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

06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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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恒洗完澡,头发擦了两把,正要上楼,钟琳打麻将回来了:“哎,上哪去。”

钟恒站在楼梯口拍了拍头发,问:“赢了?”

钟琳面露喜色:“那还用说,我的牌技磨坊街怎么的也排前五吧。”

钟恒:“赢了多少?”

“够领你们搓一顿的。”

钟恒笑了声:“别嘚瑟了,你女儿那作业,下回你自己辅导。”

“咋了?”

“那写的是字么?”钟恒说,“我没忍住,又骂她了。”

钟琳一听也犯愁:“我难不成还得给她找个练字师傅?”话一落,有了主意,“啊,不如你来教,好歹是你外甥女。”

“得了,我没那耐心。”钟恒一口拒绝,转瞬想起什么,停了会,说,“许惟写得挺好看。”岂止是好看,那是专业水平,以前都是贴出来放橱窗展示的,旁边还有她的照片,他每次经过,都特别有面子。

钟琳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那我以什么名义找她啊?”

“那是你的事。”

钟恒转身要走。

“你等会。”钟琳喊住他,“我知道你干嘛去,来吧,带杯牛奶给人家。”

她速度快,很快冲了杯牛奶,钟恒过去端了。

钟琳笑着说:“别忘了帮我问问,看她乐意给平安教写字不?”

“你自己问。”他丢句话就走了。

许惟在洗衣服,房门虚掩,钟恒推门进去,许惟拧干水,把**抖开挂在晾衣架上。

钟恒靠在门边,说:“要帮忙么。”

许惟回过头,他说:“牛奶先喝了,热的。”

许惟把胸罩放到一边,冲了手,接过来:“谢谢。”她站着喝牛奶,看了看他,“你把头发弄干。”

钟恒说:“毛巾没带。”

许惟顺手捡了架子上没用过的浴巾丢给他。钟恒等她喝完,接了杯子,出去坐到小沙发上擦头发,一坐下,屁股底下的手机震起来。

钟恒挪开一看,是许惟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人:何砚。

他没碰手机,过去叫她:“有电话。”

许惟刚好晾完胸罩,出来接了:“何队。”

电话里何砚在说:“埋汰我呢,叫名字就是,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一直在玩。”许惟看了眼钟恒,他站在窗边没过来,浴巾捂在头上擦着。

何砚说:“没什么情况?”

“嗯,没。”

“没情况也好,你做什么都先保护好自己,这回可没线人费给你,你现在也不做新闻了,瞎拼不值当,能有线索当赚的,没有就算了,等我这边的安排。”

许惟说:“好。”

那头静了一下,何砚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说:“之前让你联系的那人,是赵队找的,很可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帮忙。这个你自己决定。”

许惟又看了一眼钟恒,他靠着墙看她。

目光碰了碰,许惟说:“好。”

那头何砚又叮嘱了几句,挂掉电话。

许惟把手机扔回沙发,坐到**换睡衣。钟恒走过来,坐在床尾,说:“这个何队对你挺关心的。”

“老熟人,算朋友了。”

没回应。

许惟把睡衣套上,转头看他,钟恒也看过来,许惟顿了顿,看出点味儿:“你想什么呢?”

钟恒笑一声:“就随便想想。”

许惟掀开被子躺进去:“那想完了就过来睡吧。”

“来了。”钟恒把上衣一脱,从床尾滑过去,躺她身边。他没动手动脚,老老实实,两人胳膊贴着胳膊。

许惟看着天花板说:“今天16号了。”

钟恒闭着眼,嗯一声。

“我来这四天了。”

钟恒睁开眼,侧目看她:“厌了?”

“没呢,好多风景没看,山上都没去。”

“那明天去山上。”

许惟:“你真不回丰州了?赵则也来了,你们家旅馆……”

钟恒看着她:“你是不是太操心了点?”

“……”

他又很随意地说:“这事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操心。”

许惟点点头:“懂了,睡觉。”她伸手在床头拍了一下,灯暗掉。

安静了一会,钟恒说:“平安字写得奇丑。”

许惟没明白:“嗯?”

“你字不是挺美么?”

许惟:“你这意思……”

“不是我提的,是我姐的意思。”钟恒说,“她问你乐不乐意给平安教教字,也就一两堂课吧。”

许惟愣了下,说:“你姐怎么知道我字好啊?”

“……”钟恒憋了几秒,“我就提了一句。”

许惟没忍住笑了出来。

钟恒说:“你不想就算了。”

许惟说:“我乐意,毕竟是你外甥女,总要给你面子。”

这话令人舒坦了些,钟恒嗯了一声。屋里又静了,过几秒,他补了声:“谢了。”

“嗯,睡吧。”

哪知道,根本睡不了。眼睛刚闭上一会,隔壁有了动静,起初还不是很明显,过了一会开始嗯嗯啊啊,声音有点儿大。

这状况出人意料,前几晚都没这样,大概是今天新住进来的。

声音这么大,钟恒肯定也听到了。

许惟僵了一下,睁着眼,屋里乌漆抹黑。等了一会,不但没消停,还更激烈了,尤其是女的,叫得过于夸张,演戏似的。

许惟咳了一声,说:“你们家这客栈隔音差了点啊。”

“是差了点。”黑暗中,钟恒声音很低。

许惟说:“回头跟你姐提提意见。”

“嗯。”

许惟又说:“对了,泥鳅呢,你把它放哪儿去了?”

“在平安那。”

“平安跟它熟?”

“嗯。”

许惟问:“你养它多久了?”

“没多久,别人不要的。”

“那……”

“许惟。”

“嗯?”

“别说话了。”

“哦。”

许惟闭了嘴。

隔壁还在继续。

钟恒手挪了挪,摸到许惟的手,攥住。他手心滚热,许惟没动。

钟恒也没有再做别的。这样躺了三四分钟,隔壁来了一下激烈的,那女人嚎一嗓子,总算歇了,许惟松了口气,才感觉到钟恒手掌出了汗。

他这时候靠过来,侧着身把她抱了抱,嘴唇贴在她脸面,低低地问:“你那个还要几天?”

许惟顿了下,听明白他问的什么。

她也有些热:“两三天吧。”

这个尴尬的晚上最终还是过去了。

钟恒醒得比许惟早。他翻个身,许惟侧身睡着,脸朝他,一大把头发丝乱糟糟裹着脸颊,眼睛挡了些,嘴唇也遮了半边,挺翘的鼻子露着,呼吸轻缓,嘴唇上的发丝被气息带得小幅晃动。她睡觉时眉心是微微皱着的。

以前也这样么?

钟恒回忆了下,没有印象,拢共也没在一起睡过几回。他倒是想,存了一肚子坏水,没什么机会用上。

钟恒先起床,没打搅她,套上裤子,拿起T恤走出去。关上门,边走边抖开T恤准备穿,隔壁屋走出个人。

钟恒转头看了眼。

杨青拎着洗衣篮,里头堆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套,看到钟恒光着膀子,她先是惊讶,紧接着脸就红了。

钟恒把T恤穿上,拉了拉,若无其事道了声:“早。”

杨青看看他,觉得奇怪,往旁边瞥了眼,206号房。是许惟住的那间。

杨青顿时有点愣:“钟恒哥,你怎么在这啊?”

钟恒没答,笑了声:“小孩子别多问。”他转头迈着大步下楼了。

杨青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钟恒那样说差不多算回答了。

他是从那间房里出来的。

杨青心情复杂地看了看206的房门,有些不敢相信,可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以前带过几个女性朋友来过?从来没有。

许惟醒来已经不早了,下去吃饭时餐厅没剩多少东西,锅底有几勺粥,盆里剩三个茶叶蛋。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外面吃,小赵过来说:“许小姐,钟哥给你买了早饭,在厨房锅里温着。”

许惟问:“他人呢?”

“出去接人了。”

客栈一般会看情况提供接站服务,这个情况指的就是钟恒在的时候。钟琳很会精打细算,客栈总共没多少人手,运转良好,偶尔钟恒过来还能多个免费劳动力,毕竟自家弟弟,闲着也是闲着,不用白不用。

许惟走到厨房看见砧板上有个锅,插着电。她掀开盖子,豆腐脑的淡香飘出来,旁边还有两块土豆饼。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早饭搭配。

以前吃的豆腐脑是丰州有名的红枫街师傅做的,口味好,人多,钟恒骑车过去,每天赶着点买一碗,后来师傅认识他了,提前给他留着。

许惟端早饭到餐厅里吃,还剩一口饼的时候,沈平安牵着泥鳅回来了,张口就喊:“赵叔叔,快救救我。”

小赵在前台给客人办退房,没空理她。

许惟放下筷子走出去。

平安看到她,好像见了救星似的,拽着泥鳅跑过来:“许姐姐,你救救我。”

泥鳅绕着圈晃尾巴,直冲许惟示好,要不是平安拉着绳子,大概已经撒丫子扑到许惟身上。

许惟看看平安,又看看泥鳅,前者衣服湿漉漉,小辫子东倒西歪,后者一身污泥,黑不溜秋,活脱脱一只落汤狗,哪里还有先前那帅气的狗样?

“怎么回事?”

平安站着不动了,捏着狗绳支支吾吾不讲话,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许惟,可怜巴巴。而泥鳅那货更是不能指望,它压根不清楚状况,一个劲摇头晃脑耍帅,污泥甩了一地。

平安急得要哭:“我妈肯定要打我,还有舅舅,泥鳅是他宝贝儿子,现在丑成这样,我这回要惨了。”

“你别急。”许惟赶紧过去接过绳子,泥鳅蹦过来,给她白皙的小腿蹭黑一层,幸好今天穿的是短裤,还不至于太糟。

“你现在回屋,先把衣服脱了洗个澡。”许惟说,“我带泥鳅洗一下,等会去找你。”

“好好好。”

平安跑上阁楼,许惟连哄带拉,带泥鳅从屋外绕去后院。杨青正在晾床单,一回头也被惊到:“这是泥鳅啊?怎么弄成这样了?”

“不知道去哪玩了,大概掉泥水里了。”

许惟把绳子系到柱子上,接一桶水倒上去给它冲洗,泥鳅似乎很生气,一直转圈躲着,还嚎了两声,显然不愿意洗澡。

“乖一点啊。”许惟蹲下来,在它头上抓两把,再温柔地摸摸。

泥鳅慢慢配合了,缩着脑袋觑着她。许惟看笑了:“小可怜儿,跟你主子一样。”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要人哄。

杨青听见这话,看了许惟两眼,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许惟接了三桶水,将泥鳅洗出原来的样子,交给杨青照应。她去了阁楼。

阁楼一共两层半,一楼是个小厅,二楼两间小卧室,钟琳住一间,隔壁给平安住,顶上半层是纯木头结构,一直空在那。

许惟找到平安的房间。

平安洗好澡,在穿衣服,听到敲门声先开了条缝将脑袋探出来,看见是许惟才松口气,让她进去。

许惟帮平安洗了脏衣服。

平安跟在她身后,很是忐忑:“许姐姐,我妈肯定会看见我换了衣服。”

许惟问她:“害怕啊?”

平安直点头。

许惟走到小桌边,看了看桌上一摊书,喊平安过去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平安说:“我告诉你,我妈如果打我,你帮我拦着点行嘛。”

许惟被逗笑:“你说说看。”

平安咬咬牙,招了:“我跟人打架,泥鳅就跑水沟里打滚去了,我就下去拉它。”

许惟懂了,问:“干嘛打架?”

“他骂泥鳅傻。”

许惟:“……”

敢情还是为泥鳅出头来着。

平安又求:“许姐姐,你帮帮我成么。”

许惟说:“你怎么老叫我姐姐,我比你舅舅还大。”

“啊,那要叫什么?”女人不是都不喜欢被叫阿姨嘛,平安一着急脑子动得贼快,“你让我叫舅妈也成。”

许惟一愣。

平安却好像开了窍,笑嘻嘻说:“许姐姐,你想做我舅妈吗?你想的话,我们就是亲戚了,你对我好点儿。”

许惟说:“你脑袋挺聪明啊。”

平安得意了:“那你快答应,我舅舅那么帅。”虽然很凶。

许惟笑着,也不说话。

平安又来一招:“我给你看我舅舅最好看的照片。”

“照片?”

“对。”平安爬起来,从柜子上拿相册翻给许惟看,“这个,我舅舅上大学的时候。”

照片上的男孩站在石头上,后头是溪流。他板寸头,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看着镜头,眉毛漆黑,脸上有一丝不大明显的笑容,显得敷衍。

照片比许惟手掌小点,塑封过,右下角印着时间——2008.4.3。

平安问:“好看嘛。”

许惟点头:“好看。”她没抬眼,说,“这个就一张?”

“对啊。”

“那给我吧。”

“啊?”平安为难。

许惟对她笑:“你妈那边我帮你,保证不挨打。”

平安一秒点头:“行行行。”

许惟把照片抽出来放裤子口袋里,对平安说:“你舅舅让我教你写字,现在刚好有时间。”

平安刚刚犯错,也不敢说不写,乖乖拿出本子。许惟打开一看,受到惊吓,本以为是钟恒毒舌,没想到真是“奇丑。”

这一教费了不少时间,到十一点才歇。平安很会卖乖,拿了两罐旺仔牛奶,给许惟一罐。

外头有说话声传来,许惟走到阳台,平安也跟过去。

是钟恒接到人回来了。

三四个陌生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栈,钟恒停完车,刚进院门走到小花树下,杨青带着泥鳅出来。一见到主子,泥鳅忍不住撒欢,一溜儿跑过去,钟恒把它抱起来,对着脑袋一顿揉:“什么德行,矜持点啊儿子。”

许惟靠在栏杆上看得好笑。

平安喊:“舅舅!”

钟恒抬头循声望过来,目光却没放在平安身上,眼里渐渐有笑。

许惟抬起手,晃晃手中那罐旺仔:“接着。”她放手一扔,红罐子在空中划一道线,稳稳落进钟恒手里。

那年早读,他罚跑,八圈,下课从操场跑回来,在楼下看见许惟。她站在二楼,手里也拿一瓶牛奶,从上头丢下去,“给你。”

钟恒笑容扩大,眉眼弯了弯,把泥鳅丢回地上。许惟看到他将手指放到唇边,和当年一样隔空给了她一个飞吻。

平安眼珠子都瞪起来,捂着嘴躲到栏杆后头咯咯笑,边笑边对许惟说:“我舅舅在亲你诶。”

杨青站在门廊处,也看到这一幕,她脸颊微烧,心里却皱巴巴。

钟恒去了后院,杨青跟过去,她站在树下看着水池边的男人,他正开着凉水往头上冲。天气太热,他T恤背心处被汗浸透,一大块湿迹。他腰窄腿长,单看那双小腿,都能令人脸红。

在杨青眼里,他有时似乎很好相处,有时又让人看不明白,有时不大正经,讲话粗糙,有时又认真得吓人。他会聊天,但不会说心事,他会待人好,但谨守分寸,他做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这样的男人,从内到外都很吸引人。

钟恒洗完脸抹掉水珠,转过身就看到她。

杨青紧张得脸热。

她顿了一下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钟恒哥。”

“嗯,有事?”他笑起来露出白牙,显然心情很好。

杨青也挤出笑:“没什么事,就是想说泥鳅今天出去玩弄得很脏,是许小姐把它洗干净的。”

“是么,”钟恒意外,“她帮泥鳅洗澡?”说完就笑,“我错过了好戏。”

杨青点点头,揉着手指说:“钟恒哥,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你说。”钟恒走到木椅旁,从兜里掏出红罐子打开,慢慢喝牛奶。

杨青也走过去,小声说:“许小姐……是你女朋友吗?”

钟恒的手顿了顿,捏紧牛奶罐。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抬头:“问这个干什么?”

杨青顿时更紧张,不知道怎么站下去才好,硬撑着笑:“我看你们挺好的样子,如果谈朋友,琳姐应该很高兴,不用为你操心了,街上的阿姨婆婆们也不会老折腾着给你介绍姑娘,许小姐那么好看,大家都会为你开心。”

钟恒没有抬头:“这事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哦。”杨青说,“大家就是关心你而已。”

钟恒没有说话,几口把牛奶喝完,一直到离开前都没回答她的问题。

许惟在平安的屋子里待着没走,看她练字。泥鳅少爷在院子里刨土刨到百无聊赖,自个跑了过来,平安休息时带泥鳅到三楼的小间里玩耍。

许惟给她检查作业,没一会就听见平安在上头嚎,她上去一看,简直哭笑不得,泥鳅那家伙不知怎么地跑到房顶去了,这会儿站在那,一双狗腿瑟瑟发抖,死活不敢下来。

屋顶是伞形,木头搭的,泥鳅站在正中间,睁着一双无辜的狗眼。平安站小天台上仰着头乱嚎:“下来啊傻狗!”

“你别骂它了。”许惟说,“赶紧哄哄。”

平安于是开始夸:“乖泥鳅、乖宝宝,最帅的狗蛋蛋,你快点下来吧。”

泥鳅一动不动。

许惟:“……”

估计被恶心得不想下来了。

许惟打算自己上。

“你待着别动。”她嘱咐完平安,拿个凳子,上身刚扒上去,底下一声喊:“许惟。”

她一回头,看到钟恒的脸,他在楼下。

“别乱动!”钟恒皱着眉吼一声。

半分钟不到,他奔上来。许惟却已经上了房顶,泥鳅的大脑袋缩在她怀里,大嘴拼命往她胸口挤。

钟恒看得来气:“叫你别动。”

“我都上来了。”许惟摸着泥鳅脑袋,“它是不是恐高啊,看这抖的。”

平安在一旁喊:“快把它丢下来。”

许惟对钟恒说:“你接好。”她抱着泥鳅,手一松,泥鳅叫了一声,落到钟恒手里。

许惟从房顶慢慢下滑,停在边沿,钟恒丢下泥鳅,张开手说:“跳啊。”

许惟没犹豫地跳下去,钟恒稳稳接住她:“你是嫌命长?”

“……”

许惟没有顶嘴,赶紧去看狗。

钟恒看着泥鳅,也不知道这醋到底该怎么吃。

午饭过后,钟恒带许惟上山,临行前让她上楼收拾东西:“今晚住山上,晚上凉,带上外套。”

许惟回屋翻了翻,没外套,她带来的全是应季的裙子、短袖,有件棉衬衫算唯一的长袖,只好一起装进包里。

三点出发。公路绕着山,不宽,有几段稍陡,但风景确实好。

这个点上山的人不多,一路空旷,到半山腰花了四十分钟。

山林间很多路,有宽有窄,树上挂着路牌,指示各个景点怎么走。许惟从中瞥见“木云山庄”,指示牌上写着“前方1KM”。

钟恒减下车速,在一栋红房子外找到停车点。那是家酒店,白色漆刷着四个字——红山酒店。

他们要了间大床房。

从落地窗往外看,一片绿,越往远处,雾气越重,像仙境。

许惟打开窗,风迎面吹来,全身上下钻一遍,凉飕飕,看来晚上温度一定更低,她拿出衬衫套上。

钟恒看了眼:“就带了这个?”

许惟说:“没外套。”

“这是山腰,晚上更冷,到山顶你熬不住。”他皱眉说,“待会买件衣服。”

“这里能买?”

“嗯。”

钟恒说的是一条小街。

他们找到一家服装店,店里衣服款式多样,长短不同,厚的薄的都有。许惟还在看,钟恒已经拿起一件灰色长款开衫。老板娘抓住机会推销:“帅哥好眼光,姑娘这么瘦,这款特别修身,颜色也好,穿上肯定美。”

钟恒说:“试试?”

“嗯。”许惟直接套上,大小合适,不薄不厚,长度刚到大腿,遮过她短裤,底下一截长腿又白又直。

老板娘一顿猛夸:“特别合适,这腿好看呀。”

钟恒望着那两条小细腿,眼神有点儿深,过两秒,点了下头:“挺好。”

许惟说:“那就要这个吧。”

“行!”老板娘又推荐,“长裤要一条吗,山上晚间冷得很。”

钟恒说:“要一条。”

许惟选了条黑色的,棉麻质地,偏宽松。

她去试衣间换。

钟恒在外头,过了会,听见许惟喊他名字,他应一声,问:“不合适?”

“嗯。”她在里头说,“腰大了,帮我拿小一号的。”

钟恒让老板娘另拿了一件,走到试衣间外敲门。门开了条缝,光溜溜的大白腿从眼前晃过,钟恒还没看清手上的裤子已经被抽走,门关上了。

他喉咙发紧,平白咽了一下。

许惟换好衣服出来,老板娘又夸。

两件衣服,一共两百六,山上和山下不同,随便什么都得涨价。许惟正要拿钱包,钟恒已经把账结了。

他们随意逛一圈,五点半去吃晚饭。

街尾有店铺和流动小食摊,绕过这条路,有稍大的饭店,再往上走,木云山庄附近还有大酒店,但游客最喜欢的还是小吃摊。

他们吃了一碗手工打面,又去烧烤摊,没想到冤家路窄,碰见了熟人。

钟恒没有注意,端着盘子坐下来,许惟拉他的手,指给他看,那边一大帮人围个桌,吃喝谈闹,严从蔓和卢欢都在,喝啤酒的那个可不就是赵则么?

钟恒瞥了两眼:“还真跟她们混了,蠢。”

许惟没说话,看见赵则正乐呵呵和严从蔓聊着什么。男人的心思不像女人,没那么多九拐十八绕的,很容易看出来。

许惟说:“他好像还是喜欢严从蔓。”

“喜欢有屁用?人家没给他半点机会。”钟恒喝了口啤酒,“需要人帮忙就找他,平常没半个电话,这能有戏?”

许惟问:“怎样叫有戏?”

钟恒捏着酒瓶,抬眼看她一会,说:“像我当年追你那样。”

什么样?

平常不理他,他一有事,她总归都在。

六点多,天擦黑,山风更大。

两人沿路往上走,经过山上最豪华的和风大酒店,往前不到五十米便是木云山庄。这是灵町山私人庄园中的标志性代表,历史不算久,以前是栋可有可无的旧楼,被人买下重修过,原本打算建成度假酒店,后来禺溪大开发转了几回手,现在所有权在成越集团副总李越名下,已经变成纯粹的私人度假疗养场所。

山庄外表并不奢华,甚至有些低调,普通的白墙,建筑风格也无甚特别,但占地面积不小,前后都带花园,有专门的停车场。里头两栋楼,主楼一共四层,三米高的院墙遮住一切,两道大门紧锁,普通游客无从窥探。

许惟仰头往上看,那楼里隐约有些灯光,风吹得周围树影不断摇晃。

钟恒看出她对这园子有兴趣,和之前的事情联系联系,他心里早猜出几分。成越集团已经不只是禺溪的企业,近些年产业延伸到省会江城,投资房地产和医疗器械,比较有名的项目是江城高新区的娱乐城。那里曾发生一起集体斗殴事件,当时特警队出勤过,钟恒有些了解。

至于成越集团,早年名声不太好,有传闻说是黑道起家,到现在这两位老总手里洗白了,据说已经断了黑关系,在政府那边搭上路子,有望跻身良心企业行列。而这木云山庄算得上成越集团的后花园,能进园消遣的都是个人物,再不济也得是新兴暴发户。因这缘故,即便园子外观低调,也依然小有名气。

引人注目的后果有利有弊,譬如两年前有人匿名举报园内有不法勾当,字里行间透露有官员在此召妓,禺溪警方调查后表示纯属造谣。

钟恒随意琢磨两遍,已经确定许惟这趟不是纯采风,十三号在丰州第一天碰面,得知赵队让他照应的人是她,就已经生疑。

在禺溪城里,她哪也没去,只去了成越能源公司,现在又是这山庄,有一点很清楚——她跟成越集团有些交集。

再想想她以前的工作……这回八成是来找黑料的。她至今一句不提,要么是对他不信任,要么是觉得没有必要——查完就走,不需要和谁交代。

钟恒盯着她的后脑勺,裤兜里的手攥了又攥:“这园子好看?”

许惟转过头,说:“一般。”

“那你看这么久?”

“不是挺有名么?”

“那点虚名不够吸引你。”

许惟笑道:“你好了解的样子。”

这时,开门的声音传来,许惟转头去看,一辆垃圾车从园内开出来,上路走了。

灵町山有专门的垃圾处理站,每日有人上门收,再统一拖过去,而这座园子竟有专用的垃圾车上山来收。

“连垃圾都区别对待,真像皇宫。”许惟感叹。

钟恒说:“你想进去?”

“不想。”许惟说,“去山顶看看夜景。”

说是“山顶”,其实并非灵町山真正的顶峰,而是山上最有名的一处观景台,游客喜欢在那看日出日落。

往上走五百米,平路没了,全是石阶,爬半小时还没到,路上行人稀稀疏疏。等到天黑透,树枝上的灯亮着,一路柔光。

路越来越陡,许惟扶着栏杆喘气,回头一看,钟恒没事人似的,呼吸照样稳当当。

这就是人跟人的差距。

“累了?”他走上来,“背你?”

许惟拒绝:“不用。”

“客气什么。”钟恒转个身,背上是她的背包,他拿下来挂到手臂上,膝盖弯下,后背给她。

等了两秒不见人上来,他回过头,瞧见许惟一张笑脸。她拍拍他屁股,“心领了,哪天腿断了再劳烦钟少爷。”

许惟调戏完,拔腿就走。

钟恒站直,牙咬了咬,盯着那背影笑出一声。

观景台的亭子里已经聚了一些人,大多是看完日落还没走的。这处无遮无挡,大风呼呼地吹,好像长一双翅膀就能飞走似的。从栏杆往下看,近处乌泱一片黑,远处灯火点点,亮光小得像萤火虫。

等到更晚一点,看日落的那一拨人陆续下山,周围嘈杂声渐小。

钟恒悠闲地坐在长凳上看着前头栏杆边的身影,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胡乱飘舞。

这夜晚很美,而他不必像从前赶时间,晚自习后带她偷溜出去,到桥上看湖景,堪堪一个钟头,还要减去路上来回花费的二十分钟,赶在十一点半宿舍关门前送她回学校。

那时,他每回都将车骑得飞快。

两人在山上坐到很晚,直到山下灯火熄掉大半才回到酒店。

许惟的脸庞吹过风,泛着青白,她在电梯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揉了揉脸。

钟恒问:“你是不是贫血?”

许惟:“嗯?”

“嘴唇总没血色。”

许惟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实是。

“是不是很难看?”她说。

钟恒没回答,反问:“因为经期?”

“可能吧。”

爬山很累,进屋第一件事是赶紧到沙发上瘫一会,许惟让钟恒先洗澡,她躺了一会,吕嘉打电话来了。

许惟来了五天,微信没登过,微博也不用。

吕嘉忍了几天憋不住了,一开口就噼里啪啦一通数落。

许惟听完,愣了愣才哦了一句。

吕嘉恨铁不成钢:“你不要懒成这个样子!拜托你活得像个偶像好嘛,发条微博跟读者朋友们互动下啊,发点山山水水风光美景,多好的圈粉机会啊,采风可不是与世隔绝,你不愿曝光以前的身份,我尊重,那你总得好好经营这个笔名吧。”说到后头忍无可忍来句威胁,“再不宣传宣传,我就要去发爆料帮你炒作一把了,题目我都想好了——’新锐作家某某某居然是曾经的风云记者‘,够有话题度吧。”

“……”

许惟斟酌一会,说:“等我回来,行吧。”

吕嘉皱眉:“你啥时回来,没有乐不思蜀?”

“没有。”许惟想了想,说,“下个月怎么也该回来了。”

吕嘉算了算,“那还有半个月。”

“对。”

“那到时不拖稿成么。”

“嗯。”

“那OK,先饶你。”吕嘉谈完正事一秒换画风,“怎样,亲爱的,钓到汉子没?”

许惟差点适应不了:“没有。”

“一夜情也没有?”吕嘉一向开放,“旅途中最刺激的难道不是这个?就没哪个男人让你心里一动,不顾一切策马奔腾?”

许惟:“……”

这话要怎么接?

吕嘉讲道理:“许小姐你不能总是这样封闭自己啊,外头的世界多美好,鲜肉众多,你完全可以找个男人试试……”

话没说完,陡然听到电话那头有道男声喊:“许惟。”

吕嘉一惊。

许惟捂住话筒:“怎么了?”

“洗发露有么?”酒店备的是那种玫瑰香型的,味道浓得呛人,他忍不了。

“等一下。”许惟边走边对吕嘉说,“我挂了。”

那头吕嘉笑得不行,“我天,学会骗人了啊,还说没男人?行了行了,不妨碍你睡汉子,再见。”

许惟带的是旅行套装,她把小盒子拿过去,钟恒裹着浴巾,头脸和上半身都是水,他湿漉漉的手掌带着水珠,在她指尖碰了一下。

“你刚刚在打电话?”他抹把脸,眼睛湿黑。

“嗯。”许惟光明正大地看了眼他的胸口,那里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微红。

十一点,两人都收拾完。床很软,钟恒摊着身体躺成个大字型,长手长腿占去大片位置,许惟拿脚踢他,“少爷,让让。”

钟恒抓住她的脚,软软小小一只,他的大手掌一搓,许惟打了个颤。她怕痒:“快放开。”

钟恒不听,捏着一阵**,手指刮过她脚心,许惟痒得不行,用力踹了一下。

钟恒闷哼一声,扑过来:“踹哪儿呢。”

“你自找的。

钟恒凑近了,低笑着说:“踹坏了你得后悔。”

“不会。”许惟一笑,“换别的就是了。”

钟恒脸一下冷了,看她半晌:“真话?”

许惟不说话,觑着他的眼睛。

他一气,眼就红。

过几秒,许惟转开头,小声说:“假的。”

钟恒顿了顿,眼神变了,捧着她的脸给了一顿教训。

睡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许惟关心泥鳅,“晚上没见着你,它不会想么?”

“让它想呗。”

行,他把天聊死了。

她闭眼睡觉。静了会,听见钟恒问:“明天想去哪?”

“有别的地方?”

“对面山下有民居、农家乐,果园、菜园,再远点都是乡下,有大片庄稼,你想看哪个?”

“……你决定。”

“听我的?”

“嗯。”

许惟渐渐疲倦。

钟恒问:“真听我话?”

依然是一声温温吞吞的“嗯”,尾音绕了两下,断了。

钟恒转过头,她闭着眼,呼吸温平,竟然已经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