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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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刚停不久,张道士就来了,拎把雨伞,还抱着蓝布包裹着的长方形匣子。小王接过雨伞,把他让进院儿。

杨妈迎上前:“老道长,真叫您受累了!又赶上个下雨天儿……”

张道士今天的态度不比往常,表情严肃,话说得也很生硬:“此事义不容辞,下雹子也得来。”

杨妈指指他抱着的蓝布包问:“这就是您请来的法宝吧?”

张道士不答,直接走向北屋,才说:“把全义叫来。”

小王说:“跟金大夫一早儿就出去啦。”又小声告诉杨妈,“可能是去办离婚手续……”

听了这话,张道士一愣。杨妈并没着急,好像是意料中的事儿,只是告诫小王:“别乱说了,老爷子还不知道呢。”

张道士没料到全义和金秀这么快就离婚,想了一下,对杨妈说:“等全义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我。今天有些话必得当面儿对他说。”说罢又往北屋走。

杨妈想拦他:“金老爷子这会儿还没起呢……老道长您是不是屈驾到厢房里先喝杯茶?”

“不行!”张道士一瞪眼,“神器必须请入正厅!”

杨妈这才明白,今天不可造次,急忙上前掀帘子,让张道士进了北屋正厅。只见他将蓝布包恭恭敬敬地摆到靠北墙的长条供桌正中央,拜上一拜,又在铜香炉里点燃几片檀香。

杨妈慌忙走到院里,告诉小王:“快去把全义、金秀都找回来!”

小王为难了:“这上哪儿去找哇?”

“叫上逢时,上胡同口迎着去!

杨妈回到北屋,见张道士正襟危坐,不言不语,心想可别惹他,冒犯了法宝那还得了!便蹑手蹑脚走进西内室,先把金枝推醒,耳语几句,又悄悄溜进东内室,去招呼金一趟起床……

经杨妈里里外外这么一气儿撺掇,再加上小王带点儿夸张的热情传话儿,没过半点钟,金府上上下下的人,包括杜逢时和小王自己,全都来到了北屋正厅里。这七个人进入正厅虽说有先有后,但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见张道士板着脸坐在厅里,根本不搭理人,供桌上香烟缭绕,还摆着个奇怪的蓝布包儿——谁也没见过这玩艺儿,又见杨妈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垂手肃立,所以一个个的全都屏气敛容,学着她的样儿站在一旁,就连一贯不听邪的金枝也没吱声儿。金一趟是最后一位“登场”的,他拄着手杖走出东内室,见这阵仗儿也有点儿发懵,叫了声:“老神仙!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张道士没理他。金一趟坐到自己专用的太师椅上,看看大家,又说:“怎么都站着哇?有的是椅子,坐吧!”

除了小王和杨妈,别人都坐下了。

“全义,”金一趟问,“这两天一直没见着你,是不是忙着帮我去找翠花她哥啦?”

“嗯……是。”张全义不愿意跟他说话,态度很冷,心里想着的是徐承宗骂他“假善人”那些事儿。

张道士注意到了全义这反常的态度,再加上刚才听说的离婚那件事儿,也就下决心要“教训”他一番了。

“找着了吗?”金一趟又问。

“嗯……正在找。”

金一趟对全义的态度感到奇怪,对张道士不搭理人的态度更是费解,便主动跟他说话:“老道长,你还记得我那位大师哥吗?”

张道士终于说话了:“您说的是哪一位呀?”

“翠花她哥,徐承宗大师哥。”

“记得。不过,他比您还小两岁哪。那个人哪……不学无术,算不上师兄弟。”

金一趟和善地笑笑:“人都有短儿……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尊他为大师哥!”

见二位老人聊开了,室内的气氛也松动了一些。小王给张道士送了杯茶。杨妈也给金一趟专用的茶杯里续上了水。

“老道长,是哪股仙风把你一大早儿就刮来的呀?”金一趟指指供桌上的蓝布包,“我看像是有事儿吧?”

小王悄悄告诉金枝:“那是他带来的法宝!”

小王十分好奇,撺掇金枝去问。金枝的好奇心更强,早就憋不住了:“老神仙,这是什么法宝呀?”

“贫道哪有什么法宝呢。不过,今天倒是特意来给金老爷子驱邪治病的。”

金枝笑了:“我爸爸天天儿给别人治病,今儿个倒要神仙给他治病了。”

金一趟若有所悟,点点头:“神仙来得好哇!咱家这一年不是老冒邪气吗?作法驱邪,好!我是医不自治,求之不得。”

张道士点他一句:“何况你这还是心病呢!”

金一趟点头不语。

张道士招手:“全义,你过来。”

张全义起身,站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姓张?知道吗?”

张全义疑惑地摇头:“请道长指教!”

“因为我姓张。不过,贫道自幼出家,并无儿女。”

张全义屏气聆听。

“你是怎样来到金府的呢?”

“我两岁上被金府收养,还不记事。长大之后,没有问,也不应该再询问自身的来历。”

金一趟点头:“这是实话。全义跟我的亲生儿子一样,三十多年了,从来没问过自己的身世。”

“好。今天也该告诉你了,”张道士盯着张全义说,“三十八年前,是我亲自把你抱到金府来的。因为你与金府有仙缘啊!”

张全义望望金一趟和杨妈,二人都点头。

张道士又对金一趟说:“老哥哥,你不是一直觉得对不起翠花,要找翠花的儿子吗?此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大家都感到惊异。金一趟撑着太师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只见张道士拉着张全义走到供桌前,拜上一拜,打开蓝布包——里面原来是个骨灰匣。

张道上一字一句地说:“全义你听着。今天我当着你义父的面儿,当着你母亲的骨灰匣儿,告诉你:翠花就是你的生身母亲!”

张全义惊呆了,作声不得。金一趟也睁大眼睛,好像从全义脸上第一次看出了许多与翠花相似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