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的遗体是在河边发现的,老周爷和老周婆随警察去广东辨认。当地的警察说,是郊区一家水库的养殖户报的警,综合调查走访、现场勘查和法医检验情况,警方确认死者符合生前溺水死亡的特征,排除他杀。
老周爷不相信那是他的儿子。
他们见了尸体,那孩子的脸已被河水浸得模糊,看不清样貌,很胖、很圆。老周爷说:“我儿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他肠胃不好,从小到大就没胖过——这不是我儿!”
警察说DNA比对过了,是他。
老周婆一听儿子真的死了,又哭倒在地上,几个人都拉不起来。
村子里的人说老周爷魔怔了。他静悄悄地回来,辞了工地上的工作,卖了养的牲畜,带着老周婆,到广东找儿子去了。他四处打听,去儿子打工的电子厂问,老板嫌他晦气,让保安赶他走,他就跪在人家厂子门口,一下一下地磕头,嘴里喊着:“救救我儿吧,救救我儿!”连保安都不忍心再驱赶他。
他又记得,儿子以前在电话里提起过,他谈了一个女朋友,闹了不愉快,两人分了手,那女娃回湖南老家了。老周爷想儿子是个重情的人,说不定是放不下那女娃,去湖南寻她去了。老周爷又拖着老周婆,从长沙找到湘潭,从衡阳走到湘西。路上,老周爷把钱藏在了裤头儿外缝的一个小兜子里,可就算这样,他在火车过道睡了一觉,钱还是被人偷走了。
一个礼拜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时间并非治愈一切的良药,有时它只是将痛苦拉扯得更为细碎绵长。人们瞧见一对白发枯干的老夫妻,一人挎着一个包袱,女的佝偻着,男的扶着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没有人知道他们将往何处去,连他们自己都稀里糊涂。可当有好心的人问起来时,老周爷混浊的眼睛却立即有了神采,他磨动着没了血色的嘴皮子,跟人家说:“我们找儿子去。”好心人问:“你儿子在哪儿呢?”老周婆就哭,哭得路人心都碎了。
老周婆病倒了。老周爷送她去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病,要住院,可不能再这样走了。”老周婆死活不愿意,她说:“咱们没钱了,得留着找儿子。”老周爷说:“你放心住,以后我白天去工地干活儿,晚上咱们再找。”老周婆说:“你要是把我自己留在医院里,我就拿刀扎死自己。”老周爷没办法,带着老周婆出院了。
老周爷好说歹说把老周婆带回了老家。他说:“万一儿子是进了传销组织,或是真遇到什么困难,解决完回来了,进了家门,发现我们都不在了怎么办?你在家等着,儿子知道他娘在家等他,说不定就回来了。”
老周婆说:“那行,左右我如今走不动了,跟着你也是个累赘。”
老周婆一个人守在故乡等,儿子丢了,她却再也不埋怨老周爷一句。老周爷一个人带上了干粮,天不亮便启程。村子里的人见着老周婆日日坐在村口的那棵大杨树下朝南看,没有人忍心上前问什么。大家开口都是说:“别上火,病坏了身子,阿东回来见着该伤心了。”
整个村庄都在守护着一个谎言。
一日,邻居秦嫂包了荠菜馅的饺子,端着一盘送给老周婆,却发现老周婆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快不行了。秦嫂吓得大喊,邻居们又喊来村里的干部,大家伙儿匆匆把老周婆送去了医院。老周爷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老周婆在里面动手术,老周爷隔着门蹲在地上“哇哇”地哭,乡亲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平日里倔得像头驴似的老周爷哭成这副模样。医生上前劝他,说这是医院,要安静,又叹了口气,离开了。
老周婆抢救回来了。她睁开眼,看见了老周爷,眼神空****的,她说:“我知道,咱们的东儿,没了。”
老周爷坐在病榻前,摸了摸老周婆全是褶子的额头:“走了,孩子走了——你可别也丢下我。”
老周爷不再出去找儿子了,老周婆也没有再出现在村口的那棵白杨树下。两人捡了很多流浪猫、流浪狗,阿东幼时便心疼这些被人抛弃的小生灵,如今,换它们陪着一对孤寡老人了。
这年除夕,风雪尤大。
村子里已经不许放鞭炮了,人们私下议论,不放烟火,哪里还有个过年的意思。几户不听管教的人家屋顶上,“吱”地冒出一声震响,那漫天的烟火,在雪夜里,格外好看。
晚上八点多,老周爷早早地在院子里给祖宗们上了贡,磕了头,便回屋和老周婆躺到了炕头上。屋子里关着灯,静悄悄的,老周婆被窗外的烟火眯了眼,她说:“我东儿小时候可爱放鞭了。”
老周爷笑笑:“我昨儿听广播,说北京有对教授夫妻,儿子也走得早。他们老了、病了,一起住的院,他俩的病床挨着,一人伸出一只手,正好可以牵着对方。他们就这样躺在病**手拉着手,第二天早上,竟一起走了,你说这奇不奇?”
老周婆说:“那他们可真是有福气,可以一起去和儿子团圆了。我要是真有一天下不了床,就自个儿先去找咱儿了。”
老周爷“嘿嘿”地笑:“你先去。等我求了人,把东儿的这些猫猫狗狗都安顿好,我就找你们娘儿俩去。咱们一家三口,在那头,也高高兴兴地、好好地过一个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