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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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六月,柳小霞的二姐柳小秋被父亲指婚给了邻村的瘸子刘有才。五年后,柳小秋进城里卖卫生纸时结识了做日化品买卖的沈会生。二人眉来眼去,日渐情深,不可自拔。柳小秋要死要活地同丈夫离了婚,沈会生却临门一脚打了退堂鼓。人家老婆找上门来,二话没说,甩给了柳小秋五万块钱,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柳小秋该哭哭该闹闹,见沈会生对她愈发冷淡,果断收了手,拿着五万块钱,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店。饭店虽小,名字起得却大,牌匾上题着斗大的五个字:五星大饭店。

柳小霞与六妹柳小女投奔二姐而来,三姊妹起早贪黑,把小饭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五星大饭店声名远播,真真是要压过那些名牌饭店一头。

柳小霞隔三岔五地回村子里来看看女儿,打扮得一回比一回富贵。往日那个羞答答如清水芙蓉般的柳小霞不见了,那个俗艳艳如红花绿柳似的柳小霞也不见了,如今的柳小霞在县城里最时髦的小香港理发店烫染了一头落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戴着一顶鸦青蕾丝边大盖檐礼帽,一身金粉缎子起紫团花的新旗袍,白嫩嫩的脚踝裸在一双宝石蓝的皮靴子外,活脱脱一个西洋归来的贵太太。往日那些背地里常对她指指点点的大娘、大婶见了她,赶着上前问声好,她却像看不见,一阵风似的径自飘过去,把留在原地的人臊得满脸通红。柳大庆见了女儿也不禁变得唯唯诺诺,愈发地伏低做小,生怕惹着眼前这位往家掏钱的姑奶奶,一个不小心得了什么坏脸色影响了她掏钱的心情。

柳小霞见谁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独独面对王连喜时,她的神态才平静些。夫妻二人多余的话倒也没有,只是柳小霞每每临走前,都会紧紧地搂着三岁的女儿,独自抹上好一会儿眼泪,一边往女儿的手里塞钱,一边幽幽地说:“又当爹又当妈的,你也受累了。”

柳小霞这话是说给王连喜听的,但她说话时从不看王连喜一眼。王连喜多半只是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柳小霞正风光的时候,柳大庆却病了。他正吃着饭,一头栽倒在地上,再清醒时,已是半身不遂,瘫了。朱红英每日伺候柳大庆吃完饭,就急匆匆地出门了。一个月不到,人们议论纷纷:朱红英和邻村的鳏夫老刘头搞到一起去了。瘫在炕上的柳大庆恼羞成怒,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朱红英索性也不遮掩了,与老刘头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柳小霞虽然对柳大庆已无半分感情,但对母亲的行为也满是不快。她劝朱红英收敛些,朱红英却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这女人啊,命就跟棉花一样,不依傍着男人,是活不下去的。”她这么说着,又满面春风地转过身去摸了摸女儿给她买的新衣裳料子:“你啊,就是打小儿心气高了些,才活得这么苦命。”

柳小霞说:“娘,我年轻时,总觉得是爹毁了我一辈子。如今回头看,其实把我们六姊妹推上不归路的,是你呀!”

朱红英听不懂柳小霞在说什么,她白了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一眼,扭着肥大的腰身,径自往老刘头家里去了。

二〇〇七年,为文明迎接奥运会,全国上下开展了一系列扫黄打黑的执法行动。接到群众举报,柳氏三姐妹的五星大饭店被查封了,三个人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这件事传回到村子里,大家全都傻了眼,原来这柳家仨女儿,表面上做的是饭店买卖,背地里干的却是卖**的勾当。

柳小霞回村的那天,整个村子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心思善良的人替柳小霞感慨窘迫,心里嗟叹,她该怎么面对丈夫和女儿;心思恶毒的人怕柳小霞回来坏了村子的风水,质问她为啥不死在外头。但大多数人,不过是眼巴巴地等待着,准备瞧一眼笑话。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柳小霞从车子上缓缓地走了下来,一个男人送的她。车停的地方,污渍斑斑,泥泞不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昨日刚落了一夜小雪,今儿个被太阳照了一天,雪烂在泥地里,全化了。

从下往上看,柳小霞脚蹬一双缎绒面的黑筒长靴,披着一件翻领束腰的银色织锦大氅,脖子上裹着一条缃色毛绒颈巾,几缕青杏色流苏悬在其上飘摇**漾。她云鬓上别了一支玉簪子,耳垂挂着两串红玛瑙。她在车窗前俯身与那男人笑吟吟地挥手作别,转头便腰身轻摆地朝家里去了,丝毫不在意那金贵的鞋面上已满是泥泞。围观的众人看得瞠目结舌,皆是大眼瞪着小眼,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柳小霞已经带着满身的香气,飘散不见了。

吃过牢饭的女子,柳小霞是村里的第一个。但她那一身的气势,让人十足有些恍惚,横看竖看她也不似那流落风尘屈辱悲情的杜十娘,反倒像替父从军荣归故里的花木兰。

归来后的柳小霞,犹如当初做新嫁娘,常日闭门不出,偶尔出门,必是盛装打扮。人们见了她,只敢背地里悄悄议论几句,却不敢近身,大有些敬畏了。

柳小霞事事历尽,有心过相夫教子的寻常日子。王连喜日日早归,太阳刚落到西山,他便收工返家,一步一生机。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样平静的日子不过三年,某天夜里,柳小霞正睡得酣然,却被王连喜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王连喜犯了心脏病,一句话也没有,猝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