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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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我的童年结束了。

这是一个悄无声息的秘密:我的嘴唇之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绒绒的麦青,少年隐秘之地长出了一根根柔软却极具韧性的毛发。直到某天夜里,我写完作业,像往常一样同父亲母亲一起看电视,电视剧的名字早就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关于南唐后主李煜与他的两位红颜——大小周后的爱情故事。谁知,那日待我睡后,荧屏里的大周后、小周后竟双双身着一袭轻薄白纱,顾盼风流、步履款款地入我梦里来了。罗帐层层,衣袂翩翩,我无师自通,与她们悱恻缠绵了起来,女人幽香的胴体清晰可见。

这样一件惊天的事,却仿若从未发生过一般。第二日醒来,大人们依旧视我为孩童,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看我的眼神,与昨日的我、十二岁的我、六岁的我,并无半分不同。

秘密却总是连着秘密。

时初夏六月末,天黑得比去年还要晚,知了叫得比去年还要吵。我同阿东在我们的桃花谷里玩得不亦乐乎。阿东是村子里唯一可以和我疯玩到很晚的伙伴,他的父亲母亲白天到城里打工,没人管他,只要晚上能赶在父亲到家前溜回去,阿东就永远是自由的。我更幸运些,母亲开明通达,除了学习,其余的事一概不管,而我的成绩也总能让她满意。父亲虽不懂教育,却给了我极大的自由,任我做海阔跃鱼,天高飞鸟。当日玩到夜里八点多,天上飘着的最后一朵云也看不见了,山口的老黄牛“哞哞哞”地叫唤着。阿东说,我们该回去了,老黄被牵走了。

我与阿东的桃花谷,是一处远离村子的小山坳。我的家乡地处丘陵山区,昆嵛山的余脉和连绵不断的低矮山丘错落相交,把大地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山谷。肥沃的地方被人们开垦成连片的农田,狭小僻远的,就成了大自然的遗珠——无人问津的山野了。桃花谷正是这样一处小小的土坳,它四面环山,封闭幽塞,南山自上而下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在谷地汇集,成了一滩弯弯的小河。每及春夏,河涧水里蝌蚪成群,河岸两旁山花生长,一团团萤火虫闪烁其中,几株野生的白杨树拔地而起,景色美不胜收。我与阿东几年前意外发现了这远离炊烟的世外处,便借曾读过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把此处命名为桃花谷。

在乡野里生活,时间是不用刻意计算的。槐树花开的时候,就是种落花生的好时节,地温刚刚好;桑葚熟了,就要割小麦了,麦穗一头比一头大;老黄牛哞哞长鸣,就是主人来牵它回家了,也是阿东该回家的时候了。我和阿东手搭着手往回走,远远地瞧见一个女人,正从山包之上沿着溪水一路向我们走来。

当下,我们看着那女人自远而近,面面相觑,不免暗自揣度,究竟是谁,也发现了我们这块风水宝地。阿东实在急着赶回去,生怕迟了会被揍屁股。我大人似的拍着胸脯对阿东说:“你先走,我来会会她。”

她自山顶而下,飘过山岩,飘过溪流,飘过黄土,像一只无脚的女鬼,只有灵魂,没有肉身,轻****的。不知为何,我却并没有半分的恐惧。那夜自南唐穿越入我梦来的大小周后,也是这样轻****的。

太阳落了山,月亮依旧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清辉洒在溪水的波光里、柳梢的叶尖上,如流光飞舞。我跟着她,并没有刻意躲闪。但她却好似一心要奔去某个地方,全然无视我的存在。终于,十几分钟后,她寻到某处坐下了,在溪水汇聚的终点,一个小小的天然水潭之畔。我得以仔细打量她的身影:月光下,先入我眼的,是她那**着冰肌玉骨的胳膊、脖颈,以及那雪白的、柔弱无骨的胳膊上几道血红的痕。那些伤痕,犹如一条条蜿蜒的红河,流淌在一片茫茫寂寥的雪地上。不知为何,十三岁的我竟感受到了一种窒息的哀伤,比那漫天的月光还清冷。我静静地坐下,在她身旁,我的心已在某个瞬间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英雄、一个骑士,可喉咙里发出的却还是可气的、孩子般的稚嫩声。仿佛与她相识已久,我凝视着那些沁血的伤口,轻轻问:“这里痛吗?”

她回头看了看我,两个眸子里,有两弯干净的月亮。

我是见过她的,在我母亲开的理发店里,她曾去剪过头发。她天生一双风流却清纯的杏子眼、两弯浓淡恰宜的柳叶眉、一张晶莹饱满的瓜子脸,肌理细腻,媚眼含羞,丹唇逐笑。人们见着她,说她真漂亮,待她弱柳扶风似的去了,仍有人痴痴地张着嘴,说这是真美人。

十三岁的夏夜之前,我对美的感知隐约而模糊,它一直被埋在泥土里。一夜春梦,生命的磅礴之力不可遏制地觉醒了,我对美的认知,也如一棵幼苗般破土而出。它将随我一生历经沧桑,感受女人的美、男人的美、世间的美、生命的美,渐渐生长,直至抵达与真、与善同在的纯净之地。

她开口叫我的名字——我的乳名。她原来也是知道我的,这让我有些骄傲,也夹杂着细细的紧张。

“乐乐,人活着真没意思啊。”她淡淡地、轻飘飘地说。我有些听不懂,她却觉得我懂她。

她接着说,继续说,一直说……我憋了很久,脸憋得通红。我总该说一句什么回应她,可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体己的话,她已径自说起下一件事了。我实在太累了,我的眼皮已经打起了架,好一会儿,她停了下来,不说话了。我才鼓起勇气说:“我该家去[1]了。”

“家去,家去好,家去好好念书。真羡慕你啊,念书真好!”她笑了笑,笑得很淡,我觉得真好看,我甚至有些害羞了。她说:“你家去后不要跟人说在这儿见过我,这是咱俩人的秘密,好吗?”

那当然好,太好了!我们之间的秘密——一个美丽的、成熟的女人和我之间的秘密。回去的路上,这个秘密占据了我心灵所有的地方,早先那个恼人的、令我羞于启齿的秘密,竟悄悄消失不见了。

我心满意足地、美滋滋地回家睡觉去了,至于她那一晚说的那么多话,我连一句也不记得了。

又是一夜美梦。

第二天一早,母亲急匆匆地从门外进屋,跟父亲说:“出大事了!村东头连喜家的新媳妇儿,柳小霞,昨儿晚在山里喝农药自杀了。”

注释:

[1]家去:回家,华北官话的口语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