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无鱼:许春樵中篇小说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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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父亲靠修三轮和摩托车下辈子也买不起房子,农机厂倒闭后的大片厂房被一个尖嘴猴腮的房地产商看上了,九月父亲家的三家小平房被拆了后换了一套九十平米的公寓楼房,九月父亲一下子心情大好,人也变得极其宽容,他原谅了女儿的叛逆和女婿的贫穷,主动邀请女儿女婿上门,要跟他们谈谈将来的规划。

九月父亲用沾满机油的手给松贵倒酒,松贵说他下午要赶回榆林镇,晚上值班,不能喝酒。九月父亲说不能影响工作那就不勉强你了,一桌子酒菜吃得所剩无几的时候,九月父亲撂出了这么一句话,“我都晓得了,你兄弟坐大牢去了还不知哪年能出来,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家断了香火是吧,还有,房子问题,一辈子租小平房住,哪叫什么日子,你看我这房子,一转身就能上厕所,抽水马桶一冲,清清爽爽。九月晚上跑那么远上旱厕,我不放心呀!”松贵说,“爸,我还有一年多就转业了,等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九月的父亲喝了几杯酒,一冲动就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你这话听起来像我们厂长说的,含含糊糊,官腔十足,什么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怎么个好法?我们厂就是被这么说倒掉的。”

九月很后悔带松贵到父亲家来吃这顿饭,松贵回中队后,九月跟父亲吵了一仗,九月说,“你要是怕我晚上上厕所不安全,你就让我住回家来。”父亲说,“你把你弟弟轰出门外,你就住回来。”九月说,“不用,我住客厅,睡沙发。”父亲说,“也行,客厅摆一张小床,睡起来总比你那破地方舒服些,下午就去买。”九月拎起手里的人造革坤包,扭头就走,“我不住了,就睡出租屋里,没人烦我。”父亲对着九月的背影说,“你要是赌气能买一套房子,那才叫能耐!”

离开父亲家后,九月此后脑子里买房子的愿望比要孩子的愿望更加强烈,她倒不是想跟父亲赌气,而是一个女人过了三十岁想浪漫也浪漫不起来,二十岁她可以连蹦带跳地说要跟着松贵去住桥洞和露天公园,三十岁不要说做了,就连说都会显得荒唐和滑稽,现在她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抽水马桶,这实在算不得奢侈和过分。这一段日子,她也很少跟叶子、鹃子联系,叶子和鹃子已经不在舞厅干了,当然首先是舞厅倒闭了,城里流行飚歌,没人跳舞了。叶子和鹃子养得像很白嫩的鸽子,她们整天打麻将、泡茶楼、上网吧,而九月还得在药店拿着六百块钱的月薪,每天在柜台里将自己的腿站得麻木不仁。九月觉得,她和叶子、鹃子已经不是一类人了。九月倒没怪松贵没把她当金丝鸟一样地养起来,眼下,她怪松贵申请转业的力度不够,一般像他这样的连级干部,三十一出头就转业了,越早转业越好安排,可松贵非要挨到兵龄的最后一天。不过这么多年来,九月已经感觉到了,干部一到榆林中队就像买了一只危险的股票,被套住了。

说陆天军为难松贵不够公正,陆天军确实想过同意松贵转业,可山区支队干部一直很缺,一些门路很广的干部往往一个招呼下来,就转业了,只有松贵这样的农村兵必须站完最后一班岗才能离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向省总队要过干部,总队说全省各支队都缺干部,增派干部要慢慢来,急不得。调回县大队,陆天军也考虑过,他准备把县城一中队的王成海中队长与松贵对调,陆天军也通知了松贵,松贵回到城里跟九月热烈庆祝回城,他们破天荒地封了家里的煤炉到小馆子花了三十多块钱隆重地大吃大喝了一顿,就在调动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县城“鸿运酒楼”火灾中王成海被烧伤,现已到三军大附属医院治疗去了。松贵对一脸失落的九月说,“人算不如天算。这说明我跟榆林的缘份还没尽。”九月说,“还有多长时间到期转业?”松贵掐指头算了算,“还有一年零两个月二十三天。”

松贵让九月看楼盘,九月说钱不够,看有什么用,松贵说你先看了,然后我再想办法。九月算了一下,他们这么多年的存款总共有三万六千块钱,连级干部的退伍费、安置费也就三四万块钱,加起来有七万多,县城房价已经涨到两千六,一年多后,突破三千不成问题,松贵让九月现在就下手订房,九月说所有的钱加起来只能买二十几平方,城里没有二十几平方的房子。松贵考虑过到银行贷款,九月说银行贷款利率太高,公积金贷款两人都没有。松贵说,你跟父亲借一点不行吗?他们的房子是置换来的又没花现金,家里总是能拿一点出来的。九月说我试试看吧。

榆林中队自从被取消了全省先进中队后,没出过任何一次火险,也没发生过任何一次疏忽。松贵跟教导员小李晚上闲聊时探讨这件事时,小李说:“这说明你命中就不该当全省先进,煮熟的鸭子飞了;而你命中就该上军校,都准备打背包滚蛋了,突然通知考军校,这叫到嘴的肉吐不出来。至于你跟九月都断掉了两年联系,一联系就迅速粘上了,这叫躲到天边也躲不过。都是命。”松贵听得很开心,但他嘴上却说,“你是唯心主义!”

九月看房子的心情比看电视剧的心情肯定差多了,她看好了一处两房一厅七十二平米的房子,房价两千四总共要十七万多,她回家跟父亲说了自己想借一些钱买房子,父亲说,“松贵不是军官吗,还能没钱买房子?”九月说,“不就是差点吗?”父亲问差多少,九月回答说不到十万,父亲说,“你口气不小,不到十万,一套房子总共才十几万。”九月说,“你借不借?”父亲说,“顶多一万。不过,我要松贵当面来跟我借,不要搞得跟国营厂厂长一样,什么事打个招呼就办了,当一个军官有什么了不起的!”父亲虽然同意借钱了,但设置了那么多障碍,九月心里像是喝下了一碗馊粥,很不舒服。九月跑去找叶子和鹃子,她们每人都答应借五千,而且还说这是自己的私房钱,九月很感动,她请叶子和鹃子到街边一人吃了一把炸羊肉串。

松贵对九月的辛苦很是感激,他说本来是男人当家,这个至今还没安顿好的家却靠着九月这么一个弱女子在四处奔走,松贵说,“转业后,家里每顿饭都由我来做,衣服也由我来洗。”九月说,“那不行,男人家不能下厨房洗衣服的。”松贵说,“那我做什么?”九月说,“你想办法把买房欠下的钱都还上。”松贵说,“是呀,我得还债,晚上我出去摆摊。炸羊肉串卖。”松贵拎了很普通的两瓶酒和两条烟到岳父家里借钱,“爸,我们年轻,不太懂事,大事小事都得靠您指点和帮助。”岳父很高兴地看着军官低头弯腰的姿势,潇洒地说,“指点谈不上,帮助是应该的,”老头从房间取出旧报纸包着的一万块钱往桌一扔,“拿去,明年,房子,孩子要一起办下来!”松贵接过钱,“是!谢谢爸的指点。”

还差八万块钱,九月说想办法到银行办贷款。到售楼处一问,售楼小姐说只要能提供业主合法收入证明,开发商帮业主办贷款。没想到这事这么简单。九月是打工的,而且工资太低,开发商说药店证明不行,只要松贵把部队的收入证明开过来,房子就可签合同,明年冬天就可以拿到新房钥匙了,那时候,松贵刚好转业。

证明很快开过来了,就在九月准备去楼售楼处签合同时,松贵的母亲和妹妹来了,松贵的母亲肺心病发了,脸色苍白,神情黯淡,她们是在黄昏时分摸到九月租住地的,九月有些措手不及,但她还是将母女俩安顿住下了。乡下的婆婆像一件散了架的旧家具,全身都在摇晃着,九月问母女俩晚上想吃点什么,母亲说,“麻烦你了,闺女,熬点稀饭就行了。”夜里,九月听着婆婆破风箱一样呼噜喘息声,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担心婆婆一口气上不来会死掉,所以一夜没睡。

松贵妹妹说本来是不想过来找哥哥的,她带母亲到县医院看病,医生说要住院,先交三千块,她身上只有三百块,走投无路之际就带着母亲来了,母亲说,“松贵当军官,人头熟,到他那看病,要不了三千块。”九月在带着母女俩去县医院的路上说,“松贵在这当兵,跟坐牢差不多,一步都离不开,县城里除了认识我,谁也不熟。”母亲见九月这么说话,就说,“那就不麻烦了,我们回去吧!”说着就拉着松贵妹妹的手要走,九月说,“我不是赶你们走,松贵不认识人,我认识。”其实九月也不认识人。

松贵从榆林镇给九月打来电话,教导员小李父亲去世了,回家奔丧去了,中队上一时走不开,他请九月带母亲到县医院看病,“我妈第一次来,你待她热情一点。”九月有些不高兴了,“你不在家,你又没看到,你怎么知道我不热情了。医院上下都是我在张罗,人已住到医院了,我还得回家烧饭送过来。”松贵在电话里说,“九月,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我妈好早就守寡了,很敏感,提醒你注意一些。我知道你对我妈很好。”

松贵母亲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临出院前,松贵回来了,一结账,住院花掉了四千多,松贵看到九月掏钱的手不停地抖着,他知道这笔钱对这个家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了。松贵在医院交费处站在九月的身边,他没提钱的事,却说,“我妈住院这么长时间,让你受累了。”九月手里攥着用现金换来的住院发票,没说话。

松贵和九月将母亲和妹妹送到县城火车站,火车在这里好像停了还不到一分钟,所以当母亲和妹妹上车后,还没来得及招手,火车就开走了。回来的路上,松贵有些遗憾地对九月说,“我已经想好了,明年新房一拿到手,就把我妈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正准备跟我妈说这事,火车门关上了。”九月这次再也沉不住气了,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下来了,“四千多块钱住院费,得让我站柜台站上大半年,房子还没买,你都把你妈的房间留好了。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定下了。”松贵安慰她说,“这不在跟你商量着吗?没办法,你嫁给我们这些农村兵,就得受苦,当年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回乡下种树看山场的吗?现在怎么住在城里就容不下我妈了?”九月说,“不是容不下你妈,是我没有那个能力,将来我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你妈,我没长四双手呀!”松贵很轻松地说,“加上我的两双手,正好四双。”

九月实在找不到不让婆婆到这来的理由,她也不是那种忤逆不孝的人,可她想起来都后怕,慢性病的婆婆随时都得住院,她没钱,松贵也没那么多钱,于是她对松贵说,“要不,我们暂时不买房子了,把钱留给你妈看病,继续租房子住,我不在乎。”松贵很吃惊地看着九月,“九月,你在将我的军?”

松贵心情很压抑地回到了大山里的榆林中队,晚上他躺在无法入睡的**,甚至想着自己要是有机会,就一辈子呆在部队,部队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一回到家长里短的日常生活中,焦头烂额的事冷不丁就冒出来一个。回来还没几天,远在老家的乡下表舅过来了,他在县城里找到九月,说要跟松贵借钱,九月说,“松贵不在,你要借多少钱?”表舅在出租屋里很利索地将一口浓痰吐到砖地上,“还差一万八,实在不行的话,借一万五也行。”表舅还节外生枝地论证说乡下亲戚中就数松贵最有出息,挣钱最多,当军官的钱比乡长的钱还要多。九月冷冷地说,“我没有钱,你找松贵去借。”

表舅花三块钱坐上了一辆拖拉机,颠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了榆林镇,晚上松贵将表舅带到镇上的一家小酒馆,买了一瓶酒给表舅喝,表舅还没开喝,就对松贵说,“你那个城里的媳妇不好,看不起乡下人,说老实话,你当这么大官,要是找个乡下的姑娘做老婆,连洗脚水都给你打。”松贵说,“九月挺好的,你一下子借那么多钱,把她吓住了。我们到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在到处借钱买房子,挺不容易的。”表舅端着的酒杯突然停在空中,“松贵,你是不是也跟你老婆一样,不想借钱给我?”松贵抓起酒瓶给表舅加满杯中的酒,“你既然这么大老远跑来,肯定要带些钱回去,八千,怎么样?”表舅把一茶杯白酒倒进喉咙后突然哭了起来,老泪纵横地抹着鼻涕说起了自己的无奈和走投无路,表舅的儿子小海开着农用三轮车拉木材下山,路上将一个老头撞死了,死都家属要抬着死尸到表舅家来办丧事,经乡里调解,表舅家陪老头三万块钱,从此两清。借遍了所有村邻和亲戚,才凑了一万二,还差一万八,人都撞死快一个星期了,还没下葬,如果三天内不凑齐,尸体就要抬上门了。

松贵晚上给九月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对九月说,“先给表舅拿一万八,房子等我转业回城再说,你那天说房子暂时可以不买,这个主意很好。”九月在电话里哭着说,“房子我要买,我不想再上旱厕了。”就在前两天,一个租住在一条巷子里的打工妹居然大白天在旱厕被人强奸了,松贵听得毛骨悚然。松贵说,“你先拿八千,好不好?”九月说,“我把家里的钱都给你,我们分手算了。”松贵觉得九月说气话经常不着调,所以也不计较,他说,“你先给表舅拿八千,离婚的事我们见了面再说好不好?”

教导员小李是城市兵,父母以前是给人看病的大夫,后来猫狗身价比人命还贵,就开了一个宠物诊所,家里赚的钱用不掉都发霉了,他前些天听说松贵要买房子,答应借给他一万块钱,第二天一早松贵就以买房子的名义取出了小李取在镇信用社的一万块钱,表舅怀揣着松贵的借来的一万块钱,又赶往县城在九月那里拿了八千,一身轻松地走了。临走前,表舅对松贵说,“要不是你平时私下里留一万块钱私房钱,我这回真的就回不了老家了。你妈身体也不好,往后看病要用钱,不能把钱都交给老婆。”

松贵回到城里探亲,九月神情很忧郁,她当然没提出离婚,却提出了买房子的钱被婆婆看病和表舅拿走总计一万二千多后,买房的预付款不够了,她说药房老板答应借给她,还说以后有钱就还,没钱就算了。她问松贵这钱能不能借,松贵说你看能不能借,九月说这事有点不靠谱,老板老是用一双不怀好意地眼睛看着她,还给她发过好几条暧昧的短信,松贵说,“你告诉你们老板,就说我虽然是救火的,但枪法很好,在军校时拿过射击亚军。至于那钱吗,让他留着准备后事。”

九月说,“那你说,房子买不买呢?”

松贵说,“同意把我妈接过来住,就买;不同意,就不买。”

九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说,“还差预付款,怎么办?”

“我已经跟陆支队说好了,先由支队预支半年工资给我,然后按月从我工资里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