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弯弯

那一个方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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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了这么一个方便的时候。

这一天,一年一次的市人大会议正在进行。下午,听大会报告。作家,自由职业者。生活散漫惯了的,受不了这种端端正正坐着听报告的“正规化”约束。尤其是坐在主席台上,接受那睽睽众目的扫射。会议开始不久,我便借小解而溜号了。

三楼。

电台编辑部办公室。她正伏在案前看稿。与她相邻的几张办公桌前,空空如也。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们呢?”

“都到大会采访去了。”

“全体出动,留你值班?”

她含蓄地笑笑,点点头。

所谓“全体”也不过三、四个人。小城市的小电台,可怜啊!

“那你就谈谈吧。我这次可是专门来听的。”

“就在这里谈?”

“行。”

她还没有开始谈,接二连三进来几位通信员送稿。她一一热情地接待。从中看得出,她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对工作是极其负责的。

“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到哪里?”

她领我走进编辑部办公室隔壁的房子里。这是一间大房子,里面摆了一张乒乓球台子。这大概是电台工作人员的娱乐室。工间休息的时候,打乒乓球的地方。她把乒乓球台前的条凳抹干净,又给我和她自己泡了一杯茶。一切就绪,该开口谈了。

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你看我,你没有来的时候,我直想跟你谈,好多好多的话硬想吐出来。你来了,我却不知从哪里谈起了。”

她歉意地笑笑。

“随便扯吧。”

我说。

她沉默了片刻。渐渐地,眼眶发红了。

啊,象在酝酿情绪。

我静静地等着。

终于,她说起来了:“我,先谈谈我的父母。”

“好呀!”

……

她是本地人。出生在资江河边一个美丽的小镇上。而她母亲,却是一位安徽女子。这千里的姻缘,是一根什么线牵起来的呢?

生活里,常常充满戏剧性。

安徽女子十几岁的时候,就投身了革命,在大别山根据地一家红军医院里当护士。部队转移的时候,她留下来安置走不动的伤病员。阴差阳错,她脱离了队伍。后来,与一个从白军中逃出来的湖南人相识了。生活,不知是悲是喜地为他们做了戏剧性的安排,这一对一“红”一“白”的男女,走到了一起,组成了家庭。

不久,这个安徽女子,跟着这个湖南汉子,回到了资江边的这座小镇。然后,把她和她的兄弟,接到了这个世界上。

转眼,故乡的山水,母亲的乳汁,把她养育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美丽的少女。而且,她走出了小镇,考进了县城那座在湘中山区颇有一点名气的中等师范学校。这里,汇集了一群从山乡各地来的俊美姑娘。在这俊美的姑娘群中,她又是最惹人瞩目的。曾有人悄悄地赠她以“校花”的誉称。然而,眼下正是那个悲怆的年代!“白”汉子的父亲和“红”女子的母亲,变成了两座无形的大山——伪军和叛徒,沉沉地压在这个该唱、该笑、该舞、该蹈的少女的身上。人们给她投去冷漠、鄙夷的目光。她滚烫烫的心,落进了冰海里……

她悄悄地躲进了生活的偏僻角落里,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却有那么一双眼睛老盯着她。给她送去几许慰藉,几许温暖。这是她的同学,一个并不英俊潇洒的男生。她心里喜欢他,却又不敢接近他。他是红色保险箱里的人,自己不应该去碰他,不应该给别人添麻烦呀!

她把爱埋在心头,离开生活、学习了两年的师范,来到了一个小镇上的小学校里,当上了一名教师。

不久,她结识了他。武汉某大学的一个标标致致的学生。她那爽朗的性格,她那丰富细腻的感情,她那花儿朵儿般的美貌,使漂亮的大学生倾倒了。她呢,愈和他接近,愈觉得他象一砣磁铁,对自己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使她如此倾心于他呢?她说不出。爱情,这个奇异的魔方,谁能解得透彻?谁能说得清楚?世界上有什么标准的爱情公式吗?什么男人加什么女人,就会有最美满、最甜蜜的爱情?这其中的许多的许多,怕只能各自去意会,不可能公开地言传。

他们也“挂筒”了。什么原因?不用问,她心里清楚。

有一次,在那个小小的火车站,她意外地碰上了从家里返武汉去的他。他来到她的面前,愧意地低着头,要替她去买车票,想向她作一点什么解释。她头一偏,拒绝了。她的这个动作,不全是恨,是爱恨交织,爱中有恨,恨中有爱。是莫名其妙的恨,莫名其妙的爱。

她任教的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是一位有慈母心肠的老教师,很同情她,喜欢她。把自己的侄儿子领到了她的面前。

也是大学生,且是北京某名牌大学的学生。他们见面了,接触了。可是却不知怎的,她觉得他身上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缺少了一点什么呢?她说不出。反正,她觉得他不象那个武汉某大学的学生,那样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头;那样推不开,赶不走;那样的相聚后不想分离,分离后使她禁不住地想他、念他,甚至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非念来……而他却使她扬不起那种热情,那种女人对男人的热情……

这也许是人类学中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到小镇的学校里看她。他走时,她出于对远道来的北京大学生一种适度的礼节,也出于对慈母般的学校教导主任的尊敬,她告假送他。

他们搭乘帆船,溯资水而上,来到了古老的新化县城。到县城后,她准备与男友告辞,当天赶回学校去。热情的大学生挽留她,邀她陪他逛逛县城。她不好意思推辞,留下了。那年月,小小的县城里的住宿也很紧张。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小旅店里登记上。服务员出于对北京来的大学生的敬重,把一间保管室腾了出来。架了一个铺。他们在这间保管室里坐了一夜……

“哧哧……”

听她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

“真的,我们只是坐了一夜。”

她认真地说。

我突然在心里责备自己刚才那极不慎重的一笑。那年月的年轻人,是极严肃的,极规矩的。我们自己那时候,也是年轻人哪!她这话,我信,我完全信。然而,心里突然又涌出一个奇怪的问号,竟脱口说了出来:

“如果坐在你身边的不是他呢?”

“谁?”

“要是那位武汉的大学生呢?”

她把头低下了。然而,她却还是十分明朗地回答了我:

“那,我不会拒绝。如果他有什么要求的话。”

“唔……”

我长嘘了一口气,似乎在这中间悟到了一点什么。

这时,有人走进了这间文娱室,我们的谈话暂时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