许惟的假期被一分为二,前一半在家乡宜城,后一半才在钟恒身边。

七月末的时候,她一个人回了丰州,外婆留在宜城。

市里的老图书馆经过修缮,重新开放,因为空调充足,成为高中生的学习和避暑胜地。

每天早上,许惟等在巷口,七点半会看到钟恒骑着自行车从大路上拐过来,他的车筐里放着土豆饼、茶叶蛋,还有两杯豆浆。他们在图书馆待上一整天,傍晚时一人咬一只冰棍慢慢往回走,一路都是蝉鸣。

钟恒的笔记日益增厚,错题本渐渐变薄。在他终于能将一张物理练习卷做到80分的时候,这个夏天也快过完了。

许明辉在他的东北舅舅家浪了一个暑假,终于赶在开学的前两天回到丰州,屁股还没坐热就打电话组局,想抓着假期的尾巴和小伙伴们聚一聚。

许惟和钟恒自然都在邀请之列。

所谓的“聚一聚”还是那老一套,吃饭、玩游戏、去唱歌。许明辉找的KTV可以包通宵,那几个男生肆无忌惮地就说不回去了,要玩一整晚。

女生们熬不住,基本到十点多就陆续走了。

许惟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钟恒牌打了一半,把位子让给别人,过来找她:“困了?”

许惟揉揉眼睛,点头。

钟恒把她搂起来:“走了。”

许惟懵懵地被钟恒牵出门,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她不太清醒往四周看了看:“你不拿自行车吗?”

“明天拿,先找地方睡觉。”

许惟愣了愣。

钟恒手臂上挎着两个书包,边走边打电话,讲完几句就挂了。

许惟问:“你给谁打电话?”

“以前认识的人,他开的宾馆就在这,我和赵则在外头玩得太晚了懒得回去,就过去住。”钟恒脚步不停,带她拐过街角,到了宾馆门前。

“钟恒,”许惟小声问,“我们不回家么?”

“嗯,反正你外婆也不在家,先睡觉呗。”钟恒回头看她一眼,“你都困成眯眯眼了。”他去前台报姓名,和人交涉,讲完话就过来带她上楼。

房间在二楼。

钟恒把书包丢到桌上,回过头见许惟还站在门口。

“进来呗。”他过来拉她,关上门,捧着她的脸轻轻揉了揉:“你是不是困得不行了?呆得像青蛙。”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捏的,许惟的脸有点红,她抬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两张床。

“你想洗澡不?”钟恒指指卫生间,“可以洗,不过没衣服换。”

许惟说:“我冲一下吧,身上有汗。”

“行。”

等她进了浴室,钟恒躺到**,摸出手机给他姐发了条短信。

浴室传来水声,钟恒闭上眼,百无聊赖地默默听着,过了一会,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慢慢地有点脸热。

有些念头是火星,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它可能自个就熄了,可你一旦发觉了,匆匆促促想要吹灭,它反倒越烧越高调,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钟恒翻个身,把热乎乎的脸庞揉进被子里。

实话讲,他的青少年时代被各种狐朋狗友包围,乱七八糟的东西接触得不少,对男女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曾经还被那帮人带着一起在网吧里观摩过某些不可描述的片子。

作为蓬勃成长的青春期男孩,谁都会有天然的好奇。不过,也仅仅是好奇罢了,钟恒那时情窦未开,调皮捣蛋打架闹事对他的吸引力明显更大。

等到年龄更大一点,他和别的小男孩一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发自己,可对谈恋爱这种事依然没什么兴趣,只觉得身边那些女孩都跟卢欢一样黏黏糊糊,烦人得很。钟恒连话都懒得和她们多讲一句,更别说有什么想法了,他所有的亲密事都是和许惟,连偶尔自我纾解一下也是想着她。

刚开始,只敢想脸,不敢往别的地方发散,太下流了。

不过后来他们越来越亲密,从亲脸到亲嘴巴,钟少爷自以为高雅的心没能抵抗住年轻的冲动,于是也偷偷摸摸地下流过一两回。

但今天晚上……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找个地方给她睡觉。

脑子里持续闪过某些模糊的画面,眼看自己已经起了反应,他蹭地蹦起来,把空调从24度调到了20度。

这时候,浴室的水声停了一会,又继续。

钟恒默默坐在床尾。

大约过了半分钟,水声又没了。

“钟恒。”许惟在叫他。

“怎么了?”钟恒走到门外。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惟抹了抹脸,裹上浴巾,把门开了一条缝,“没有热水了。”

那浴巾够大,整个遮住她的身体,只露出光裸白皙的肩,她脸庞湿漉漉,有些泛红,洗了一半的头发在滴水,额角那儿还留了一点洗发露的泡沫。

钟恒心口扑扑扑的,眼睛一时不知该看哪儿,身下某个刚刚消停的家伙突然又有抬头的趋势。他欲盖弥彰地别开了眼,故作镇定地说:“那你等会儿,我看看。”

“好。”许惟给他让了路。

钟恒走进去默默调试,把各处都检查了一遍。

许惟紧捏着浴巾的边缝处,蹲在一旁的角落里看着他。钟恒折腾了好一会,总算找到问题,还真把把热水弄出来了,他指给她看:“这个别碰,它是管热水的。”

许惟站起来,走过去说:“我刚刚可能不小心碰到了。”

钟恒嗯了声。

“你洗吧。”他开了热水,往后退了两步,离她很近,一低头就很不小心地从浴巾的缝里看到了一点不该看的地方。

水还在哗哗地流着。

许惟等了好几秒,钟恒那双脚好像定在地上似的,根本没动。很快,整个气氛都被他红扑扑的脸蛋弄得暧昧起来,许惟有些无所适从:“我要洗澡了。”

“哦……”

钟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顶着个大红脸扭头就出去了。

等许惟洗完,钟恒已经憋出一脑门的汗,他也跑进去冲了冲身体,顺道把不听话的小兄弟给收拾了一通,然后浑身舒爽地出去了。

许惟已经躺到**。

钟恒坐到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另一张**的许惟。她侧着身子,脑袋露出被窝,脸朝他,长头发刚吹过,软软的铺在枕头上。

这情景温馨又柔软,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钟恒冲她笑了一下:“你睡觉不闭眼睛啊?”

许惟把被子往下掖,嘴巴和下巴都露出来:“好像不困了。”

“你刚刚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钟恒抓抓头发,眉抬起,“洗澡洗清醒了?”

许惟嗯了声,望着他半湿的短发:“你头发长了。”

“是啊,要剪了。”

“不剪也行。”许惟说,“这样也好看。”

钟恒眨了下眼睛:“帅吧。”

许惟一向捧场,赞同地点点头。

钟恒被哄得直乐,丢掉毛巾就凑过去,弯着身子在她脸上吧唧一下。许惟说:“你没听人说过吗,头发好不好看,关键在脸。”

这不就是夸他好看嘛。钟恒一下就笑开了。

“这么开心?”许惟趁势差遣他,“那帮我拿颗糖,行吧。”

“又吃?”

“想吃。”

钟恒起身走到桌边,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走回来。许惟笑得一脸讨好:“谢谢少爷。”

钟恒边剥糖纸边说:“问你句话呗。”

“问啊。”

“你是薄荷精投胎的不?”

“……”

钟恒把剥好的糖丢进自己嘴里,俯身亲她嘴唇,两个人的嘴巴里都是凉丝丝的甜味儿。

钟恒亲够了才把糖给她,他将脑袋搁在她颈边喘息了会,小声说:“跟你睡,行不?”话说完,意识到有歧义,他自己先害臊起来,不甚自在地说,“不是那种意思,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许惟也被他弄成大红脸。

钟恒低哼了声,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我不欺负你,就躺一块儿,你就说让不让我躺吧?”

许惟沉默了一会,抬手揉揉他软乎乎的头发:“你上来吧。”

钟恒满意地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许惟睡觉前脱了文胸,上身就一件T恤,钟恒伸手抱她,一下就碰到了软绵绵的地方。两个人微微一僵,有一会儿没动。

许惟小声说:“快睡觉吧。”

“哦。”钟恒自个愣了一会,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就让许惟知道他下流的一面,因此乖乖地躺着,纯粹靠意念安抚自己的小兄弟,只不过安抚到半夜,许惟都睡着了,他却越发惦念那一下柔软的手感,小兄弟格外抖擞,他不得不爬起来又跑了一趟卫生间。钻回被窝,他在一团漆黑中摸了摸许惟的脸庞,凑过去亲了一口。

隔天早晨,许惟先醒来。

她从枕头后面拿了文胸穿上,低头帮钟恒牵了牵被子,这才发觉他的T恤都滚到胸口了,露了一大块肚皮,瘦津津的,没几两肉。

许惟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衣衫往下拉了拉,盖住肚脐。

钟恒无知无觉,侧着身子,脑袋已经滑到枕头下面,他呼吸均匀平稳,显然睡得正香,黑黑密密的睫毛阖着,许惟凑近,拿手指比了比长度,默默惊叹。

她再一看,发现钟恒现在的唇色是淡红色的,配上安安静静的睡颜,没了那股骄狂劲儿,倒有“眉清目秀、风姿迤逦”的味道。

许惟第一次和一个男孩睡一张床,没想到早起可以欣赏到这种水平的睡颜,于是偷偷摸摸窥视了五六分钟才下床洗漱,从书包里摸出钱去买早餐。

等她回来,**的少爷已经翻了个身,换了个十分妖娆的睡姿,被子被他踢到一边,那T恤又滚上去了,这回倒好,裤子不知怎么也蹭下来了点,露出大片的背不够,还加上半边的屁股。

许惟呆呆看了三秒钟,红着脸帮他把裤子提上去,再盖好被子。她独自跑到窗台边,拿了张英语练习卷出来写。等她写完完形填空,钟恒终于从睡梦中醒来,他掀了被子,睡眼惺忪,脑袋上两撮毛高高地翘着。等视线清晰,他赤足下了地,晃晃悠悠地走到许惟身边:“大清早就发奋了?”

“不早了,都快九点了。”

“是么?”钟恒撸了撸皱巴巴的裤子,懒懒道,“我怎么还挺困的?”

许惟抬头看他:“你昨晚干嘛了,这么累?”

钟恒开了桌角的矿泉水,刚喝了一口,被她这么一问,冷不丁呛了一口,总不能告诉她昨晚忙着安慰小兄弟吧。幸好,他编起瞎话也有一套,脸不红心不跳:“失眠了呗。”

“……失眠?”

“嗯。”

他歪着头靠过来,头顶的两撮毛格外喜感:“跟你睡一块儿,嗯……紧张。”

许惟:“……”

是,你可真紧张啊,紧张得连屁股被人看了都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