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生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在一九九八年。
他随儿子来的,他的儿子叫李念之,有个聪明的头脑,生意从汉城做到了中国。一九九二年夏,韩国正式与中国建立了大使级的外交关系,结束了两国长期互不承认和相互隔绝的历史。但毕竟两地一衣带水、一海之隔,提前嗅到了风吹草动的两地民间商人,闻声起舞,早早就开始了相互往来。
此时,胶东大地正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迎接着一场酣畅如金的春雨,而韩国企业在汉江奇迹之后,也正热切地寻找着下一个闪耀之地。韩国油公海运、东源水产、三一电子、三星电子、大宇财团等纷纷派人前来考察,寻找商机,年轻的李念之便是其中的一员。他敏感地预见到了这片土地的未来,自己筹款投资兴建了一家电子加工厂,取名为汉威电子有限责任公司——历史证明,他的决定无比正确。
李念之往来中国七年后,父亲李朝生才跟着他来了。他们是坐船来的,眼看着码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向沉默寡言的李朝生竟“呜嗷”一声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比码头的轰鸣声还要响。船上有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想要起身指责他,可他实在哭得太伤心、太真切了,人们好似都陷入到了一场戏里,跟着他伤心,跟着他流泪。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悲伤的故事,但人人都被勾起了埋在心底的往事,那些往事轻易不能提,提起了便要把人往死里咬。
船靠岸了,李念之扶着颤悠的李朝生往外走,乘客们纷纷起身给他们让路,众人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目送一个时代的远行,也在告别曾经活过的自己。如今船靠岸了,哭声停了,所有人的梦都该醒了。女人们补补胭脂水粉,男人们拍拍肩膀袖子,一整船的欢声笑语煮沸了。日子又活了下去。
一九九八年,李念之的母亲过世了。过世前,母亲对他说:“他的心不在我这里,我走后,你把他带走吧。”
李念之活到四十五岁,才第一次听懂了父母的故事。
一九五二年,李念之的母亲朴恩惠在山沟沟里捡回来一个人,他的脸上全是被山石割破的血痂子,一道一道,狰狞得吓人。她把他拖回家,日夜照料着,疤一日比一日浅,伤一日比一日轻。一个多月过去了,那人才露出了真面相,竟是一个标致的好男儿。
朴恩惠是个寡妇,刚结婚两年的丈夫打仗死了,她认定这是老天睁了眼,赔给她了一个男人——可这男人竟然是个中国人。他醒了,哆嗦着问她这是哪儿。她听不懂;她告诉他这是巨济岛,他听不懂,只是吓得浑身直哆嗦。
朴恩惠猜出来了,他是逃出来的战俘。巨济岛有美国修建的战俘营,里面关押着十多万朝鲜战俘,如今,也有中国兵了。朴恩惠决定把他藏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见他的第一眼起,就认定了他是她的人。朴恩惠说:“以后,你就叫李朝生了。”李朝生听不懂,他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李朝生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一辈子到死,他也再没提过一个字。
李朝生真的成了李朝生了,他是一个性格木讷、老实巴交、谨小慎微,甚至唯唯诺诺的男人。他忘记了种地的本领,学会了捕鱼和养蟹;他慢慢能听得懂大部分韩语,可他又总是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朴恩惠高兴的时候,他也轻轻跟着笑;朴恩惠愤怒的时候,他便抬起两只手护着头,没有争辩,没有反抗,任由她打。他哪里还记得英雄的梦想,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战争结束了,日子越过越好,朴恩惠不再藏着李朝生了,越来越多的人见过他。大家都说朴恩惠性子泼辣,难得找了这么个老好人,事事依着她。朴恩惠苦瓜似的脸笑笑,她自己心里清楚,战争结束了,可他心里仍然画了个牢。她把他当丈夫,他却把自己当奴才;她满心都是他,他心里却一丁点儿也没有她。
一九五三年,他们的儿子李念之出生了。朴恩惠从此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再也无意控制李朝生了。李朝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愈发羞愧苟且地活着,只是干活儿时更加卖力了。
一九五八年,李念之五岁了,李朝生听说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都撤离了朝鲜,返回了祖国。他在房子后面起了一座坟,埋了当初身上的一件衣裳,那是从中国穿出来的衣裳。他对着坟磕了几个响头,说:“娘,儿子不孝,从今儿起你们就当我死了。下辈子俺做牛马,伺候您。”
一九八三年,李念之三十岁了,报纸上说北京申办了亚运会,两国民间开始有人偷偷来往了。李朝生好似从一觉大梦里惊醒了,他四处打听,果真听说有一个祖籍山东的老乡,顺利回家去了。李朝生穿了一身定做好的西装,偷偷对着镜子照:他五十三岁了,鬓角全都昏黄了,额头上的褶子一道又一道。他看着看着,血管里就蹿出了一条毒蛇,吐着剧毒的汁液,在他身子里流窜着,不一会儿,他全身就被恐惧和憎恶占领了。他惊慌地看着镜子里的老人,眼角就流出泪来。他又默默脱下西装,看了一眼桌子上摆放着的那张和朴恩惠的合照——那还是儿子结婚时,两个人才有的第一张照片。
一九九八年,李念之四十五岁了,七十一岁的朴恩惠过世了。六十八岁的李朝生跪在朴恩惠坟前,“咣咣咣”地磕了三个响头,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恩惠啊,恩惠……”
李朝生回来了。
千亩的麦田不见了,东杨家庄和西杨家庄也不见了,土地不见了,乡村也不见了,一座座两层的小阁楼拔地而起,所有的人都展露着新鲜的容颜。
他在儿子的电子厂附近开了一家小超市,每天盯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他睁大着昏老的眼睛,生怕错过了每一张亲切的脸。
起初,他见到似曾相识的脸就诚恳地问:“您可知道以前有个村叫西杨家庄?”慢慢地,他逢人就问:“您可认得一个人叫陈少文?陈少武?陈庶振?”
他心里明白,爹娘多半已不在了,可他心里仍存着一份幻想,说不定爹已经躺在炕上不能动了,娘已经糊涂得认不得他,可是他们都还在,他还能走进那个院门,拱到娘怀里撒个娇,叫一句:“爹、娘,儿回来啦,儿饿啦!”
李朝生一个人一个人地问,他坚信,两个哥哥总该能找到,那是他在这个世上骨肉相连的牵绊。他的心底也藏着一个遥远的追问,他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只与他恩爱了三个月的女人,一个他在异国他乡曾夜夜思念的女人,可那个轮廓样貌早已模糊不清的女人,他哪里还指望能再见到她。有时他也做过隐约的梦,梦里,她甩着两条长辫子,仍痴痴地站在村头等着他。梦醒了,他恍惚许久才敢睁开眼,心里也盼着她能再遇到一个待她好的人。
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一个春天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李朝生的旧疾愈加严重,身体大不如前。李念之担忧父亲,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希望父亲能在故乡重新找一个体己的人,多少也是个伴儿。
李朝生哪有那样的心思,可又实在拗不过儿子,他有时也去见见人,见了人,他体面地替人家倒水,请人家吃饭,可却从没有再多的话。与他相亲的老太太们跟中间的媒人说,很中意他,可李朝生总是笑着摇摇头,媒人便与李念之说:“你爹这是在等个天仙!”
陈麦也找到了婚介所。她要跟丈夫到杭州去了,她劝母亲随她去,可她太了解徐凤英了,这个倔起来似头驴的老太太,到死也要守着她那一亩三分地,快七十岁的人了,注定生生死死都要在这片土地上。
是四月。艾草、蓬蒿和荠菜为春天织了一张软软的席,蜜蜂、喜鹊和蚂蚁在辽阔处呼吸新鲜空气,李朝生讪讪地跟在儿子身后,又要去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是一户老旧的小院:铁栅栏做的门,黄岗石砌的砖,门前一丛含箨绿竹,新梢探出院墙,一条水泥小路蜿蜒入房前,小路之外所有的地方,全都长满了青青小麦,如园林牧场、微小农田。李朝生说不出是哪里熟悉,他只觉得恍惚梦里曾相识,这时一个老妪开了门,风掠过她灰银的鬓发,陈麦在她身后抢先开了口:“李叔叔,李大哥,快进屋里来。”
儿女们怕爹娘又糊弄,索性这次陪着他们一起来。两人也略感尴尬地相互笑了笑,陈麦跟娘说:“您和李叔叔先聊会儿天,俺和李大哥去超市买点儿菜。”
李朝生细细打量起这个女人,她和善的脸色里藏着一些漠然。她低头和他说:“丫头净胡闹,你别见怪!”说完,她就挪着缓缓的步子出了院门,有一会儿,她又缓缓地抱着几根松木劈成的柴火回来。
院子的烟囱上,不多久便翻起了缕缕炊烟,灶台前,“吱吱啦啦”燃着松木醇香的火焰。火烧着,她又离开了灶台,她自顾自地行动着,丝毫没有顾忌到他的存在。
李朝生本该尴尬的,可他却一丝尴尬也没有。他步履蹒跚地跟着她,院子右侧的一丛青青麦芒里,影影绰绰地掩着她佝偻的身影。她的脖颈低垂,腰身已与大地成了一条平行线,几缕稀疏的银白薄发熨帖地伏在她的额前。
毫无缘由地,李朝生心底突生一股股惊恐、一阵阵急喘,他孱弱多年的心脏跳得汹涌澎湃,血管里四处奔流着一道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惶不安。他站在几根老竹前,抻直了脖子想要探清埋在麦苗里的那张老妪的脸,他难以自抑地脱口问道:“你可认得东杨家庄的人?”
老妪弯曲的身子一点点浮出麦浪的水平线,麦芒在她混浊一片的眼神里生生地刺出了个洞,她额头的皱纹团在一起,惨白的眉毛斜喇喇地直指着天。她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神采:“那是俺以前的老家,你是认得谁?”
李朝生不敢作响,只听得见风吹树摇、竹声打叶。他的心脏此刻又一次被那归国的轮船轰隆隆地碾轧,一阵阵轰隆又轰隆。他冥冥之中在期盼着,可他哪敢期待自己的期盼。他只愿老天此时降下一道雷劈中他,让他敢相信命运里有奇迹。他不能开口,开口就可能丧失一切,可他只能开口,这一刹那就意味着永恒。“东杨家庄……”李朝生颤抖着干涸有裂纹的嘴,“东杨家庄,有个叫徐凤英的丫头,你可认得她?”
老妪慌忙站起来,匆匆走过麦子地,又迟迟地靠上前,她满脸迷惑地望着李朝生:“俺就是徐凤英,你是谁?”
李朝生一个趔趄,倚着石墙竹影。风一来,院子里的麦浪汹涌,奔流成海,犹如神迹。
他突地咧开了嘴,蹲在地上,嗷嗷大哭,那年近七旬老翁的恸哭声可破天地,可倒江海,可叫神明。
“我是陈少民啊,徐凤英,我是少民啊,我的凤英……”
惊恐撕裂了徐凤英的眼,厌弃登上了徐凤英的眉,迟疑爬满了她整张脸,徐凤英退着脚步,又走上前。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眉骨和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