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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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除夕,风雪尤大。

母亲嘴上念叨着:“如今这年,一年不如一年,半点儿年味都没有了。”她这样说着,手下那些金黄的面团子却一个赛一个地滚圆,从她手里揉搓出来,个个憨态可掬。母亲小心翼翼地为它们每个下面都垫上了一张干玉米叶子,它们便成了有床榻的婴孩。我瞧着可爱,也起身帮忙,将小家伙们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热炕头上,盖上厚厚的棉被子。憨憨地熟睡了四十分钟后,面发醒了,刚刚还清瘦结实的面团,已是体大如碗,白白胀胀。入了锅,又整一个小时,它们咧着大笑的嘴,出锅了。

按家乡习俗,除夕这夜,家中男丁要居北向南地摆上一桌贡品,贡桌最中央的位置,要奉上八个大饽饽,饽饽越大,越白,咧得越开,越是说明子孙香火旺盛,祖先昌盛清明。母亲蒸的,正是一锅面贡。

父亲从门外进来,顶着满头浮雪。“真是多少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他感叹道。

“二楼的窗户都还没擦,你也不帮帮忙,又干吗去了?”母亲一边舀着锅里的沸水,一边责怨。

“哈哈哈,你看看,你出来看看。”父亲也不恼,闪进里屋,孩子似的欢喜雀跃。

我与母亲一同到客厅,看到各式各样的烟火堆了满地。母亲眉头紧蹙,我却乐得不行。母亲甚是厌弃这些东西,父亲又不是不知道,却还当什么宝贝似的炫耀。

“现在都不允许放爆竹了,你还弄回来这么些。”母亲抱怨。

“城里不许放,咱们这里还是可以的,嘿嘿!”父亲转过头,冲我羞赧地一笑。

我们搬家后,从村子里迁到了远郊一处依山之地,无论春秋,每日晨起,百鸟齐鸣,松歌柏动,虽少了些炊烟喧嚣,但自然之乐尽显,别有一番风味。

当日下午,不过五点钟,天竟已昏昏沉沉地要入睡了似的,喑哑朦胧。父亲跑过来跟我说:“走,咱俩放鞭去。”

我从炕上蹿了起来,穿上棉衣,随父亲到后山的一处荒野去。母亲在厨房里头也不回地冲我们大喊:“玩完早点儿回来!”

连日的雪已在地面垒了近两尺高,邻居们每日清扫,在各家门口及附近扫出了一段段羊肠小路,段段相连,如一片荒无人迹的白茫茫高原里露出了一条条巇罅。我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偏了脚,栽倒在旁边的雪窝子里。

到了后山平地处,视野陡然开阔。雪花仍轻轻洒洒地在空里飘**着,一望无垠的白扑朔迷离。暮色昏沉,天空被大块大块的阴云覆盖,云边泛着神秘的暗红,雪地映照出另一种通亮,天地间宛如一幅异世界的末日景象。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当下不禁屏住呼吸,惊叹自然界之鬼斧,敬畏造物主之神奇。父亲拿出了两支手持的烟火,这还是我童年时常见的款式,他点燃了一支,“吱”的一声,那烟火向天上去了,金黄的火花在暮光时分异常绚烂,它盛大地绽开,又迅疾落幕,千万粒碎金子自天空奔涌而下,一时好似熔金流火,一时又胜星辉万颗,飞雪为它伴舞,凛风为它吟歌。我抬头仰望,这人间风景在我眼眸里复现。

父亲打电话给邻居连胜叔,让他带上孩子一起来放烟火。不一会儿,连胜叔就带着左右邻居七八个人纷纷前来了,母亲竟也被连胜婶拖了出来。一时间,百鸟朝凤、满地飞红、双阳当空……各式各样的烟火被男人们点燃,在天上争奇斗艳。女人们手挽着手笑嘻嘻地看着,孩子们像一只只正在玩捉迷藏的小豹子,围绕在大人们身边穿梭旋转。天上的热闹和地上的欢笑连在一起,让人不免感叹:年味虽然淡了,可人们心底依然需要个年。

七岁的球球跑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方盒,奶声奶气地喊:“乐乐哥哥,你能陪我放这个吗?”

我摸摸他的头,把小纸盒接了过来,仔细一看,竟是我小时候常玩的一种鞭炮——摔鞭。这种长得像小蝌蚪模样的小小爆竹,多用的是白色或五颜六色的薄薄的纸包裹着些许氯酸钾和赤磷,不必点燃,只需手捻、脚踩或随手那么一摔,均可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即使是摔到人身上炸响,也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因为便宜、方便和安全,这种小摔鞭曾在我的童年玩伴中大为流行,但不知自何日起,竟很难再寻获它的踪迹了。烟火已非寻常物,这些粗糙的小物件,更是被淘汰在历史的角落里,供一代人偶做缅怀罢了。

球球兴奋地在雪地里跑着,他抬起肉乎乎的小胳膊,铆足了全身的力道,朝地面扔下摔鞭,许是地面太潮湿,又或者是球球经验不足,几次下来,摔鞭都没有响。大人们注意到他,开起了他的玩笑,孰料,球球被人笑恼了,竟一屁股蹲儿坐在雪地里,号啕大哭了起来。

我瞧着球球滑稽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忽然,我的记忆闪过片刻的恍惚,这样的场景似曾一模一样地出现在我过往的生命里。一个模糊而相似的身影穿越层层飞雪,浮现在我眼前。

是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