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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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小霞是被卖到村子里的,被卖的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岁。

卖她的人,是她的亲父亲。

一九九八年,十九岁的柳小霞随父亲柳大庆、母亲朱红英自黑龙江一路南下,经吉林、沈阳、大连入天津,后又途经河北、河南,最后来到了山东。柳大庆夫妇膝下无子,一共生养了六个女儿。柳小霞排行老五,上头四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妹妹。柳大庆这个人,年轻时有一副好皮相,靠着女人吃软饭,过了几年好日子。等年纪长了,资本没了,便娶了同村的朱红英。朱红英姿色平平,还是村里屠户的私生女,但她嫁来时,整整带了六头母猪当嫁妆。夫妻二人都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天天沉迷在小赌场里,坐吃山空。日子久了,俩人积下了一屁股赌债,走到哪里都好似过街老鼠,无奈之下,柳大庆只得带着六个女儿,开始南下谋生路。

等到了山东,六个女儿就只剩下三个了——大姐、三姐和四姐都被柳大庆沿路卖掉了。

柳大庆坚决否认那是卖女儿。他说自己又不是人口贩子,亲亲生养的女儿,怎么就成卖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饭都吃不饱,他拉着一把老脸好说歹说才托人给女儿们找到了好婆家,至少能活下去。“我辛辛苦苦图个啥,还不都是为了丫头们好。”柳大庆说这些话时,真是动了情,圆滚滚的泪珠子马上就要掉出来了。

柳小霞反驳他说:“那至少得听听姐姐们自己的意愿。”

柳大庆刚刚还潮湿的眼角马上就斜吊了起来,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柳小霞,语气带着讥讽:“都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天底下哪儿那么多情愿的事?”

柳小霞不甘示弱道:“那你收人家男方那么多钱算怎么回事?”

柳大庆说:“我就是养了这么多年的猪也不能白白送人啊。”

柳小霞说:“你这就是在卖女儿!”

柳大庆恼羞成怒,一个大巴掌扇过来:“我他妈要不是倒了血霉生了你们这群扫帚星,但凡有一个儿子给我养老,我还用像个乞丐似的四处逃难?”

柳小霞捂着被打红的脸,扭过头看看母亲。朱红英只顾自己偷偷抹泪,连看都没看柳小霞一眼。

六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就是柳小霞,最聪明的也是柳小霞,最有个性、敢于反抗的还是柳小霞。但这样的柳小霞,万万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柳大庆卖掉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晌午,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挤进了柳大庆租的一间小破屋子里,房梁上的灰从半空里落下来,一罅光线里,满是浮游的尘。王连喜的父亲王全福递给了柳大庆一个铁盒子,柳大庆打开盒子,朝大拇指吐了口口水,眼珠子一转不转地数起了盒子里的钱——一共四千六百块。

王全福说:“老柳啊,这可是我们老王家上上下下三代人全部的积蓄啊!”

柳大庆的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瞧你这话说得,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钱在我这儿也是一样呀,你们说是不是?”

柳大庆仰着脖子环顾四周,意气风发。王氏众人连连点头,谄笑逢迎。王连喜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百感交集。他昨夜亲眼瞧见父亲抱着那铁盒子到爷爷坟头儿前哭了一场,心中羞愧不已,却又着实激动难耐,他王连喜终于讨上媳妇儿了!他曾偷偷瞧过她一眼,真真是天仙一样。

朱红英在里屋抱着哭泣的柳小霞,安慰道:“别哭了,丫头,这都是命!”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村里算命的人说那天是个好日子。柳小霞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出嫁了。

王家着实下了血本。王连喜带着柳小霞去了城里最时髦的理发店——小香港——烫了头发;沿路的男女老少,不管是哪个村儿的,只要迎上来说上一句漂亮话,都能分到几块香甜的糖。一时间,几个村子的百姓们站成一排,首尾相接,井然有序,目光所及之处不见尽头。王全福终于呼出了一口长气:王家祖祖辈辈几代人被他丢出去的脸面,今儿个都靠这个女人挣回来了。

他扯着嗓门呼喊,唤众人来吃糖,那气势,奔流汹涌,浊浪排空。

柳小霞坐在轿子里,依稀听到外面几个村妇在交头接耳:“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了。”柳小霞闭着眼睛,她回想起自己轻贱的一生,也有过那么风光的一刻:那年她刚过完十岁生日,正在念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她又考了班上的第一名,心里欢喜得不得了。那时她并不知道往后的蹉跎命运,甚至都不知晓那是她读书的最后一天。老师笑着鼓励她站到讲台上,给大家朗诵一遍自己的满分作文。柳小霞羞答答地张开口:“我的作文题目是《我有一个梦想》。”

同学们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