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07你想过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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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去了山下的民俗村,附近都是古朴的民居,道路沿着河。钟恒一路开车,他们在小街的石阶上歇脚,旁边有一溜小摊,卖甘蔗的大爷拿着弯刀削得飞快。

许惟看着河对面,那里有家卖糖糕的,热气直飘。

钟恒问:“想吃?”

“嗯。”

“等会。”他站起身,从桥上跑过去,到了铺子外头,他在热气里回看她,过几秒,目光微微一顿。

师傅很快包好糖糕递给他。

许惟看他走过来,拍拍屁股站起来。钟恒将她一搂:“去车里吃。”他声音不低,话说完就带着她走,脚步不紧不慢,但许惟已经觉察到不对。

一上车,钟恒立刻说:“有人跟着你。”

他启动汽车,沿河开出去,后头很快有辆黑车跟上。

天边大朵的棉花云胡乱飘**,太阳时隐时烈。

午后两点,最热的时间。地表泥土被烤得焦干,汽车驶过,扬起一路飞尘。

河道转了弯,跟随另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路流去,而这条大路笔直地往前延伸。一个小时后,大路逐渐变窄,两侧是荒芜的旱地,几座废弃坍塌的土砖房从车窗外极速飞过。远处山影连绵,正前方视野可及之处毫无障碍物。

这一片早在三年前被政府征去,原定在此建造加工厂房,但项目至今未动,附近村民却已全部搬迁,遗留的只有几个空无一人的废村落。

许惟紧盯着后车窗,那辆黑色吉普仍然死追不放,丝毫没有因为跟踪被发现而有所收敛。

钟恒也没料到对方如此光明正大。照现在的情形,在甩掉他们之前,很可能油量耗尽直接抛锚,但眼前荒地无处躲藏,对方目的、实力都不清楚,正面杠上太冒险。

“安全带系上。”他说。

许惟回过头,一句没问,立刻系好。

钟恒打了个弯,将车开进旱地,车轮轧过杂草,迅速往绿树掩映的旧村庄驶去。后头吉普车内的三人见这一幕,同时一愣。

开车的红毛惊诧:“搞毛,那根本不是路啊。还跟不跟啊,他们这是往哪儿呢。”

后座的黑脸壮汉猛拍椅背:“你嘀咕什么,快转弯转弯!”

副驾的瘦子也急了,催命一般:“快快快,你当人傻呢,他们早发现我们了,要甩掉我们,都怪你不小心,那男的简直豹子眼睛,你就那么晃一下他就逮着了!快跟上,盯丢了没钱拿了。”

一听钱,红毛眼睛乌亮,紧急转弯。

旧村空无一人,不比荒地好多少,无人踩踏的地方都是齐腰深的荒草。

村里多是青砖和土砖房,村民迁走后这些房屋无人关照早已损毁,土砖房东倒西塌,只等着政府安排挖机过来推平。

吉普开到村口进不去,红毛熄了火,盯着停在烂草堆旁的SUV:“这是弃车逃了?”

“逃个屁!”瘦子跳下车,“肯定是躲在哪个旮旯等我们走。”

“那咋办,只叫我们盯人,又没让我们抓人。”

“抓人和盯人那不是一样价。”瘦子说:“我们不抓,就守在这,他们车在这儿。”

黑脸男皱眉:“不成,真逃了那今天就算盯丢了,这情况怎么汇报?”

“对对对,不能冒险。”瘦子说,“抓了说不定能加钱!”

黑脸男从后备箱取出棍子,人手一根。

三人跑进村,在杂草丛中穿梭,屋前屋后搜寻,转了一圈毫无所得,他们又回到村口,那辆SUV还在。

“找仔细点!”黑脸男一脚踢翻墙边烂草堆,焦躁地点了一根烟,边抽边说,“我还就不信了。”

另两人往前走,进了旁边的土砖屋搜找。

突然一声痛嚎。

红毛和瘦子从土砖屋里冲出,被眼前情景骇到:“四哥!”

钟恒将膝盖压在黑脸男的后背,两手利落地卸了他右胳膊,黑脸男疼得直冒冷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敢乱动,老子弄死他。”钟恒腿下用力,眼睛盯着瘦子和红毛,喊:“许惟。”

草堆后的破缸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推掉上头的稻草。许惟抱着搓好的稻草绳爬出来,钟恒三两下把黑脸男的手脚绑好,熟练地打上死结。

红毛和瘦子看得目瞪口呆。

钟恒摸出碎碗片,抵住黑脸男的颈子:“谁让你们来的?”

黑脸疼得哼哼唧唧,说不出话。

红毛连忙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我们只是拿钱做事,没想跟你们动手啊。”

“拿谁的钱,办什么事?”碎碗片往前进一分,钟恒眼神锋利,“敢有一句假的,今天你们四哥这命就交代在这,老子杀过人坐过牢,什么都不怕。”

瘦子一看这架势有点慌:“大哥,别冲动,我们哥几个就混口饭吃,这活儿是别人给拉的,也不骗你,那人叫孙豪,在明兰街上很有名,道上都叫他豪哥,他专门做这生意,有人给钱让我们盯着这位小姐,没让我们做别的,我们昨天才来山上的,要人命的缺德事儿我们不干的!是谁找的豪哥,我们真不知道,我们仨都是刚入行的,这才是第三单生意,还不熟练,这回真是误会,大哥您手下留情,求放一马。”

“厉害。盯人盯到我女人身上,这还是误会?”

红毛都要哭了:“大哥,我们以后不做这活儿了,把我们四哥放了行嘛。”

钟恒:“想得倒美,放了你们,待会接着跟?”

“不不不,绝对不会。”

“这屁话能信?”

瘦子也无语了:“大哥您直说吧,怎么办都行,全听您的。”

钟恒看了眼许惟。

许惟把另一根草绳丢过去:“把他绑了。”

“啊?”见钟恒脸色坏了,瘦子立刻改口,“绑绑绑。”说着赶紧绑了红毛。

“还有你。”钟恒站起来,“都绑了,老子才好放心走。”

瘦子不是他对手,反抗的想法还没冒头人已经被制住。

三兄弟被捆成一排。钟恒吹了声口哨,拍拍红毛惨白的脸:“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他起身拉着许惟离开。

夕阳西下。

宽土路上,黑色SUV疾驰。

钟恒视线笔直地看着前方,方向盘仍在他手里。上车时,许惟说她来开,他没让,开车这事上他无敌自信,方向盘握上就不会让给她。

其实不必担心,那仨人被绑在那,一时半会很难脱身,但他依然没减速度。油量已经不足,赶不回山脚小街,更没法回到磨坊街客栈,需要想其他去处。

沿来路往回跑了半个钟头,看到岔道,钟恒拐过去,往前行驶十分钟就看到村子。

还没到五点,已经有炊烟飘起。一条小路穿过树林,延伸至村口。

钟恒将车开进去,入眼是三间青砖房,只有一层,门口带着小院子,稻谷晒在平地上,旁边几只母鸡正在啄食,一只橘猫跳过来,母鸡花容失色,飞快逃开。

钟恒将车停在草垛旁。

堂屋里走出个老人,穿灰布衣,头发微白,惊讶地看着他们。

许惟过去喊:“阿婆。”

老人说了句什么,许惟没听懂,这里方言多,隔座山都有所不同。许惟比划着说:“我们车子没油了,方便借住一晚吗?我们可以给钱的。”

老人还是摇头。

许惟正为难,钟恒走过来,跟阿婆讲了几句,对方笑笑,点点头迎他们进屋。

阿婆似乎是独居,一间堂屋,两个房间,厨房在屋外的小间。东边的房间空着没用,阿婆告诉钟恒那是她儿子的房间,儿子出去打工很久没回来,他们可以住这间,但是需要收拾一下,太脏了。

她从床底下拿出草席。

钟恒说:“您别跟着忙,我们自己收拾。”

阿婆点头:“也好,屋后有水井,到那打水用,我去做饭,乡下没好东西,你们随便吃点,别嫌弃。”

“谢谢,麻烦您。”

许惟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站在旁边看他们的表情猜测意思。

阿婆冲她笑笑,对钟恒说了句什么。

钟恒点了点头。

阿婆又看看她,笑着走了。

房间不大不小,是水泥地,窗户很小,看得出年代久了,石灰粉过的白墙壁斑斑驳驳,墙角有几道裂缝。屋里家具没几样,一张老式的木床,上头铺着干稻草,床后放两个衣柜,窗边有一张旧木桌。

许惟扫地,钟恒拿着草席去屋后水井边清洗,洗完就晾在后头水池上,等他回来屋里已经打扫干净,床铺灰尘也擦了,许惟却不在。

钟恒走到大门外,见许惟站在厨房门口,正给阿婆比划什么。她裙子后头脏了一大块,头上还粘着半根稻草,他之前顾着开车没有细看。

阿婆半天不明白,许惟似乎有些急了,边打手势边说:“医生,大夫,就是治病的,村里有么?”

阿婆总算有些懂了,手指向西边方向。

许惟松了口气:“谢谢您。”刚一转身,正撞上钟恒的目光。

他靠在墙边,手插在兜里,闲闲地看着她。这个距离,他手臂上两处烫伤十分醒目,那是和黑脸男纠缠时被烟头点到的。不只这个,他后颈、肘部都有刮伤,膝盖被碎碗片拉了两道口子,开车时一直流血,许惟拿纸巾捂了一路。

钟恒不讲话。

许惟不想再耽搁下去,伤口发炎就麻烦。

她直接走了。

村子不大,许惟往阿婆指的方向走,路上问了两个人就找到了村上的大夫家,买了碘伏、烫伤膏,又要了些棉签、纱布和创可贴。

她回去时,钟恒正在帮阿婆收稻谷。一个大高个子拿着把矮扫帚,怎么看怎么憋屈。他弓着背往畚箕里扫谷子,橘猫在一旁玩耍,屋顶有炊烟。

像幅风景。

阿婆做好了饭,菜摆上桌,喊他们吃饭。钟恒收好稻谷,回头看见她。

许惟提着药过去问:“要不要先涂一下?”

钟恒说:“等下要洗澡的。”

“那洗了澡再抹,行吧。”

他点了头。

阿婆客气,做了好几个菜,都是农家的新鲜蔬菜,还蒸了咸肉。也许是今天太累,许惟和钟恒都吃得比平常多,钟恒足足吃了三大碗饭,阿婆看得直乐:“有这么好吃哦。”

“好吃。”钟恒说。

阿婆喜欢听这话:“我儿子也喜欢吃我做的饭。”

许惟听不懂,只好闷头吃。

晚饭后,阿婆收拾完就早早进屋休息。老人家睡得早,阿婆自己也知道年轻人不一样,因此也没有管他们,堂屋留给他们玩。

许惟铺好草席,钟恒正好从井边冲澡回来,他还穿着湿衣裳。许惟一看,赶紧去车里拿了他的衣服过来。

钟恒脱掉上衣,许惟才看到除了刮伤,他肩上还有两块青肿,手臂也有,可能是在墙上撞的。

“给你涂药吧。”她说。

“嗯。”

钟恒在**坐下,十分配合。

许惟往他伤处涂碘伏,从后颈到背上,手肘也抹完,才去处理膝盖的伤口,血是不流了,但伤痕还是猩红的。

许惟捏着棉签,动作小心翼翼。

“这个用不用创可贴?”她抬头问。

灯光晕黄,她一张小脸庞半仰着,眼睛水润漆黑。钟恒抿了抿唇,到嘴边的“矫情”两个字硬生生咽下去。从前训练、出勤不知受过多少伤,这点小擦伤对他而言算个屁,但现在,面前这女人眼里有着确确实实的担心,他那一句“老子没那么娇贵”怎么都吼不出来。

默然半晌,最后他只是说:“用不着,涂这个就行。”

许惟低头,又多涂了一些。

帮他都弄好,她才去拾掇自己。

阿婆睡前拿了没用过的木盆给她,有两壶热水,钟恒已经拎了一桶凉水放在堂屋,她简单洗了澡。月经已经没了,所以也没有不方便,她每回都这样,血量一直很少,最后一天几乎只是零星,晚上就彻底干净。有回体检,让中医把过脉,说是宫寒,以后影响怀孕的,但许惟一直没在意,也没那分闲心去调理这个。

回屋时,听见钟恒在给赵则打电话,叫他明天带油来接。

许惟先上床,坐在凉席上摇着蒲扇赶蚊子。乡下植被好,夏天最烦人的就是蚊子,这屋没人住,连蚊帐都没有。

钟恒打完电话过来,额上一层汗。

许惟问:“热吧。”

“还行,能忍受。”他躺上来,长腿一放,床都显得小了。

许惟坐着没动,手里蒲扇换了个方向,轻轻摇着,凉风全落到他脸上。钟恒闭着眼,耳边是扇子摇动的声音,零星的蚊子声,还有遥远缥缈的蛙鸣。

不知过了多久,扇子声停了,蚊子叫得更大,蛙鸣还在。

一道呼吸近了。

鼻尖一热。

她软软的唇亲在那里,留下一点薄荷清香。

钟恒呼吸微微一窒。

许惟退开,继续摇扇子。

钟恒睁开眼看着她,唇动了动:“你今天对我格外好。”

许惟不说话。

钟恒眼睛里晕了笑,捉着她的手一拉,扇子甩远,他一下将她摁到胸口:“那就再好一点儿。”

许惟来不及讲话,钟恒没有给她任何迟疑的机会,舌头侵入的同时,手掌掐到她腰间往下,隔着布料摸一把,那里薄薄一层布,没有卫生棉了。

他反复吮她唇瓣,舌头**一顿,整个人都有些发狠,亲完倏地退开,换耳朵来咬,呼出的热气全钻她耳里,伴着一声低涩的笑音:“老子快要憋死了,你也不主动点。”

他翻个身将她换到下面,捏着小裤一把褪到膝盖,许惟身下一凉。

T恤领子太大,刚好合他的意。钟恒直接从她肩上撸下,几秒功夫,她全身都光了。

光裸的身体贴着凉席,冷热相交,许惟颤了一颤。

钟恒吮她胸口,粗粝的手指往下开凿,那里柔软、神秘,他隔了十年多才能再碰。这感受无人能知。

血液在全身乱跑,他指尖往前,整个人热得像火。他不会矜持,也不会害臊,在这种事上直白得吓人,那只手不会给她留面子。

许惟终于忍耐不住,叫他名字,提醒:“阿婆在隔壁。”

“她耳背。”钟恒嗓音哑得不行。

“这是人家的席子。”她又低声说。

钟恒终于顿了下,低骂了声。他腾出一只手摸到床棱上,拿过自己的T恤铺好,把她抱上去。

许惟脸颊红得滴血。

她没法不承认,她同样渴望他,这一点不仅她知道,钟恒也清楚。他懒得再等,扒了自己的裤子,贴上去,毫不犹豫。

许惟微微发抖。

“疼?”他缓了缓,哑声问。

许惟摇头,搂紧他:“来吧。”

钟恒再急躁也不敢伤她,他放慢动作,好一会,终于全部容纳。他将脑袋贴在许惟肩窝,汗水湿透了头发:“我死了都行。”

许惟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钟恒再不拖延,用力顶送。

许惟浑身绷紧,手指几乎掐进他肉里。半晌,缓过气来,嘴唇贴着他肩:“钟恒。”

他不应,也没空应。

许惟身上起了火,烧得她神志不清,只会叫他的名字。

钟恒速度放缓,又趴下来,在她胸口舔吻,随着那节奏,他额头汗珠一直滴,半晌嘟囔一句:“不想停。”

许惟的手指摸过钟恒汗湿的脸庞,从鬓角滑到头发。他的头发很短很硬,戳到她的手心。

他的动作突然又狠烈起来。

许惟咬紧的牙关骤然松开,喘息里夹着一声呻吟。钟恒抬起头,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她。他撞得十分用力。

许惟别开脸,视野里只有悬在半空的那盏白炽灯,她一直看着,汗流到眼睑,光影模糊。

敌不过他的体力,许惟腿已经在颤。他却突然退出去,揽着她转个方向,身体贴到她后头,扣住腰冲撞过去。

许惟一瞬间激烈颤抖。

他实打实用了狠劲。

“钟恒……”

求饶的话压在舌底。

……

时间过得无知无觉。

许惟的头脑越发不清晰,不知什么时候,钟恒动作加快了,他呼吸闷重短促,压抑的一切持续累积,在最后一刻延至顶峰,血液冲向一处,再难控制。

完全释放时,他搂紧怀里几乎**的女人。

白炽灯晕出昏黄的光圈,几只飞蛾无畏无惧地瞎绕。

许惟扯了扯身下湿泞皱巴的T恤,钟恒捉住她的手攥进掌心。

他脑袋挪到她颈后,喑哑着声说:“我忘了。”

“……什么……哦。”她知道了。

“……”

沉默了会,许惟说:“我刚来过月经,安全期,你不懂么。”

钟恒顿了一下,咳了声:“我又不是女人,搞不懂你们。”

“你不是有过很多女人?没做过?”

身后没回应,那道呼吸仍然在她颈边。

许惟盯着乌漆漆的床棱,淡淡地说:“骗我的?”

手上一痛。是他突然用力,惩罚似的攥紧了。许惟笑出一声,识相地闭上嘴。

“睡觉。”他恶狠狠地说。

赵则要送严从蔓下山,下午才能来。

钟恒得知这消息时一边愤怒地骂着“狼心狗肺、见色忘友”,一边拿着竹耙给阿婆晒谷子,翻一耙子骂一声。

许惟坐在小凳上笑得上不来气。

钟恒抬头剜她一眼。

许惟抿着嘴坐稳,给他竖大拇指:“晒得真好。”

早饭后,阿婆去村长家开会,钟恒和许惟去附近玩。今天天气不如昨天,早上太阳冒了头,这会时有时无。

他们上一次到乡下玩还是高中,高二春游,一班小孩带锅带米到山上野炊,走过田埂和堤坝,在大坡上放风筝。

许惟的风筝是钟恒做的,他上学上到高中功课越来越差,只有体育和手工从小学一直好。他做的风筝是只老鹰,巨无霸型,一只抵人家三只,占了好一片天空,霸道得就像那时候的他自己。后来一整个春天,班上男生群里掀起扎风筝热,追女孩先学会扎风筝,还得扎得大,飞在天上能把别人的比下去。

那只风筝被许惟放进纸箱,毕业时搁在外婆家的小屋里,准备以后来拿,现在已经不知去向。许惟走在田埂上想起这些,回头说:“你还会扎风筝么?”

“会,怎么了?”

许惟往前走:“你给别人扎过么?”

“没……”声音停下,“给平安扎过。”

“哦。”

“她弄丢了。”

许惟没停脚,说:“我也弄丢了。”

钟恒愣了下,没接上话。

许惟抬头看到荷花,转头指给他看:“看到没,那边有个水塘,也许能抓到鱼给阿婆做菜。”

钟恒好像听到笑话似的:“你能抓到鱼?”

“可以试试。”

羊肠一般的细窄田埂,许惟走得飞快。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一茬茬枯黄的矮桩,她穿那双浅口鞋,杂草从脚腕刮过,留下零星的泥土。

钟恒一直看着。

许惟回头喊:“你快点。”她几乎小跑起来,裙角飞得像麦浪。

钟恒搞不明白:“你跑什么,鱼也不等你。”长腿几步一跨,三下两下跟上她。

水塘在林子旁边,塘边半圈是树,另外半圈是大片大片的野生茭白草。这是个无人打理的荒水域,塘里除了漫天生长的水草,还有其他丰富的,有荷花荷叶,水面飘着野生的腰菱菜。

许惟站在塘边使劲看,没看出什么,又蹲下去,拨开水草,往底下看,钟恒在一旁说风凉话:“鱼呢,在哪儿?”

许惟继续拉着水草,拿树枝拂出一大片清澈水面,一只绿绿的大青蛙猛地跳过去。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钟恒乐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许惟扭头白他一眼:“待会儿午饭你别吃鱼。”她起身捡了根结实的长树枝,脱掉鞋,提着裙子趟进水塘。

“喂!”钟恒不笑了,噌的爬起来,伸手拉她,“赶紧上来。”

“这水根本不深,底下都是草。”许惟用树枝戳给他看。

钟恒无语:“行了,别想着鱼了,我带你弄点好菜。”他不跟她商量,鞋一脱,下去把人抱上来,“跟我来。”

“去哪?”

“不会卖了你。”

钟恒捏着她的手。

两人拎着鞋,赤脚绕到水塘的另一边。岸边有个陈年旧草垛,旁边攀着一丛忍冬花,白白黄黄,飘着淡香。许惟看着水里绿油油的大草:“这个能吃?”

钟恒说:“把鞋穿上。”

钟恒先下去,从大草中踩出一条路,回头喊:“过来。”

许惟穿好鞋走上去。

钟恒说:“你看着。”他选了棵茭白草,蹲下来拨开几层草叶,把里头白嫩的心儿扯下来,递给许惟,“这个总见过吧。”

许惟惊奇:“茭笋?”

钟恒笑一声:“还不算笨。”

“茭笋是这样长出来的?”

“不然呢。”他已经蹲下剥第二棵,“尝尝。”

许惟咬了一口,很脆很甜。野生的都很小,几口就吃完。她跟在钟恒后头,学着他剥掉草叶。

钟恒瞥她一眼,说:“选嫩的,老的难吃。”

“哦。”

许惟成功地剥好第一棵。

钟恒往前走,提醒她:“有水,别摔下去。”

“嗯。”许惟全程听话,一路跟着他在茭草丛中穿过去,专选嫩白的茭笋采剥,半个小时两人采了一大捆。

太阳又冒出头。

到了尽头,两人坐在茭草上休息,一人吃一根茭笋。前边是开阔的水面,钟恒随手扯了片大荷叶盖在许惟头上。再远点儿,荷花立在水面上,被太阳照着。

许惟脱下鞋放到一边,脚伸到水里。

钟恒问:“不凉?”

“还好,温的。”许惟扭过头,咬了口茭笋,看见太阳照在他头上,汗珠都闪光。

“你不戴片荷叶?”

钟恒说:“懒得带。”

“为什么?”

“不够帅。”

“……”

许惟说:“幼稚。”

钟恒睨着她,眼里**着笑。那片绿荷叶在她头顶晃悠。

“像只青蛙。”他笑着,“漂亮青蛙。”

许惟吃完茭笋,说:“我摘荷花给你。”她一只手揪着茭草叶,另一只手伸长,在水里扯了朵荷花,放他手边。

钟恒拿起来看两眼。

许惟看不惯他那一脸妖娆的笑,分分钟祸国殃民:“矜持点啊少爷。”

钟恒笑得更欢。

许惟觉得再看下去要出事,她转回头,盯着水面,脚在水里踢出一串水花,身旁忽然一热。他毫无预兆地靠过来,头钻到荷叶底下:“你想亲我。”

“没有。”

“你舔嘴唇了。”

“我嘴巴干。”

“你嘴不干,你嘴硬。”

许惟推开他脑袋:“别自恋了。”

钟恒又是一阵笑,不是以往那样,这回毫无克制,几乎是大笑了,清朗干脆,前方两米处的一只青蛙都被惊走。

许惟说:“别笑了,人家会以为塘里闹鬼。”

“没这么帅的鬼。”许惟无语,觉得他好像一秒回到高中,骄傲得无所顾忌。

“安静点,要把人引来了。”

“引来又怎样,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他挑眉,黑沉的眼睛望住她,“还是,你想做点什么?”得,这回不仅是骄傲了,还浪回了从前的水平。

许惟无话可讲。

钟恒哼了声,将她一拉,带到怀里,“都暗示半天了,你没点觉悟?”

绿荷叶掉了下去,许惟要捡。钟恒捉住她手,脸凑过去:“亲我。”

许惟:“昨晚没够?”

“够什么。”钟恒冷笑,“十年多,多少个晚上,你高考数学一百四,算来看看。”

“……”许惟推他,“别闹,这地方不行。”

“没让你做什么。”他将她搂紧。

许惟盯着他,几秒后,在脸颊上亲了下。

钟恒不满意:“地方不对。”

忍无可忍,许惟咬咬牙,对着嘴唇亲一下。钟恒唇一勾,直接吮住,好半天才放她,许惟脸都憋红。钟恒把人搂着不放,腾出一只手扯了片大荷叶,盖在两人头上。

青蛙一直叫。

过了会,他低声说了句:“我到现在都觉得在做梦。

这句话说完很久许惟都没有声音,钟恒也不指望她讲什么,淡淡地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许惟额头贴着他颈部,点头时只有轻微的动作。钟恒似乎满意了,轻轻地笑了一声。

云遮过来,太阳暂时躲了起来。钟恒摘下头顶的荷叶丢在身后,另外扯了两片,也铺在那。

“我睡会。”他躺下去,手垫在脑后,许惟脚在水里放了太久,他说:“泡皱皮了,拿上来晒会。”

许惟抬起脚搭在茭草上,问他:“你昨晚没睡好?”

“你说呢。”钟恒眼睛闭上,黑长的睫毛阖到一起。

许惟看着他的脸,说:“太累?是体力不够?”

“开什么玩笑。”他没睁眼,嘴角翘了翘,“是欲求不满。”

“……”

问他问题简直是给自己挖坑。

“那你睡吧。”许惟丢下一句。

哪知道钟少爷并不消停,懒洋洋道:“跟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

许惟从旁边剥出一根茭笋,边啃边说:“你怎么知道弄这种吃的?”

钟恒:“心灵手巧。”

“……”许惟啃了一口,死活不接这话茬。

过了会,钟恒正经答了句:“我姐以前老去采这个。”

“所以你跟着去?”

钟恒嗯了一声。

“担心她?”

钟恒皱眉,“我是去玩。”他讲完这句就闭上嘴。太阳又冒出来,光落在他脸上,从额发到唇周极短的胡茬都染上一层淡淡的亮金色,黑睫毛轻微地颤了下。

许惟赤脚踩着茭草,挪近。

钟恒睁开眼,微怔:“做什么?”

许惟把手里的荷叶递给他:“盖脸上。”

“不用。”他侧过身,脸换了个方向。

许惟把荷叶放下,说:“你跟你姐关系好像一直很好,你们打过架没?”

“打过,”钟恒抬了抬眉,说,“都是她打我。”他语气很淡,没什么耿耿于怀的意思。

许惟想起钟琳讲过的,说:“因为你不听话?”

钟恒点头:“差不多。”他回忆钟琳打他的理由,“抄作业、跟老师顶嘴、欺负同学、揪女生的辫子……”

“揪女生辫子?”

“嗯。”

“是够恶劣。”

钟恒笑道:“所以我姐拿柳树条抽我。”

“疼么?”

“还成。”钟恒说,“我看她抽得挺高兴,就没躲。”

许惟无语:“你还挺骄傲?”

他笑了,眼睛半弯。

许惟蹭了蹭小腿上的泥点,说:“我姐也打过我。”

钟恒顿了一下,记起许惟以前说过她有个姐姐,但她鲜少提及,印象中大概只说过一回,几乎一句带过,他都差点忘了。

他说:“你以前讲过,你们关系不好。”

许惟:“对。我们小时候总是打架。”

“因为什么打?你也不听话?”

“嗯。”许惟说,“我妈说她身体不好,叫我让着她,让多了我就会烦,肯定要打起来。”

钟恒:“谁赢?”

许惟:“我。”

钟恒笑了声:“现在呢,你们怎么样?”

“老样子。”她也笑,“不过不会再打架了。”许惟看看天,说:“回去吧,阿婆可能要做午饭了。”

“嗯。”钟恒坐起来,拎起一捆茭白笋,将那支荷花也捡到手里。

茭笋确实是道好菜,阿婆看到那么一大捆,很是惊喜,决定拿咸肉炖一锅,再另外炒几个家常菜。

许惟到屋里收拣衣服,钟恒闲得无事,去厨房帮忙烧火,这种土灶他小时候住乡下也用过,那时钟琳做饭,他也会去帮忙。许惟过去时,他正坐在小凳上往灶膛里丢柴草,通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这两天,真是有幸见识了钟少爷种种接地气的形象。

勤快的小伙子最受老人喜爱,阿婆见许惟过来,盖上锅盖,到她面前一顿夸赞,许惟虽然听不懂,但看钟少爷脸上欠嗖嗖的笑就知道阿婆讲的肯定是好听话。

菜炒好了,阿婆盛饭。

许惟端菜盘子去堂屋,刚摆好,钟恒端着饭来了。他放下饭碗,说:“刚刚听懂了?”

许惟抬头,钟恒正低头拉椅子:“阿婆讲的。”

“她夸你。”

“夸什么?”

“没懂。”许惟正在分筷子,头也不抬地说,“别卖关子,她说的什么?”

钟恒走到她身旁,弯腰拎出桌底的板凳:“说你跟着我能享福。”

许惟手停住。

钟恒放下板凳出了门,阿婆端着汤盆过来,他半途伸手接下,刚进门,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灰色汽车开到草垛旁。车窗开着,赵则的大脑袋探出来:“钟恒、许惟!”

钟恒瞥一眼,骂道:“来得还真巧。”

赵则也没料到运气这么好,刚好赶上一顿午饭,地地道道的农家菜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吃到。

吃完饭他们没多留,临走时留了点钱。阿婆愣是不收,都亏赵则能忽悠,几句话一说就给塞进阿婆手里了。许惟惊叹地看着,觉得跟他一比,钟恒分分钟显得木讷老实还嘴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