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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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了柳小霞后,王连喜走在路上,腰板儿都挺得笔直。他粗厚的肩膀略略往后移,把脖子抻得老长,像一只雄赳赳的鹅。若是分辨得仔细,好似三十五岁的他真的长高了那么一厘米。

起初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见了他都是连连贺喜,这贺声里既有乡民们淳朴的祝福,也多少带着些嫉妒戏谑的口气。但没过几日,两三个游手好闲的青年便按捺不住浑蛋的做派,一路跟在王连喜身后喊:“大郎,能满足你媳妇儿不?需要兄弟们的地方可千万别客气!”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摆出“老汉推车”的****姿势,路边田地里几个正在收花生的女人瞧见了,嘴上咒骂起了这几个浑小子:“这些狗日的,净是满嘴胡诌。”转头她们的身子便埋在墨绿的花生地里,传出时高时低的窃窃浪笑声。

王连喜黝黑的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他想回骂几句,却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日头都掉到山底下了,田里、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他才默默地扛起了锄头往回走。他的肩膀又恢复到了前塌的姿态,举着脑袋的脖子也耷拉了下来。他明白了一件事:即使娶了柳小霞,他在人们的心里,依旧是个侏儒。

王连喜三十五岁还没讨上媳妇儿,成了村子里的大笑话。人们说起他时,都已经忘了他的姓名,只提一句“那个老光棍儿”,便知道就是他了。自二十一岁那年开始,十四年来,附近村子里能相的姑娘都相遍了,连隔壁一只眼有隐疾的莲珠都不嫁他。在农村,比起眼疾,个子只有一米五六的王连喜更让人轻鄙,男人们要靠劳力活下去,王连喜犹如残障。

一米五六的王连喜娶了一米七三的柳小霞,没法儿教人不议论。现代版武大郎和潘金莲的故事在这个小村庄上演着,数百年过去了,人性的美丑并无半点儿不同。

王连喜自个儿心里也明白,他对柳小霞有愧。新婚那晚,他解开柳小霞的衣襟,匍匐在她身子上,紧张得发抖。他感受到身下的柳小霞也在抖,那白嫩的身子,抖得更厉害。柳小霞抽搐得越来越激烈,吓得王连喜急忙起身开了灯,见柳小霞正咬着自己的手,满手血红。他打了一盆水给柳小霞擦净了手,替柳小霞掖好了被子,独自坐在炕脚,空空到天明。

他有一种预感,一个洁净的女人将会一步步死去,而自己恰恰是那个沉默的帮凶。

他只能对柳小霞千依百顺地好,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地里的活儿不用她干,锅里的饭不用她煮,什么都先尽着她。他日日晚出早归,生怕她做不了这穷笼子里孤寂的金丝雀,哪天跑了,飞去那王连喜够不着的天空。

但是是鸟总要飞走的。

村子里满是柳小霞的流言蜚语,李建军的老婆打上门来,再后来,柳小霞在外做了卖**女,王连喜的心终于死了。他知道,柳小霞永远都不会看得起他。

他日复一日地闷着头干活儿,他铆足了劲儿证明自己也能干得比别的男人多。星星还亮着的时候他就出了门,星星都亮了他才肯回家。没有人在白日里的路上再见过王连喜,年复一年,人们终于改了口:“看看人家王连喜,好一个劳力王连喜!”

靠着这份自己挣来的尊严,王连喜麻木地喘息着,苟活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活法儿,和他还是少年时、是侏儒时、是光棍儿时、是柳小霞无能的丈夫时,活得并无半点儿不同。他终于在某一刻顿悟了这个道理,反而像开了窍一般,对命运再无半点儿挣扎。

王连喜,也是读过书的。

他十岁时,和同学们的身高还显不出可以被歧视的差距。那一年,老师问班里的小朋友,每个人的梦想是什么,轮到王连喜时,他羞怯地站起来,挺直了身子说,长大了想当一名好大夫,救助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受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