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金枝怀抱着婴儿坐在街心公园花坛边的长条椅子上。她浑身淋透,正在发高烧,用滚烫的胸怀温暖着孩子,用热乎乎的手掌抚摸孩子的头发、衣袖、裤腿儿,就像是母爱的熨斗,烫干了孩子身上的雨水。
这里是金枝熟悉的地方,永难忘怀的地方,此时却杳无人迹,只有地面汪着的雨水反射出路灯惨白的幽光。
淋雨,使她产生过各种奇异的感觉:清凉、超脱、刺激、解气……发烧,又使她模糊了理性和若干记忆:是怎么离家出走的?打算到哪里去?又怎么走到了这里?啊,一年前啊,这里的街头吉他队呢?也被大雨浇散了吗?那些倒爷、板儿爷、歌手、摩托手,还有他们的鲜花、喝彩、俗气、豪气、卑鄙、仗义、玩世不恭和嬉笑怒骂,也都被大雨浇没了吗?
听!金枝听见了吉他弹奏声,戴姗达拉的《梦幻曲》,来自天边,又被掌声打断。歌声,童安格的《你在想什么》,也被掌声淹没。歌声再起,是金枝一年前唱的,就是在这里唱的呀,是……是《有个女孩儿》!是百鸟朝凤般的众人伴唱、口哨和掌声一起,热浪袭人,震耳欲聋。
她的确是在发高烧,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呼出来的热气烫人。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冲到了面前?她突然想明白了,车上跳下来的林大立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为什么又要从我怀里抱走这没爹的婴儿呢?我不能让他夺走这可怜的儿子!
她必须把儿子夺回来……追到面包车上,儿子夺回来了,车也开了。大立是个好人,好人的证明就是他在跟我商量:回家?不!回你嫂子家?更不行!你哥哥嫂子全都没安好心,他们也想夺走我的儿子!……深夜的街,雨后的街,这车要开到哪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