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放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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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支书到县城去搞了一批化肥回来卖,同时还带回胡卫红的口信。胡卫红问家里几时插秧,插秧之前请人给他捎个信,他好带媳妇回来帮忙。

德权听了好羡慕。

胡长升却说,要他们回来干什么,他们以为我老了,什么事都得求他们,靠他们过日子,由他们说了算,我偏不求他们。

胡长升买了一包冰糖到王支书家,找王超杰的媳妇借那一亩地。王超杰的媳妇答应得很爽快,说荒在那儿长草不好看,你想种就拿去种吧,我不在乎那千把斤谷。

连带秀梅的田一共是五亩,胡长升三天插了三亩,第四天,腰痛得怎么也直不起来。秀梅趁他不注意,脱了鞋,偷偷下到田里插了二十几把秧。胡长升发现后,就大着喉咙吼她,要她上岸去。德权在旁边田里说,你们这个样子真像是夫妻,不如干脆搬到一起住。秀梅站在田埂上,抓了一团泥巴,扔在德权的身上。

秀梅回去后,病又犯了。

胡长升强撑着将剩下的两亩田的秧插下去。也没歇半天,就赶到镇上给秀梅买药。医生已认识他,说这样拖下去不行,得住院。胡长升回来实话对秀梅说了,秀梅不肯,说这药很灵,一吃就止住了血,只要不出血就不怕。

几剂药吃下去,秀梅真的好了些。胡长升不放心,就想到信用社去为秀梅借点贷款。于是,他又上了一趟西河镇。

信用社的人听他说了秀梅的情况,连连摇头,说他们只贷款发展经济,不贷款治病。胡长升知道一些情况,就举了某某人的例子。信用社的人说这是极个别的情况,他有偿还能力,可秀梅一个独女人,连一点点税都交不起,怎么能还贷款。胡长升想了想说,那我代她借行不行,她还不了,由我还。信用社的人说,代也不行,要借就你借,文革和卫红都很能干,我们不怕你们不还款。胡长升怕秀梅在女儿、女婿面前说不清钱的来源,又想了个主意,他说,我借可以,但你们对外可得说是秀梅来借的。免得她女儿以为她有许多私房钱没拿出来。信用社的人一口否定,说假如别人知道我们连秀梅这样的人都给了贷款,那他们会将我们这屋挤垮。胡长升与信用社的人谈了半天没谈妥。

胡长升一天到晚泡在五亩田里,想有一季好收成,卖了稻谷替秀梅治病。

秧苗渐渐长高。虽然田畈上总是一群老人在做事,但季节到了,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花的花,景色还是很好看。

胡长升种的田底肥下得足,又撒了两遍化肥,秧苗明显比别人的壮许多。只是化肥价格太高,五亩田的化肥用了差不多四百块钱。胡长升将胡文革寄来的路费、卖油菜籽得的钱,以及胡文革给他过年用的他省下没用的钱全用光了。现在田里等着要打药除虫。他打定主意,进城看看孙子,同时找卫红借点钱。

天气越来越热。胡长升要趁凉快时赶路,起得比平常捡粪还早。

刚打开门,人还未跨出去,忽听见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响。他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走出来,一个女人在背后叮嘱:“今晚你再来啊,我给你留着门!”那男人应了一声后,从他门口经过时,他一看,却是李国勋。

见了他,李国勋说:“我来看看岳母!”

胡长升冷笑一声,没有回话。

出门没走多远,胡长升碰见吴支书的兄弟媳妇一个人在路上急急地走。见了他,口称早起找牛。胡长升看她的鞋干干净净的一点露水也没有。

胡长升不说破,待她走远后才叹口气。

天热,男男女女都穿着单衣薄裳,遮不住欲火。且男人出去都半年了,年轻的媳妇哪里忍耐得住。衣服穿得少,解脱穿上都方便快捷,就像随手摘人家地里的一根黄瓜,挖人家地里的一颗红苕。胡长升自己也是这样和秀梅好上的,夜里上工棚后面去解手,摸黑撞到一起,就再也分不开。

胡长升在集贸市场上找到儿子。

儿子见他来了,有些喜出望外,说媳妇今天有些不舒服,他让父亲帮忙照看一下摊子,自己回去看看。

几样蔬菜,儿子一说他就记住了价钱。守了一阵,见只有人问没有人买,他就想可能是价高了,就每样降了两分。结果一大堆菜很快就卖得差不多,剩下些烂菜都是人挑剩下来不要的。他收拾东西,准备到一旁找个地方坐着等儿子回。忽然一个满脸胡须的人走过来,二话没说就将他的秤杆折成两段,然后问是谁让他降的价,想吃独食还是怎么的?胡长升听说过流氓行凶的事,见这架势心里有些慌,嘴上却硬着争辩,说是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大胡须挥拳要打他。旁边一个卖菜的女人忙起来说,江大哥,这是卫红的父亲,刚来的,卫红有事去了,让他临时顶一会儿,他不知道规矩。大胡须鼻子一哼,说告诉你儿子,晚上六点半在亚细亚餐馆等我。

大胡须走后半天,儿子才回来。听胡长升说了事情经过,长吁一下,说:“没伤你的皮肉已算是万幸了。”

胡长升问:“不是说买卖公平吗,怎么就没人管管他呢?”

儿子说:“在村里,支书最厉害。在这儿,流氓最厉害。”

往回走时,胡长升问儿媳妇怎么样了。儿子一笑,要父亲进屋后别提刚才他离开过菜摊的事。胡长升起了疑心,一阵风吹来,他闻到儿子身上有股女人香味。

胡长升见路边有个水龙头,就叫儿子上去将身上冲一冲。儿子会意,就拧开水龙头,将身子狠狠冲了一遍。

胡长升在一旁说:“卫红,你可要好好学你哥,他单位里好多漂亮女人给他写信,他都交给了你嫂子。”

儿子嬉皮笑脸地说:“我若收到信,也交给媳妇。”

儿子和卖菜的另外一家人,在城郊合租了一套房子。吃过午饭,看过孙子和儿媳妇,他惦记着家里的牛,拿上儿子给的一百块钱,又往回赶。儿子怕他再惹麻烦,也没留他。到车站买了车票,送他上车。

等车时,胡长升问儿子这一段生意如何。儿子说他同吴支书一起做化肥生意赚了一笔大钱。吴支书出的平价指标,他出的资金等等。儿子要胡长升回村别漏了风,吴支书的化肥指标来路不正,可这么多的化肥,又不像是克扣村里的化肥指标,村里就算能分到一些,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极有可能是好多村联合起来凑的这一大股份子。

太阳落山之前,胡长升到了西河镇。他从街上经过,见吴支书从派出所里走出来时,脸色有些异常。

胡长升关心儿子,就走拢去小声问:“那个案子,他们和你说了?”

吴支书一惊反问:“你怎么知道?”

胡长升说:“这种事我还能不知道吗?”

吴支书说:“你知道就行,回村后可别乱说。”停了停又说:“王超杰,你干吗这么苕,贩女人、贩小孩都可以保住性命,为什么要去贩运那要命的毒品呢?”

胡长升听吴支书说的不是化肥案,也吃了一惊。他说:“王超杰真的参加了贩毒集团?”

吴支书说:“这还有假?上面都发了通缉令,派出所要我们秘密控制他的家人,发现他潜逃回来,就立即报告。”

胡长升在汉口看了很多录像片,知道贩毒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捉他们一个,警察最少要死十个。

胡长升说:“照我看王超杰不像黑社会的人。”

吴支书说:“上面说他是的,我有什么办法。”

胡长升说:“不过,他若真是黑社会的人,你可得注意安全。”

吴支书沉默不语,一辆三轮车驶过来,停在吴支书面前,吴支书坐上去,一个心思思考问题,忘了和胡长升打招呼。开车的人是聋子四叔的儿子,他问胡长升坐不坐。胡长升问清李国勋的车还在后面,就没上去。

不一会儿,李国勋开着三轮车来了。一见胡长升在路边站着,忙踩了一脚刹车。胡长升爬上去坐定后,便开始和李国勋说秀梅的病。他要李国勋发点孝心,送秀梅到医院里住十天半月。

李国勋一路将车开得飞快,超过了吴支书坐的那辆车。胡长升担心这家伙若是横了心,将龙头一扳,连人带车往山沟里冲那就糟了。就不敢再说话。

三轮车一直开到胡长升的门口,胡长升脚一沾地就硬起来问:“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李国勋愣愣地说:“你和她说,我给两百块钱,住不住院,住长住短全由她。”

这时,天已完全黑了。李国勋将车推到一边,当着胡长升的面,钻进了邻居家。他一进去,邻居家的门就闩了,跟着灯也熄了。

胡长升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畜生!”

刚好吴支书从门前路过,就问他骂谁。他推说是骂他家的黄牯。

的确,黄牯被关了一天,在棚里闹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