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站在王喜家门口的房檐下立等。向这些行踪不定的倒爷讨债,除了大清早堵被窝儿,就是晚上当“门神”——死等。十万块可不是小数儿,吴胖子豁出去掉几斤肉也得两头贪黑儿“双管齐下”。房檐滴雨潲湿了他的裤腿儿鞋袜,嘴里骂着:“丫挺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阵摩托声由远而近。王喜果然被他逮住了——王喜停下摩托,脱雨衣披在车上,掏钥匙开门、开灯,才发现吴胖子跟进了屋。
王喜满脸雨水,双手胡撸一把,剩下满脸晦气。他从裤兜儿掏出个空烟盒,捏扁了,顺手一扔,又去抽屉里翻腾……没精打采地说:“逼债来啦?这回可逮住我啦……”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是逼债,是要债。你别给我这脸子啊……上月跟我借钱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你这脸可也跟他妈一朵花儿似的!”
王喜无话可说。还说什么呢?走私“外烟”本来就是赌博,南边的哥们儿有言在先:海关查得紧,三船“万宝路”,一船过关就够本儿,两船赚一船,交了好运,三船过关利润翻番!交了厄运,你们赔钱我赔船。舍不出孩子套不着狼,没胆量的莫吃这碗饭!十天以前,南边的哥们儿又发话:这趟运气不佳,海上交货,遇上了巡逻艇,连烟带船全都没收。我等着坐牢呢。你们诸位赔了钱的,谁愿意跟兄弟作伴儿就到监狱来找我吧。要不然,先回家去忍三年,等兄弟我出来了,咱合伙儿买船再干!
谁知道这些话他狗烺养的是真是假呢?“黑吃黑”,小巫见大巫,北方倒爷在海南受骗上当的比比皆是,岂只你王喜一个?能穿着裤子回家就不错。还说什么!
吴胖子等急了:“有屁你倒是放一个呀!欠命偿命,欠债还钱,自古这个理儿……哥们儿一场,我不能逼你,可这钱的事儿嘛,亲兄弟还得勤算帐呢。我跟你说明白,你泡妞儿那一招儿,可别用到咱哥们儿身上来,我可不是金枝——让你玩儿大了肚子,认倒楣,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没门儿!你欠我一块钱,我都跟你没完……”
王喜始终耷拉着脑瓜儿,任你数道,全没脾气。可是听到后边,像针扎了似的,猛抬头:“你,你说什么?金枝大了肚子?”
吴老板一笑:“又小啦——孩子都生下来啦!”
听了这话,王喜的感觉已不是针扎,而是挨了重重的一记闷棍,脑袋“嗡”的一声胀成了巴斗。他双手抱住脑袋,湿漉漉的头发像落汤鸡。他捂住了脸,脸在发烧。真是祸不单行……不,还谈什么祸福!什么是祸?什么是福?他根本无法理解,无权理解,没有资格对这人生路上的插曲儿细细品味咀嚼……脑袋里灌满了浆糊,沉默良久,才梦呓般地问:“金枝……生了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告诉我……我,我应该……应该去看她!”
“哟,我是戴木头眼镜——看不透你,还有这份儿心思打听这个!”吴胖子口锋一转,“好,既然你还是个有情义的人,就应该想想哥们儿当初是怎么借钱帮你的呀!”
王喜站起身来,抻抻衣服,要出门的样子,朝屋里横着一挥手:“你看有什么值钱的,拉走吧。”
吴胖子冷笑:“再值钱,能顶十万?撑死了两万!”他跟出门来,“再搭上你这辆摩托车,还差五万呐。”
王喜跟他瞪了眼:“还有一条命呢,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