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

63

字体:16+-

近两年,北京地区一直干旱少雨,尤其是春旱,又刮大风,南方人来京办事儿的,住两天嘴唇就干裂了。也是中国太大,广州、深圳,讲究点儿的家里,除了安空调,还加一台“抽湿机”,把空气里的水分抽走,否则衣被潮乎乎,肉皮儿发黏,香烟发霉。北京呢,恰恰相反,去冬今春最时髦的家用电器莫过于“增湿器”了,能把清水雾化,滋润生活空间,驻华使馆一次就买了百余台,被电视广告誉为“洋人的洋货”,正成批生产,还出口创汇呢。

今天这场雷阵雨,堪称第一场喜雨。对城市而言,可以从楼顶冲刷到路面,还把空中的飞尘烟雾连同下水道里的污泥浊水统统带走;对郊区农村的好处就更大了,不仅仅像诗人所说的“幽林一夜雨,洗出万山青”,而是保住了春季植树造林的成活率,还给几百万亩小麦浇了“灌浆水”。可是,对金家大宅院来讲,这场傍晚时分骤然而降的急雨却如同灾难,因为金枝怀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出走了,正赶上这场大雨,她能躲到哪儿去呢?要是被雨激着,那可怎么得了啊。

杨妈为这个孩子的满月,早就惦着筹办个丰盛的席面儿了。只因为害怕触动老爷子的哪根筋,才一再推迟。她处于左右为难的窘境。办两桌吧,虽说累不死人,却是为了个“野种”,名不正言不顺,很可能费力不讨好儿;不办吧,也说不过去,整二十年啦,除了去年抱养个小金兴(那不算数)之外,金府添人进口这可是头一回——无论如何这孩子也是金枝生的,是金一趟的亲外孙呀,堂堂金府,这杯喜酒也罢苦酒也罢,不能不喝!她没人商量,苦思冥想好几日,今天早晨才得出个万全之策:只办一桌家宴,亲朋好友一概不请,也不说明是给孩子过满月——满月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嘛。只讲个实惠——如今眼下的北京人有几个不讲实惠的?再图个吉利——这孩子迟早会长大成人的,就算舍出去了,日后也不能留下话把儿,叫仁德胡同的街坊们说咱金府不仁义,没给孩子办满月。何况还有个“欺老不欺少”的理儿呢,我杨妈老了老了,可是大事不糊涂,不能“欺负”这个没爹的哑巴孩儿——迟早有一天他会张嘴说话的!金枝日后就不挑理儿?想好了这些大道理小道理和种种利害关系之后,今儿早上杨妈才去皇城根的农贸市场采购了包括那只老母鸡在内的七八样鲜货,以及林大立帮忙侃价儿的三个坐过飞机的大西瓜。现在,餐厅的大圆桌面儿上七碟八碗外加红彤彤的葡萄酒一应俱全,连金一趟都由金秀打伞张全义搀着冒雨进入了餐厅。大家心照不宣,明知这是杨妈的一番苦心美意,便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谁也不问这丰盛家宴的由头。金一趟强压住心里这口腌臜气,一言不发,正打算早吃早散时,院里突然传来金秀的惊呼声:“金枝上哪去啦?连孩子也抱走啦!”

赶巧儿,当空响了个炸雷。金一趟两眼发直,呆若木鸡……

张全义拎着一把滴水的布伞,来到陈玉英的家,进门就问:“金枝不在这儿?”

“没有哇。金枝怎么啦?”陈玉英莫名其妙。

“抱着孩子……出走啦。”

陈玉英望着他湿漉漉的衣服,夺下滴水的雨伞:“哎呀,看你淋成这个样子……金枝没来我这儿。我也是刚回来。她什么时候走的?兴许是来过,撞了锁……你还不赶紧去擦擦!我给你煮姜糖水去……”

陈玉英进了厨房。张全义有点儿“宾至如归”的样子,进卫生间,拽毛巾擦手擦脸,脱下外衣拧干,抖一抖又穿上。他走进里间卧室,从壁橱里找出一把大些的塑料伞,拿着就往外走,被陈玉英拦住。

“你坐下,歇歇腿儿!姜糖水这就得。”

“不啦不啦。我还得赶紧找金枝去……”张全义边走边说,“你不知道,金家大宅院里乱了营啦!”

陈玉英把张全义送到楼梯口,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又凭窗远眺,雨还不停地下着……

兵分几路,金秀冒雨找到了京剧团,这里冷冷清清,没人见到金枝。她又赶到正在演出的歌舞团剧场,依然是白跑一趟。金枝能到哪儿去呢?是不是已经被找回家了?金秀赶紧搭车往回返,其实,她同样惦记着家里的一老一小——父亲又急又气,会不会犯病?小兴兴今晚应该加条毛巾被,杨妈一人儿往返于北屋西厢房,照顾得过来吗?

杜逢时找到团结湖小区徐伯贤家里来了。徐承宗正在儿子的大单元客厅里看电视,见杜逢时浑身湿透,一愣,指着他问:“这大雨天儿,你到这儿来干吗?”

“找人啊。”

“找谁?”

“金枝。金一趟的二小姐,丢啦!”

徐伯贤夫妇从花墙那边的办公室赶过来问:“逢时,你说什么?金枝丢啦?”

“是啊。金家大院乱了套啦。喏,除了老爷子和我妈没挪窝儿,跑得动的全撒出来啦……满世界找呗。谁知道哪根弦儿没弹对付,二小姐抱着也不知道和谁生的儿子,连声‘拜拜’都没有,走啦!”

原来杜逢时跟徐家全是熟人儿——首先是徐承宗的棋友,所以一点儿也不客气,混身雨水也不论,坐进沙发就自己倒茶喝。徐承宗对此事发了一通高论。

“要说国有兴替,家有盛衰,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呢,这事儿也不新鲜。想当初,金家借金丹以扬威的那个气派,不说九城闻名,在皇城根儿,也算得上够风光够脸面的人家儿了。现如今倒好……啧啧啧!”

徐伯贤不尚空谈,提醒杜逢时:“没派人去大立那家“玲玲”酒吧去找找?”

“有分工,”杜逢时起身告辞,“那活儿是派给张全义的。我的任务就是这趟团结湖……找着找不着的,唉!”

张全义已经马不停蹄地找到了“玲玲”酒吧的小老板林大立。一听说金枝抱着孩子离家出走,大雨天儿的晚上不知去向,大立这一急也非同小可。他建议张全义去派出所报案。张全义何尝没想过报案呢,然而这么一张扬,既败坏金枝的名声,又损伤金一趟的脸面,在仁德胡同这“面子第一”的环境里,派出所察访一家就会留下一箩筐闲话儿呀,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能这么干。张全义匆匆告辞,继续冒雨“私访”以求“私了”,家丑不可外扬。

大立决定立即投身于连夜寻找金枝的“义务劳动”。什么“义务”呢?说起来也怪,他没结过婚,此时一种做丈夫的心情和责任却油然而生,好像就是他的老婆抱着他的儿子出走了,正在滂沱大雨之中挨淋受冻,我不去管又叫谁管哩!

他迅速锁了钱柜,好在今夜顾客不多,跟伙计交待几句,抄把雨伞就出门。正巧遇见吴老板进门,彼此一怔。

“您,这大雨天儿……喝酒?”

“喝,喝酒……也是找人。”

一听这话,大立不走了,赶忙把吴老板让到一张空桌边坐下:“您也在找……”

“我找王喜呀,他没来过?”吴老板扫视各桌不多的几位顾客,骂着,“这小子他妈的成心躲着我!这不,我去他家两趟了,全他骂撞锁,这儿要没有,王八蛋小子还有胆儿跳了护城河?!”

大立感到,从吴胖子嘴里,或者王喜身上,可能探听出金枝的去向,便一边招呼服务员小姐上酒,一边询问:“王喜上个月不是回来过一趟吗?怎么,刚去海南岛,又踅回来啦?”

“不回来怎么着?不回来连裤子都得扒到那儿!要不他干吗躲着我呀?赔啦,让南蛮子坑了个精光,二十万,这里头就有我他妈的十万!我得逼紧着点儿,能叫他吐点儿是点儿,要不,整个儿他妈的玩儿完!哎,听你这话茬儿,他小子这回就没在你这儿露面儿?”

大立摇头:“他上月回来筹款那次,来这儿喝酒挨了我一顿骂,就再也不来啦。”

女服务员送来一杯董酒,一碟腰果和一碟龙虾片儿。吴胖子无心久坐,将酒一口㨄了,往桌上拍二十块钱,抓把腰果,起身就走:“我得抓紧,‘三打祝家庄’去!”

大立也不迟疑,开上自己的“天津大发”,去寻找金枝。他虽然没从吴胖子嘴里探听出金枝的去向,但是王喜再次回到北京也是个不可忽略的线索。难道金枝真的会抱着孩子去找王喜吗?不会!怎么想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