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08暂时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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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顺利,到客栈时只有杨青在前台,平安带泥鳅出去玩了,钟琳也不在。

许惟直接上楼。

赵则占了钟恒的屋子,背包一丢,呈大字型躺到**。

钟恒踢他一脚:“自己开房间去。”

“反正你也不住。”赵则懒得动弹,“我眼不瞎,瞧你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儿,你俩肯定睡了,晚上你还不得上楼去?”

“那你也别想睡我这,隔壁有空房,叫杨青开一间。”钟恒走去洗手间。

“卧槽!”赵则一个鲤鱼打挺从**蹦起来,两眼发亮,冲着洗手间吼:“还真被我诈出来了!你跟她真睡啦?!”

“你吼什么。”

钟恒一块肥皂砸过来,赵则立刻一趴,险险躲过一劫。

钟恒打开水龙头洗脸,赵则奔过去,压低声音,压不住兴奋:“我的天,真的假的?一炮泯恩仇喽?和好了是不是?”

钟恒指着床:“睡你的觉。”

赵则哪里忍得住激动之心:“记得吧,当年说过,你儿子得认我做干爸!”

“……”

钟恒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他头上:“滚远点。”

赵则摩拳擦掌,扒着门死活不走:“这么多年,我可总算撮合成一对了,你有点良心成嘛,你要是不答应,我去找许惟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给她儿子做个干爸总归没问题!”

钟恒眼神冷掉:“我警告你,少在她面前乱说。”

赵则迷糊了:“你这什么态度?你俩和好,这多好的一件事,你怎么没点喜气的样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则:“什么意思?你俩没好,那……只是睡一睡?”

“不是。”钟恒抹干脸,扔下毛巾。

赵则跟着他:“说啊,有啥事你讲清楚,咱商量商量。”

“我自己会解决。”

赵则一愣:“还真有事?”

他还想再问,钟恒已经开了门:“我去趟城里。”

五分钟后,车开出磨坊街,钟恒拨通了宋小钧的电话:“下班有空?嗯,找你喝酒……对了,先陪我到明兰街跑一趟。”

吃晚饭时没见到钟恒,许惟从赵则那口中得知他去了城里。一旁的钟琳奇怪道:“他晚上跑城里干什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赵则扒着饭:“他啥也没说,就这么一句,走得匆匆忙忙的,可能买啥东西去了。”

许惟也没多问。

饭后,许惟过去教平安写字,练了两页纸,平安着急地打开日记本,“先写日记成嘛,我妈明天检查,我还有三篇没补上。”

许惟惊呆:“日记……不是每天写?”

“哪有那么多事写啊,我妈非要逼我写这个写那个。”平安惆怅,“可是一天过得太快了,我都没玩什么就过去了。”

她摊开本子,先补上每页的日期。

“7月17日、7月18日……”边写边念,“今天是7月19日,好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苦思冥想,许惟在一旁看她的语文书。平安好不容易憋完三小篇,许惟检查了下,好多错别字。

“改一下错字。”

平安不乐意:“今天已经好晚了,我们看会电视,你明天再教我。”

“明天没法教你。”

“为什么?”

外头院子里,一道身影进了客栈大门,又回头走出来,上了阁楼。

平安不大明白:“为什么明天不能教我?”

“我明天得走了。”许惟哄她,“你把这个改完,我们就……”

话没说完,木门被推开,钟恒走进来。他手里拿了个风筝,是只鹰,很大。

“你刚刚说什么?”

许惟没料到他突然回来,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大风筝上。

红脑袋、黑翅膀、黄眼睛、绿嘴巴,一模一样的大鹰,巨无霸型,招摇**,太吸人眼球。

平安圆溜溜的眼睛几乎闪出光:“啊,好大的风筝,是给我的嘛!”

没人应声。

平安懵懵地喊:“舅舅?”

钟恒站在那,隔着两三米距离,他出奇平静:“你再说一遍。”

那目光笔直凌厉,许惟无从躲闪。

“我明天该走了。”她说。

“东西收拾了?”

“嗯。”

“跟我姐说了?”

“等下说。”

平安已经发觉不对劲,脑袋转来转去地瞅着他们。

屋里静了一会。

“行。”钟恒头点了下,看她几秒,笑了,“我呢,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许惟捏着平安的日记本,指尖青白。

“问你话呢。”他唇角勾着,笑得眼角发红,“装什么哑巴?”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木楼震了一震。

平安吓坏了,蹭地站起来,小手直摆:“别、别吵架呀。”

平安其实挺有眼力见儿,这几句话虽然听得懵里懵懂,但脸色还是会看的,这架势,舅舅铁定生了好大的气。她瞅瞅钟恒,怂得不敢过去,只好去拉许惟的手,小小声地央求:“许姐姐,我舅舅生气了,你快哄哄他吧。”

她扯着许惟的胳膊,黑眼睛眨呀眨,卖力地使眼色——

赶紧说点好听话呀,夸他帅夸他聪明夸他的大风筝好看呀。

许惟手心出了汗。她牵住平安,站起身,安抚道:“没事,没吵架。”抬头看着那人,“我们出去说。”

脚还没动,钟琳上楼来了,站门口喊:“吃夜宵了,都下来吧!”

平安如遇救星,小短腿飞一般跑过去:“妈、妈,等等我——”

钟琳奇怪,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屋里气氛古怪:“怎么了这是?”

平安抿着嘴直摇头。

钟琳进屋,看了看那两人,心知肚明地笑了声:“……吵架啦?”瞥瞥钟恒,“摆张臭脸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那脾气收收,有啥事吃了再说。”说完拉着许惟往外走,“走了,先下楼吃东西去。”

后院已经摆好一张长桌,烧烤、西瓜、啤酒都有,还有几碟下酒菜,盐水花生、鸭脖、凤爪之。杨青在摆盘子,赵则看了看:“都是啤的,真没劲儿,我整瓶白的来。”

平安奔过去,看到好吃的什么都忘了,只顾欢呼。

钟琳拉开椅子,对许惟说:“坐这。”

赵则到前台拿了瓶酒,见钟恒拿着风筝进来,立刻又加了一瓶:“我就说这大晚上你拿个风筝送人家太奇怪了吧,赶紧的,许惟都过去坐着了,我明天就回丰州,今晚咱俩喝痛快点。”

钟恒随手把风筝丢在墙角,去了后院。

许惟坐在钟琳旁边,杨青坐在对面,赵则很自觉地把许惟旁边的空位留给钟恒。

钟琳拿了个大肉串放许惟的盘子里:“你别老吃花生了,肉也吃点,你太瘦了。”

许惟说:“谢谢。”

“客气什么。”

许惟想了想,说:“琳姐,我明天……”

“吱呀”一声响,有人一屁股坐到她身旁的竹椅上,遮掉一大片灯光。

赵则递来半碗酒,钟恒接了。

平安喊着要吃鸭脖,许惟夹了一个递过去。

身旁的人端着碗喝酒,靠得近,许惟几乎能听到他喉咙吞咽的声音。

赵则一惊:“你这怎么就灌进去了,一大碗呢。”

“废什么话?”钟恒把空碗放过去,“不是明天要走?给你践行。”

“嘿,你还懂事了,”话是这么说,但赵则没敢再给他倒白的,拿了瓶脾酒,“来,换这个喝喝看。”

钟琳懒得管他们,倒是对面的杨青有点担心地说:“钟恒哥,你们少喝点,要难受的。”

赵则接了话:“没事儿,就喝这么一点儿。”他喝到差不多就歇了,吃肉吃菜。

平安和杨青已经开始吃西瓜。

前台的小赵和做后勤的另一个小伙忙完了,也过来吃。

钟琳帮许惟拿了一块。

许惟看了眼左边,钟恒还在喝酒,那只大手攥着酒瓶,几乎没放开过,他手背上有条显眼的红痕,是新伤,像是竹签剐的。

许惟想起那只五颜六色的风筝。

他又拿起酒瓶,那道伤在她眼前晃。

许惟无意识地抠着裙角的线头,抠到第三下,她攥住钟恒那只手,小声说:“吃点菜吧。”

钟恒顿了顿,细白的手指贴在他手背上,一白一黑,一小一大,对比鲜明。许惟将酒瓶抽走,夹了几片凉拌木耳放他碗里:“你尝尝这个,很好吃。”

这一幕恰巧被赵则看到,他笑着凑近:“还有人给你夹菜,爽吧。”

许惟又夹两片脆笋放过去:“这个也不错,你不是喜欢吃笋么。”

声音更小,几乎是在哄他了。

钟恒没动,但也没再去碰酒瓶。许惟最后拿了片西瓜放到他面前,靠近了说:“别跟我生气行么。”这一句只有他能听见。

钟恒不应声,也不看她,过了会,他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吃菜。

夜宵吃完,时间已经不早,场子散掉,大家各自回屋洗漱,平安走的时候顺手牵走了躺在树底下的泥鳅。许惟把西瓜皮丢到垃圾桶,回头一看,钟恒还靠在椅子上,没有要回屋的意思。他喝了太多酒,似乎有些疲倦,闭着眼,脸庞泛着淡淡的红。

许惟过去擦桌子。擦到钟恒那边,他突然说了句:“你还没回答。”

许惟转过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眸子和脸一样泛着红:“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许惟顿了一顿,把桌子擦完:“去屋里说行么?”

钟恒看她一眼,起身走了。他回了自己住的那间,许惟跟进门,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房间。这间屋小而简单,干干净净。

钟恒坐到**,摸了支烟点着,停了下,又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脸红得太厉害。

许惟说:“你喝太多了。”

钟恒抬眼:“你心疼?”

“当然。”

钟恒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笑出一声:“你真心疼,还拿老子当鸭?”

许惟皱眉:“你注意点用词。”

钟恒:“哪个词不对?你不是想睡完就跑?老子年轻力壮还长得好,比那些男人厉害,是吧?”

“钟恒!”许惟脸通红,胸口起伏。

她这些天一贯是那张脸,平静得像没感情,这回被气成这样,钟恒第一次觉得她真真实实。他起身走近,眼睛愈红:“不是我听到,你都不会通知我是不是?我这待遇还不如鸭呢。”

“说够了?”

“没。”钟恒低着头贴近,嘴角翘着,“昨晚舒服么?还要不要……”

话没说完,他已经被推倒,许惟气极,扑到他身上,捧着脑袋堵住嘴。这一连串动作迅速敏捷,其实毫无章法,她只是被刺激狠了,亲吻毫无技巧,只是最原始的啮咬,她在他嘴里尝到淡淡的酒味儿。

一顿折腾下来,把自己也憋得快窒息。她趴在钟恒颈间气喘呼呼,混着含糊的字音:“混蛋。”顿了顿,低低地说:“不是那样。”

钟恒被她亲得糊里糊涂,脸庞烧得难受,听见这么一句,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身上人没了声音,只有不太平稳的喘息。过了好一会,她低声说了句:“我没拿你当那个。”

“……”钟恒终于想起来她在说什么。

许惟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没想睡完就走,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你说。”她的语气淡了,“钟恒,我没那么混蛋。”她脸庞还是红的,鼻尖有汗,眼睫微微颤动。

钟恒一时无言。

许惟看着他:我说的都是真话。“

钟恒喉咙动了动,嗯了声:“我没觉得假。”

许惟又说:“但你问我怎么安排你,我没法安排。”

钟恒听到这句,难得没有炸,只问:“那你怎么想的?”

“我有件要紧事。”许惟说,“我不想骗你,钟恒,我不知道后面会怎样。”

“跟你来这一趟有关?”

“嗯。”

“和成越集团有关?”

许惟顿了下,点头。

“昨天跟踪你的人,是不是也有牵扯?”

“我不确定。”

“会有危险?”

“嗯。”

钟恒沉默了好一会,捧起她的脑袋:“还想要我么?”

许惟差点条件反射地“嗯”了声。

没料到他最后一个问题是这个,她破天荒地有点无措。

屋里没什么声音。床头柜上有个破钟,旧到快要坏的那种,以前放在客栈前台,后来被钟琳嫌弃了,淘汰下来放到这个房间,摆在同样泛旧的床头柜上,不惹人注意,但现在四周一安静,那钟走动的声音就格外清晰,莫名给人压力。

钟恒好像把耐心都耗在这个问题上了。他松开她的脸,把她脑袋摁在心口:“给你五分钟,多了不行。”

这话相当耳熟。

那年他表白也是这副德行。高二一整年,许惟每晚下自习负责锁门,那天晚上林优不在,许惟一个人留着,等教室里人走光才关灯锁门,没想到钟恒那晚在楼梯拐角等着,他筹资买了一身新衣裳,头发刚剪过,干干净净,还带着香味儿。许惟看一眼,脚就走岔了,串了一级台阶。

等她走过去,他没什么铺垫,顶着那头香喷喷的新发型,兜头就来一句:“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不等她回答,补一句,“就五分钟,你站这考虑。”

两句话讲得十足张狂,那张帅脸却透着一丝红。

许惟头一次知道他也会害臊。

……

屋外嘈杂,有晚归的住客上楼,有新来的赶着登记,零零碎碎的声音。

小赵扯着嗓门喊:“琳姐,我送杨青回去喽!”

“去吧去吧,赶紧的。”是钟琳的声音。

屋里那旧钟还在走着。钟恒手背忽然一热,许惟捏着他手指,很快地在他手心划了几笔。她写得很轻。

手心那阵痒消失,钟恒喉口一阵燥,许惟从他身上爬起来,抹了把汗,低头看他,他没讲话,眼里已经有笑,那眼珠是黑的,嘴唇被她吮过,很红,那脸也红。

刚刚进屋时,他们谁也没开空调,屋里热得要死,他一头的汗。看他没有要动的意思,许惟左右看看,说:“遥控器呢。”

钟恒从臀后摸出来,递给她。

许惟问:“不硌得慌?”

“你推我的。”

“……”

许惟也想起这回事,无言以对,她把空调开了,调到二十度,再看一眼那破钟,已经过了十点。

“不洗澡去?”她问。

钟恒身上酒气明显,汗也流了不少,上衣已经湿了几处,不洗怎么可能?

他坐起来,脑袋有点晕。刚刚一顿折腾,气撒出来,要问的也问到答案,脑子一松,酒劲儿倒上来了。

许惟看出来了:“难受?”

“嗯。”他拿手背揉额。

“头疼?”

“有点。”

“还有哪儿难受?”

“胃。”

许惟皱眉:“谁让你喝那么多?”

他幽幽地看她:“怪我?”

许惟噎了一下,声音轻了:“你这样,能洗澡么?”

“不知道。”

许惟说:“那别洗了,先睡吧。”晕在里头更麻烦。

钟恒半眯着眼,带点醺意:“我这么臭,怎么抱你。”

“……”许惟说,“我倒点水来,你先缓缓。”她起身。

钟恒站起来拉她,从身后搂住她:“陪我洗啊。”低哑的闷嗓被酒味儿裹挟,有些轻佻,而那气息淡淡地拂过许惟的脖子,弄得她耳垂一阵痒。

他最知道怎么浪才能勾人。

五分钟后,浴室水声哗啦啦。

吸顶灯当头照着,光线明亮,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浴室并不大,陈设也简单,洗脸台在外头,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置物架,放些洗浴用品。

温热的水腾起薄薄雾气。

钟恒脱了上衣,绷紧的肌肉泛出微微的红色,他将T恤丢到浴室门口,一脚踢上门。回过身,眼睛盯着许惟,手在解裤腰带。

许惟刚把毛巾挂到置物架上,一回头就见他外裤掉下来,直接落到脚踝,他脐下毛发往下,白色的**蹦进视野。

许惟眼睛从那**往上挪,到他脸上,话还没说,他手一扒,**也下去了。

毫无铺垫。

昨晚再亲近,也没这么直观。阿婆那屋子只是20瓦的白炽灯,光线很差,现在这灯太亮了,偏偏那男人还大大方方弯腰捡起裤子丢到一旁。

短短一秒,气氛已经完全变了。许惟还站着,他已经过来,也不说话,伸手就帮她脱衣。

裙子扒掉,他左手搂她,右手去脱她黑色的安全裤,动作利索,力气十足。

“你刚刚装的?”许惟问。

“没装。”他笑着将她扣到怀里,手绕到她背后解上头那一件的搭扣,这回更利索,几秒钟搞定,没给停顿时间,手往下滑。

“我自己来。”许惟推开他,弯腰脱了小裤。

钟恒搂着她站到花洒底下。温水从头顶浇下来,他身上的酒气在水流下淡了一些,身体湿润,许惟摸到他的背,滑溜溜。

她的头发很快湿透,钟恒宽厚的手掌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湿黑的发丝被拂开。

“你还难受么?”许惟问他。

钟恒嗯了一声。

水流浇在他头顶,溅起细小水花,顺着脸庞流下,他眼睛也被浇得湿漉漉。

许惟说:“我帮你洗吧。”

钟恒看着她,调小了水量。

许惟转身找到沐浴露,挤了一堆到掌心,抹到他胸膛、手臂,搓出雪白的泡沫,又挤一捧,站到他身后,抹完肩背就到腰臀,她手掌经过的地方搓出一溜的白泡沫,和他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低头,看那两条笔直劲实的长腿,手停顿了会,再往下,泡沫带到他大腿根。

那长腿似乎颤了一颤。

“你冲一下水。”

许惟收回手,调大水量,他身上的白泡沫被水流带走,顺着腿滑到地上。

许惟重新去挤沐浴露。

钟恒把她拉回来,捉着手摁到自己身下:“你忘了这。”

……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有些别的声音混在其中,压抑克制,一直到最后。

结束后,许惟被抱到**,钟恒拿毛巾给她擦头,许惟拉着被子盖在身上,“我没衣服穿。”声音滞哑。

他笑一声,没听见一样。

许惟又说:“帮我拿衣服。”

钟恒把她的脑袋托起来,毛巾包到后头,搓了搓头顶湿发,眼睛不看她:“等会。”擦得差不多,他起身拿件衣服过来,“干净的,我洗过。”

是他的大T恤。

许惟说:“你就不能上楼去?”

“不能。”他亲自把衣服套到她身上,“刚好,很漂亮。”

床头柜上那钟已经转到十一点。

钟恒关了灯,把许惟拎到身上:“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

“去禺溪城里?”

“嗯。”

“不回省城?”

“暂时不回。”停了下,说,“你回丰州等我,行么?”

没回应。

他手掌摁在她背上,过了会,说:“那个何队让我照应你。”

“我知道。”

“我跟你一道。”

“不行。”意识到语气太硬,她立刻解释,“会让我有麻烦。”

钟恒不说话了。

许惟抬头:“你生气了?”

“没。”他摇头笑了一声,声音微沉,“但有点担心。”

“没事,可能……也没什么危险。”许惟说,“何队会有部署,他也会顾到我的安全。”

钟恒哼一声:“他靠得住么,为什么这种事情让你来做,他们警察呢。”

许惟僵了一下,继而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事一直是我在查,我惹上了身,也脱不掉,只能彻底解决。”

“事情很严重?”

“嗯,他们做了坏事,找到证据的话,可能那个集团就坍了。”

钟恒也懂,按照规矩,这事她除了跟何队说,其他人都不该提,她愿意透露到这一步,已经是对他交心。

他问:“电话不能打?”

许惟说:“还不知道,等我打给你,行么?”

也不能说不行,钟恒耐着性子点头:“嗯。”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他又说,“明天送你?”

许惟说:“我自己过去。”

他还有什么话能说?

钟恒抿着嘴,过了会,说:“我一直开机,你有事就找我。”

“好。”许惟说,“你不回丰州?”

“你在这,我怎么回?”

许惟无言以对,沉默一会,她看着他:“钟恒,你等我一阵,我会给你交代。”

“给什么交代?”他突然笑,“娶我么?”

许惟张了张嘴,也笑出来:“好啊。”

许惟醒来时钟恒已经不在屋里,床头放着她的衣服,胸罩、**和裙子,安全裤在最底下。她有些惊讶,他居然知道要拿安全裤,毕竟上回在宾馆给她拿衣服连内衣都漏掉,这进步很大了。

许惟脱掉他的大T恤,换上自己的衣裳,发现昨晚换下的脏衣服都不在,开了门才看见走廊的晾衣杆上挂了一排,裙子和内衣都在,他的白裤衩旁边就是她黑色的**。

他把衣服都洗了。

杨青恰好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被套和浴巾,远远看见许惟从钟恒屋里出来,她愣了一下。其实这不奇怪,虽然钟恒没承认,但从这些天所见的情形看,他和许惟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连一向神经大条的前台小赵都看明白了。杨青头脑清醒,心知自己毫无希望,但看到这一幕,仍然被硌了一下。

嫉妒是人之常情,很难克制。昨晚吃夜宵时,杨青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她看得很清楚,在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许惟抓了钟恒的手,他们那点小互动,也令她羡慕整晚。

面对钟恒,杨青会装作没事,能和他多讲一句话都好,但对许惟,她没法像第一天那样笑脸相对,不知为什么,心里的难受更明显一些。这也许是因为人本身的竞争欲,面对赢过自己的对手,会不平衡。

许惟过去打了声招呼。

杨青表情不大自然:“早。”

许惟问:“钟恒不在吗?”

杨青摇头:“他出去了。”

“哦。”许惟在木椅上坐了一会。

杨青晾好浴巾,踌躇了一会,有点儿忍不住:“你不是说你是钟恒哥的同学吗?”

许惟微微一怔,点头道:“对啊,是同学。”

“那你们……”杨青欲言又止,眼神带一点隐隐的埋怨。

许惟看出来了,略微郑重地说:“抱歉,上次还漏了半句,他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杨青皱了皱眉,低头说:“难怪了。”

许惟没听清:“什么?”

“难怪他总不谈恋爱。”杨青看着许惟,有些不忿,也有些释然,“很多街坊都给他介绍女孩,他没见过。”

“是么?”

“嗯。”杨青点了点头,他一点机会也不给别人。

许惟说:“我知道,他很招人喜欢。”她看向杨青,“你也喜欢他。”

杨青顿时局促起来,脸一下子红了。许惟已经很久没接触过这么简单的女孩,一时惊奇,笑着说:“别紧张,我不会告诉他。”

“真的?”

“嗯。”

杨青平静下来,大着胆子问:“你们以前分手了?”

“嗯。”

“为什么啊。”杨青坐下来,像要跟许惟拉家常的样子,“他那么好。”

许惟笑道:“是啊,他那么好,是我傻。”

杨青瞥瞥她,嘟囔着:“可不是么,是挺傻的。不过你们现在和好了,你还是挺走运的。”

许惟也点头赞同:“对。”

她们本来不熟,这么聊几句,杨青倒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大早上无事,许惟也乐意跟她聊一聊:“你不是大学生么,怎么在这做事?暑期工?”

杨青说:“是啊,反正我假期也没事。”

“你在哪念书?”

“江城。”

“哪个大学啊。”

杨青不大好意思,“学校不好,江城学院。”

许惟想了下,说:“能读大学就挺好,我姐姐以前也差点上那个学校。”

“真的?那后来呢,没上么?”

“嗯,后来选了别的。”

她姐姐方玥那年高考402,省内本科只有一个江城学院能走,但方玥没去。

杨青还要说什么,平安跑过来,手里揪着泥鳅的牵引绳,站台阶上喊:“许姐姐,你起来啦!”

许惟霍地站起来:“手快松松,泥鳅要哭了。”

平安回头一看,吓了一跳,那两扇门被风吹得半阖,可怜的泥鳅卡在中间,一张懵逼痛苦脸。许惟和杨青跑过去把泥鳅解救出来。

许惟拍了拍平安肩膀:“泥鳅跟着你也够多灾多难的。”

平安脸都白了,小手拍着自个胸脯,呼出口气:“吓死我了,我舅舅让我告诉你,他出去一下,你自己吃早饭。”

“他去哪了?”

平安说:“好像帮我妈批发水果去了。”

许惟上楼洗漱,收拾完行李才下来吃饭。

早餐依然是钟恒买的,放在老地方,这回是红薯包配甜粥,这个搭配许惟曾经连续吃过一个月。她不确定,是不是从前的每一样钟恒都记得。

一直到十点钟恒还没回来,许惟闲着无事,在平安屋里坐了坐,想起件事:“对了,那风筝呢?

平安正在喝牛奶,闻声抬头,黑眼珠转了转:“什么风筝啊,没有啊。”

许惟看出不对劲:“昨天的大风筝,很漂亮的那个,你舅舅把它放哪儿去了?”

“哦。”平安夸张地晃了晃脑袋,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那风筝我不知道啊,我没拿!”

她咬着吸管,眼珠却往书柜那边瞥。

许惟一秒看破,起身往那走。

平安几乎飞扑过来,小手抱住许惟大腿:“我错了我错了,许姐姐,我给你拿,你千万别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那个……你自己看哦。”平安抿着嘴走过去,从书柜夹缝里取出风筝,抖了抖那只大鹰断掉的翅膀,“变成这样了,我舅舅说这个拿给你玩,我就先玩了一下,泥鳅很讨厌,也跑过来玩,被它啃了一口就这样了。”

“你也够厉害的。”许惟无奈地接过来,“我修修看。”

其实坏得并不严重,就翅膀那儿断了一根支架。许惟找了根细竹重新绑上去,虽然不大精致,但勉强能看,平安看了看说:“没我舅舅弄的好看。”

许惟哭笑不得:“你弄坏的,还嫌弃起来了,走吧,我们下去玩。”

恰好今天风大,也没有太阳。

客栈左边转出去,沿着河走一段,有片矮山坡。许惟带着平安,平安带着泥鳅,泥鳅带着自己的新玩具——一块黄石头,一道去了小山坡。

大夏天根本没人放风筝,好在山坡上凉快,泥鳅像放飞了似的,满山坡玩耍。许惟和平安折腾风筝,先把线绑上去,然后开始往上放。

许惟十多年没碰过这东西,手生,平安又是个半吊子,以前都是钟恒放好了把线送到她手里让她拽着玩。

两个不靠谱的研究半天,勉强让风筝飘起来,然而风胡乱一刮,大鹰转头就掉了下来。

钟恒过来时,远远就见一只灰白点的蠢狗在山头疯跑,而那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更是奇特,大的跪在草地上牵着线,小的那个举着风筝跑远,刚跑到高处,转头喊:“许姐姐,我放啦!”

“放!”许惟一声喊。

平安手一松,大吼一声,“飞!”

许惟赶紧拉线调整方向,眼看就要上天了,那大老鹰打了个转,一头栽下来。

如此反复几回,钟恒站树底下看着,笑得不行。

简直了,没见过比这三只更蠢的。

他往山坡走,那两人还在尝试,这回换成平安牵着线趴草上,许惟拿着老鹰往山下跑,刚跑一段,看见他,她手一松,风筝飞了一段,直接落钟恒手里。

平安也瞅见了,眼睛一亮——可有救了。

许惟拄着膝盖喘气:“回来了?”

钟恒走过来,摸她脑袋:“你跑起来的英姿,跟那谁差不多。”他指着远处,许惟转头一看,那方向唯有泥鳅一只。

“能说点好话不?”

钟恒笑道:“风筝放得不错。”

许惟不想理他。

五分钟后,一只五颜六色飞扬跋扈的大老鹰飞上了天,平安心满意足地牵着绳子小跑,泥鳅傻傻跟在她身后,而山坡的另一边,两个人并排坐着。

许惟拿了片纸巾递给身边的人:“几点了?”

钟恒接了,胡乱擦一把,低头看了眼手机:11:27。

“几点走?”

“两点吧。”

钟恒从口袋摸出个小绿盒递过去:“今天看见的,新品种。”

是薄荷糖。

“谢谢。”她打开,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空中那只鹰飞得更高,风将平安的欢呼声带过来。许惟笑了:“你外甥女很高兴呐。”

“她人来疯。”钟恒转头看她,“你呢,你高兴么?”

“嗯。”

许惟看着天上那鹰。钟恒抬手,扳过她的脸,吮住唇,清凉的薄荷味儿从唇齿延伸,在舌尖沉淀。

他亲完松开,许惟微微喘息。

远处,那一人一狗跑近了。

“钟恒。”许惟转头叫他。

“嗯?”

“我跟你要了泥鳅,行么。”

钟恒还以为听错了。

许惟却又突然摇头:“还是算了,没法带着。”泥鳅是很惹人爱,但这次不行。

“我有点冲动了。”她说。

“……”钟恒瞅着山坡上发疯的泥鳅,眼神有点一言难尽:“除了那蠢狗,你就没想带点别的走?”

许惟不明白。

钟恒:“比如它爹。”

“……”许惟有些好笑,“你够了啊。”跟泥鳅较什么劲?

钟恒还真是搞不懂:“它有这么大魅力?

“不是挺可爱么?”许惟没说她其实觊觎泥鳅好几天了。

钟恒看她一会,说:“真想要?”

“是想要,不过我暂时没法养,你再照顾一阵。”

钟恒没回答,挥手招呼了一声,泥鳅奔过来,扑到许惟怀里。等许惟撸毛撸到正高兴,钟恒冷不丁泼盆冷水:“不想给你。”

许惟:“……”

钟恒伸手在泥鳅头上搓了一把,“一起养呗。”

下午临走前,平安正在睡午觉,许惟没再去看她,只向钟琳道别,说有事情要先回去。钟琳早知道她应该不会久留,但也没想到走得这么着急,她心胸再疏阔,也不免为自家弟弟担心——这什么破魅力?才几天就被抛弃了?

正想试探一下,钟恒拎着许惟的行李箱下来了,钟琳只好忍住,目送他们出门。

磨坊街有小巴去城里,钟恒送许惟到站点,正好有一辆汽车停在那,已经坐了一半人。售票员打开车底下的行李舱,钟恒把许惟的行李箱放进去。

两人在车外站着。

陆续有人上车,售票员喊:“到禺溪新汽车站的走啦!”

许惟说:“我上车了,你回去吧。”

钟恒点了头。

依依不舍这种事,他们都没做。该说的话之前已经说过,许惟上车前,钟恒只叮嘱她注意安全。等车开走,钟恒站了一会,独自回头往客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