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安徒生出版了第三部童话集,收入的《海的女儿》和《皇帝的新衣》两篇童话,都是安徒生自己的创作。正是这两篇创作童话引起了读者的兴趣和评论界的注视,最终给安徒生带来永久的荣誉。
第二部童话是1835年的冬天出版的,现在已经是春天了,销售仍然没有好转。安徒生只好把主要的希望寄托在小说上。有几天,他脑子里总闪着一个念头,为孩子们写一部小说吧,就以1830年为争取自由而献身的法国儿童悲壮的一生为素材。然而要写一部发生在法国巴黎的真实事件,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又缺少相关资料,安徒生感到很为难。他想起了到巴黎旅行的那个春天,早已埋葬在心底的对露易莎的“无言的爱情”被唤醒了,心口感到隐隐作痛。“做一个人真难呀!”他自言自语,想到不断受攻击的《亚格涅特与水神》——亚格涅特披着长长的金发,唱着忧伤的歌……她不念龙宫的荣华富贵,却向往人间,抛下海王和自己年幼的孩子们,来到人间,其实她哪里知道做人的烦恼要比做一条人鱼多得多啊!是呀,亚格涅特走了,她的孩子们现在怎样呢?我要为她的孩子们续写故事:
亚格涅特的6个孩子,都已经长成美丽、高贵的公主。这6个小美人鱼,身体上部和人一样,身体下部没有腿,长着一条鱼尾。她们住在海王的宫殿里,那里的奇珍异宝数不尽数。6个小美人鱼最爱听老祖母讲故事,最小的美人鱼最喜欢听有关人类的故事。她早就盼望着能像5位姐姐一样,浮到海面,去观赏陆地和人类的景象。这一年,最小的美人鱼终于长到15岁了,她可以在姐姐们的带领下,浮到海面上观看人类生活啦!可是,就在这天,一场大风暴打翻了一条大船,船上的人都落入水中。小美人鱼连忙帮着救人,恰巧她救起了一位英俊的王子。她爱上了王子,从此思念陆地,渴望得到人类真正的爱情和由此产生的不朽的灵魂。
然而,美丽的小美人鱼要实现自己的理想,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她必须交出她最美的声音,从此她不能说话;她必须忍受剧痛把鱼尾变成人的两腿,从此每走一步都有刀割般钻心的刺痛;她要舍弃人鱼300年的寿命,永远也不能回到海底王宫和亲人相见;如果她不能获得王子的爱情,就在王子与别的姑娘新婚后的第一个早晨,当第一缕阳光射来时,她就会死去,变成海上的泡沫。
小美人鱼勇敢地接受了这些条件,终于变成了人的模样。可是,那位英俊的王子却把邻国一位美丽的公主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娶她做了王后。
小美人鱼绝望了。绝望中,她的5位姐姐用她们美丽的长发从巫婆那里换来了一把尖刀,告诉她,只要把尖刀刺进王子的心脏,王子的热血滴到小美人鱼的腿上,小美人鱼就能够还原出鱼尾,并重新获得300年的寿命,仍旧能回到海底王宫,和亲人们自由愉快地生活。
美丽善良的小美人鱼深爱着王子,深爱着人类。她没有将尖刀刺进王子的心脏,而是把尖刀扔进了大海,带着对王子和王后的新婚祝福,小美人鱼跃入大海,化成泡沫……
这就是给安徒生带来永久荣誉的《海的女儿》。在古老的民间传说中,人鱼总是被妖魔化,狡诈而冷酷。而在安徒生的笔下,小美人鱼是人类美的化身,为了追求人类崇高的灵魂,不惜牺牲自己年轻的生命和300年的寿命,这种坚贞不渝、宁死不悔、舍己为人的崇高精神,深深震撼了每个人的心灵。然而,就是这样一部名垂千古的杰作,也差一点被扼杀了。
因为前两部童话的沉重打击,安徒生对自己也怀疑起来:“不!还是写小说吧,看来,这才是一条正路。”他多次给朋友写信谈到《海的女儿》的构思,却迟迟没有动笔,他仅存的一点自信再也经受不住打击了。是他的朋友们给了他勇气。
奥斯特认真听完安徒生的讲述,鼓励他说:
“既然童话那么强烈地感动你,你为什么放下笔不写呢?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仍然认为童话会给人们开辟许多新的、迷人的领域。其表现力绝对不比小说逊色,而且童话更善于描绘森林、河流、大海等充满色彩的画面……”
奥斯特的一席话,让安徒生打消了顾虑,坚定了童话写作的信心,一口气写完了《海的女儿》。可以说,《海的女儿》是安徒生的心曲。童话完成不久,安徒生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动情地说:
“在我的作品中,《海的女儿》是在我写作时惟一感动了我自己的一部作品。”
恰巧这时,安徒生收到好友豪兹的来信,告诉他,海伯格和赫兹对一位名叫巴鲁丹的青年诗人极力赞扬,认为他的成绩在安徒生之上。豪兹认为,不管别人怎样评论,他始终认为,安徒生才是大手笔。
“巴鲁丹只会矫揉造作地拿一些华丽的辞藻来取悦少数人,而您却有一颗真正的诗人的心。”豪兹在信的最后说。
豪兹的这封信,促成了安徒生早就打算写的一篇童话,用来讽刺那些因为无理吹捧、不说真话的坏风气。他想起了一个西班牙故事,借用这个故事的“有趣的概念”(两个狡猾的骗子冒充织工从外地来到皇宫的情节),创作了著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衣》。
安徒生把这两篇童话收到他的第三部《童话集》中,于1837年出版。这一次,安徒生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为引起人们的注意,换了一种策略,不仅从书名中去掉了“讲给孩子们听的”这个定语,还在《前言》上郑重地写上“致成人读者”。在《前言》里,安徒生提出了他对童话的疑虑。他说:
人们对童话往往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些人认为这是我所写的最好的读物;另一些人则劝我不要在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上面浪费时间,而评论界却对童话保持缄默。现在是应该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如果读者对我的第三部童话集依然如此冷淡的话,那么,我只好相信后一种意见了。
由此可见,安徒生对第三部童话集的命运十分担心。不过,安徒生不是那么轻言放弃的人,在这篇《前言》的最后,安徒生仍然流露出一种企图征服读者的愿望,他要为“童话的荣誉”战斗到底!他说:
在一个小国家里,诗人永远是一个不得安宁的人,因此,他不得不为追逐名誉这只金翅鸟而奋斗。请读者诸君看看,我讲述的这些童话,是否把金翅鸟给逮住了。
不论安徒生如何“引逗”评论界,评论界仍然保持缄默。然而读者不答应了。发行量直线上升,不仅让出版商莱采里眉开眼笑,剧院也开始上演安徒生的童话。当哥本哈根的演员费斯杰尔为观众朗读《皇帝的新衣》时,人们开始静静地听着,后来逐渐活跃起来,到最后是开怀大笑。普通楼座的听众在笑,皇家包厢的听众也在笑。有的捂着肚子擦着眼泪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好了,现在整个哥本哈根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光着身子的国王了!安徒生对皇帝的愚蠢、骗子的并不高明的骗术以及当时社会上存在的虚伪和阿谀逢迎的风气刻画得入木三分,这种愚蠢、虚伪和奴性看起来好像能左右一切,其实连孩子们的眼睛也瞒不过。作品中那个孩子说的话——“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已经成了一句经典,每个人都在这喜剧气氛中体味到辛辣的讽刺与深刻的寓意,发出会心的笑声。
安徒生笑了,他为自己的成功高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我永远也不会放弃童话写作!”他心里想着,明白自己已经捉住那只“金翅鸟”了。安徒生的名字从此飞向北欧,飞向世界,征服了孩子,征服了成人,近两个世纪来,哺育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像《皇帝的新衣》这样一篇寓意深刻的讽刺童话,可想而知,安徒生并不是专为孩子创作的,应该是安徒生改变童话创作视角后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篇“为成年人写的童话”,对于其中的含义,儿童自然是无法像我们现在理解的那样深刻。然而,偶尔落到孩子们意识中的某些小小的火花,到一定的时候也许会对他们有用的。须知,儿童的理解力较差,成人的理解力较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儿童又是正在长大中的成人,那些落到他们意识中的某些小小的火花,譬如善良、同情、诚实、爱心,以及憎恶、痛恨、不平等思想的种子,在他们今后的人生旅程中遇到适当的土壤和气候,就会发芽,甚至开花、结果,这也就是童话或儿童文学对于孩子们潜移默化的成长作用。而另一方面,虽然孩子们的理解力较差,但他们却又有着他们所独具的非常宝贵的才干,而这恰恰是他们的深明事理而又老成持重的父母所欠缺的。在儿童做游戏的时候,任何一件杂物,一颗旧钉子也好,一根枯枝也好,一朵摘下来的小花也好,很容易就活了起来,说起话来。而孩子的眼睛是敏锐的,常常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比方说一只猫在储藏室里巡视一遭满载而归的时候,眯着眼睛叫得多欢,多么心满意足!墙上的画怎样微笑,又怎样皱起眉头;挂钟摆出一副多么忧愁、多么严峻的神态……这些都是童话的胚胎,但是,要使它们获得生命,还必须注入对人类来说重要而必需的思想和情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在生活的土壤上开放出真正的最美丽的童话之花。正如安徒生所说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部童话”,“人生就是最美丽的童话”,“最奇妙的童话是从最真实的生活中产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