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副好歌喉。故乡的山水,妈妈的乳汁,养育了她一副金嗓子。四乡八里,乡亲们都知道她的山歌唱得好。做姑娘的时候,她是乡村业余剧团、公社文艺宣传队里的台柱子;后来,嫁了人,当了妈妈,她仍然是公社文艺宣传队里的主角。
那一年,她带着四岁的老满,正在公社文艺宣传队里演“阿庆嫂”,唱《沙家浜》的时候,突然收到丈夫单位发来的电报,告知她丈替病危,催她速去。
她领着孩子们匆匆赶到时,丈夫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默默地承受生活给她的沉重打击,勇敢地迎接命运的挑战。厂里安排她到丈夫工作的职工医院做临时工。他们母子五人,挤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她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一点微薄的收入,养活这五张吃“黑粮”的嘴。她盼着,有那么一天,厂里能帮她母子解决户口;她盼着,有那么一天,厂里能给她安排一个工作。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真诚地关心她,同情她。那年月,粮店里买粮要搭红薯干等杂粮。她们把这些买粮时搭回来的杂粮统统给了她。她默默地收下,从内心感激这些好心人。
有那么一个男人,比别人显得更关心她,爱护她,同情她。他常常带着温暖的笑容出现在她面前。有时,说几句知寒知暖的话语;有时动用他掌握的一点点可怜的权力,给她一点这样那样的方便。她又感激,又不安。
这一天,他又出现在她面前。
“你们的户口,我正在帮你们办。户口一解决,工作问题就好说了。”
“多谢了!”
他,只不过是这家医院里一个极普通极普通的人员。他能为她解决难度这样大的问题吗?然而,在她的眼里,在这个乡间女子的眼里,他却是一个“官”,是一个能帮她解决大问题的“官”。
她寄希望于他。
然而,一个女人应有的警惕性,一个女人的敏锐心,却又常常使她生出几分惧怕。一种莫名其妙的惧怕。
她是一个开朗的女子,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女子。她又开始唱歌了。做工的时候,她轻轻地哼着“刘海哥,我的夫”、“洪湖水,浪打浪”,或者一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有时,回到家里,把孩子们叫到身边,捧起歌本,教孩子们唱一支新歌……
“你来一下。”
那天,这个男人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有事?”
“嗯。”
“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罗!”
莫不是自己和孩子们的户口问题批下来了?那可真要好好谢谢他啊!她赶忙放下歌本,怀着美好的希望,跟着他去了。
这是一间保管室。
房里,堆满了供住院病人用的被褥、棉絮、席子什么的。这里,是他的“领地”。当她跟着他走进房里后,他随手将门关上了。
“什么好事,快告诉我呀!”
她催他,心嘭嘭的,很不踏实。
他不说话,双目圆圆地望着她。
一种更大的不安和恐惧,迅速袭上她的心头。
“你……”
“我,真想、真想听你唱一支歌。”
“就这么个事呀?”
她的心跳得更急了。
“还、还有,派出所说,还要办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医院里的证明。证明你身体不好呀!”
“……”
“这个,我帮你办。不过,你也要帮帮,帮帮我……”
她站立着。双腿在微微地抖动。
对面,这个平日十分关心、帮助、同情自己的男人,换了一副面孔。目光里,燃烧着挑逗的火焰;脸腮上,浮现出****的笑容。
“你,没了男人;我,女人不在身边。我们都命苦啊!我为你出力,你、你……”
……
她慌乱地回到了孩子们身边。老三,是四个孩子中唯一的姑娘。这时,她见妈妈回来了,便捧着歌本,向妈妈扑来:
“妈,这支歌,我还没有学会,你再教教,再教教。”
“啪”的一下,老三手里的歌本,被她扫到了地下。她站到窗前,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她扬起头来,面对窗外浩瀚的苍空,放出了走了调的、溶进她心中的火与怒、仇与恨的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