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这个十九岁的男人来到了我的故乡,此后的三十年,他缓缓地被这座小城吞没了,人们慢慢遗忘了他。他便像一棵树、一株草、一块石头那样,悄无声息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一九九二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刚刚吹入我们这座小镇,日子像变戏法儿似的,一天一个新花样。大人们也都如孩童一般,总是睁大着眼睛,新奇地望着身边每日发生的新变化。
比如,城里那家传了七代人的老牌饭店——和平酒楼被拆了,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十六层的大厦,名叫昆嵛大酒店。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蓝色大玻璃,水晶似的,在日头底下闪着大片大片的光,盯的时间久了,眼睛都会被它们灼伤。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兴致,这座小镇有史以来最高的建筑物,承载着每个人对新生活的期盼和仰望。在成群结队前来参观的人群中,有天挤进来了个陌生男人,他上身穿一件宝蓝色衬衣,领口不高不低,开了两颗扣子,恰好能隐约瞧见健康的胸肌;衬衣别在一条紧身牛仔裤里,裤腰高高的,衬得他更显挺拔修长;他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尖处还溜着光。没有人认识他,所有人却免不了都要看他一眼,他神态悠然,气定神闲,接受着众人的瞩目,好一副摩登气派。这时一个孩子扯着清亮嗓子的喊叫声打破了人们骚乱又神秘的情绪,他尖叫了一声:“妈妈,他是个瞎子!”
那位年轻的母亲赶忙揍了儿子的屁股两下,满是羞态地看了男人一眼。高瘦的男人摘下墨镜,冲着这对母子笑了笑。他一笑,薄薄的唇灿烂地咧开,露出一对虎牙、一对酒窝,一双俊俏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地眨着,把女人的脸看得更红了。这座小镇上,人们第一次瞧见戴墨镜的男人,和电影海报里的那些电影演员真是一模一样。年轻一些的小伙子们投来艳羡的目光,女人们只能用余光偷偷地看,看得仔细了,便会发现那镜片上还弥散着霓虹色的光,在太阳底下,就更好看了。
又比如,镇中心老夜市所在的一块宝地上,那只陪伴了这座小镇七十多年的铜牛被搬走了,据说那还是民国时期蒋介石赐给登州府的祥瑞礼物。老人们纷纷哀叹世风日下——这是要破风水的。但一排排水泥砌的方格子状的小房子还是如雨后春笋般在街道两旁蹿了出来。早市、夜市那些平日里闲散着摆地摊儿的摊主被统一安排到了右街的商贸市场中,人们在一片骂骂咧咧声中调侃着自己:好似一头头猪被人圈养起来了。政府满怀雄心命名的“振华商贸市场”没人叫,大家伙儿私下悄悄自发地起了一个新名字——“小猪圈”。但没过多久,这些摊主就意识到了“小猪圈”的好处:整齐划一的店铺、干净明亮的过道、分门别类的管理。“小猪圈”越来越有名气,俨然成了小镇最繁华的所在,老百姓们皆慕名而来。时间久了,大家心中一致认为,要想买到好的东西,在集市上是不成的,必得到“小猪圈”里来。摊主们也不再自视为摆地摊儿的了,纷纷改口称自己是商户。
那条后来被叫作“步行街”的街道左侧,景象更是一时无两、繁华无双,一间间各具特色的店铺鳞次栉比,宣告着一个沸腾时代的到来。
小香港便在其中——步行街上唯一的一家理发店名叫小香港,理发师是那个喜欢戴墨镜的男人。
小香港不是本地人,人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便跟着店名唤他,于是这个年轻的男人,在这个小镇有了新名字:小香港。他的到来给这座偏安一隅的东海小城带来了不小的热闹和风波。几十年里,镇里的理发师多是女人,虽也有几个年纪大些、鬓发苍苍的老先生,但这么年轻的大小伙子做理发师,人们还是头一次瞧见。况且他店面外还挂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告示,清清楚楚写着:本店服务项目除理发外,也可单独洗头或吹头,价格干净,童叟无欺。男人们见了,扯着嗓子喊,谁会闲得专门去洗个头啊,再说一个大老爷们儿给另一个大老爷们儿揉揉搓搓的,害不害臊;女人们也觉得不好意思,想想自己的发梢在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手指尖缠缠绕绕,脸上就浮出了一朵朵恋爱的绯云。
但小香港长得是真好看,面若冠玉,唇红齿白,一米八的个头儿,肩膀是肩膀,腰身是腰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羸弱了些,扎在北方男人堆里,就更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了。但这也给他添置了些惹人怜爱的气质,尤其是配上大笑起来时露出的一对虎牙,让人没法儿不爱他。很快,“小猪圈”里的一群女人就在连日窃窃私笑声中推选出了一位胆子大的代表,将她推推搡搡着挤进了店门——专门卖广东牛仔裤的马秋妮,就这样成了小香港理发店的第一位客人。
马秋妮不仅在小香港洗了头、吹了头、理了头、烫了头,而且还把头发染成了亚麻色。这件事一下子在小镇炸开了锅,人们纷纷前来围观历史上第一个把头发染了色的女人,大家都说她像香港的女明星,真好看。小香港一夜之间火了,在这个小镇最繁华的中心地带,理发店门前那两个灯柱子模样的发光装置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闪烁着,尤其是到了夜里,霓虹色的光恣意飞舞,仿佛这里真是电影里的香港。
第二年春夏之交,小香港买回来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每天傍晚,他都会定点打开电视,收看一部名叫《新白娘子传奇》的电视剧。那时大多数人家都还没有彩色电视,一开始只是几个相邻店铺的大人小心翼翼地前来打听,说家里的孩子们特别想看白蛇传,能不能让他们跟着看一会儿。小香港一家接着一家应承了下来,店里的孩子便越来越多。小香港喜欢小孩子,孩子们也喜欢小香港,到了傍晚放学时分,小香港里不仅有彩色电视,有白蛇青蛇,还有瓜子、奶糖和苹果。
平日里,小香港话不多,他说不好本地的方言,偶尔与人交流,总是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但这却不妨碍人们喜欢他,因为他和谁说话都是彬彬有礼的,又爱笑,那笑清冽干净,连着同他说话的人都倍觉神清气爽。渐渐地,越来越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女人拖家带口地搬着板凳来到小香港门口,看电影似的隔着窗户看电视。小香港有些惶恐,却毫不吝啬,他干脆把电视搬了出来,一时间天上繁星密密点点,地面人群熙熙攘攘,天地之间,好不热闹。
我第一次见小香港,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那年我五岁,邻家大我一些的孩子带我一起去看电视。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仪姿风流的年轻男子,斜倚在门口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自家门口前一大群陌生人围在他的电视机前喧嚣聒噪地叫着,闹着,欢笑着。他微微仰起脸,望向天空。夏日白昼渐长,已近七点,东升的月亮与西落的太阳同时悬挂在青明色的天幕上,若瞧得仔细,便能隐约看见几颗最亮的星也不甘寂寞,奋力地闪着光。几丝流云悠悠地走,它们不在意人间的步履匆匆。他吐出了一圈又一圈清清淡淡的烟,烟软软地在空气里弥散,一些飞走了,一些又落回了他脸上。在霭霭的烟火气中,他浮现出了一种淡淡的、愉悦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似有一种亲切感,这个小城正是他的家乡,眼前闪烁着的身影,都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