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童话大王

§5 童话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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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将他1835年至1852年之间为孩子们写的奇异作品(Wonder Stories Told Children),叫做“童话”;而将1852年至1855年写的作品,叫做“故事”;又将1855年以后的作品称作“新童话和新故事”。从这些称呼里,人们也多少能感觉到,在安徒生的心里,“童话”、“故事”,以及“新童话和新故事”之间,还是有所差别的。从安徒生的创作实践看,“童话”主要是指为孩子们创作的奇异故事,或者叫幻想故事;不够“奇异”和“幻想”的,与现实生活比较接近的,应该叫“故事”;而“新童话和新故事”,就与“小说”已经很近了,有人干脆称之为“童话式的小说”或“小说式的童话”。因此,安徒生的童话成就,主要集中在他1835到1852年这17年间的童话创作。在这期间,安徒生完成了从早期对民间童话的改写到对文学童话的独创,成为世界文学童话创作的奠基人,并竖起了文学童话至今仍然无人超越的艺术标杆。像前面说到的《豌豆上的公主》(1835)、《小意达的花儿》(1835)、《拇指姑娘》(1835)、《海的女儿》(1837)和《皇帝的新衣》(1837),以及《坚定的锡兵》(1838)、《没有画的画册》(1840)、《夜莺》(1843)、《丑小鸭》(1843)、《白雪王后》(1846)、《影子》(1847)、《卖火柴的小女孩》(1848)等一批“名垂千古”的童话,不仅是安徒生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即使以现在的眼光看,今天的作家一生中如果能有一两篇像《海的女儿》和《皇帝的新衣》这样“名垂千古”的童话,也就应该满足了,而一个多世纪前的安徒生,不仅有众多这样产生世界影响的童话作品,而且坚持“童话”(广义,包括故事)创作40余年,奉献了各具特色的童话故事200余篇,当之无愧地成为“童话之王”,其成就与影响近两个世纪以来仍然无人可以替代,成为世界文学尤其是儿童文学最可宝贵的精神财富,也是19世纪以来全球作家期望能够攀登而又可望不可及的一座艺术巅峰。

安徒生认为,《小意达的花儿》、《拇指姑娘》和《海的女儿》“应当算是我开始创作的3篇”,“因为得到了成功,立意以后还要自己创作;1838年便出了《幸运的套鞋》这篇故事,比以前的都要长些。这一年的圣诞节,又出了新的一集的第一部”,内有《雏菊》、《坚定的锡兵》、《野天鹅》3篇童话。1838年,安徒生获得作家奖金——国家每年拨给他200元非公职津贴,让他能更安心地进行文学创作。1839年,安徒生出版了新的一集的第二部,内有《天国的花园》、《飞箱》、《鹳鸟》3篇童话。1840年在剧本《穆拉托》(又译作《混血儿》)首演获得巨大成功以后,又发表了童话《没有画的画册》和《恶毒树》;1841年出版童话集《诗人的市场》,包括《钱猪》、《永恒的友谊》、《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3篇童话;作为“新的一集”的第三部,到1842年才得到出版,其中有《梦神》、《玫瑰花精》、《牧猪人》、《荞麦》等4篇童话。同年,安徒生还创作了2篇重要童话《接骨木树妈妈》和《钟声》。

《坚定的锡兵》讲一个忠于职守的独腿小锡兵对爱情的执着追求。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玩具小锡兵,深深爱上了一个纸制的玩具洋娃娃——舞蹈家,她也以一条腿独立着。有一天,因为一个装在玩具盒子里的玩具顽童恶作剧,小锡兵从窗口掉到了街道上,滚进了阴沟里,又被冲进了运河,被一条鱼吞吃到肚子里。这条鱼被人在市场上出售后,恰巧又被小锡兵原来的主人买了回来,在破肚时,小锡兵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它又被淘气的顽童扔进了火炉里,这时,恰巧一阵风,把舞蹈家也吹到了小锡兵的身边,两人一起在炉火中燃烧。第二天,人们发现小锡兵已经成了一颗小小的锡心;可那位舞蹈家原先那颗亮晶晶的装饰品,也已经烧成了一颗黑炭。小小的锡心和小小的黑炭终于走到了一起,完成了他们主人的心愿。

《没有画的画册》在安徒生童话中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一个于1840年出版,包括20个小故事;一个于1855年出版,加入了13个小故事,一共33篇。也可以说是安徒生在1840年到1855年的15年间陆续写成的。月亮每晚来到安徒生的窗前,为他敏感的灵魂描绘出人生百态。在这期间他旅行了许多国家,也看到一些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人生,有了对人生的不同体会和感受。这些体会和感受,安徒生用极简洁的笔触,深刻地表现出来。实质上每一个小故事就是一首优美的诗篇——一种用童话的形式所写的诗。显然这样长篇的童话并不是安徒生为孩子们创作的,原本是月亮讲给一个住在阁楼上的画家听的故事,他向他描述昨夜或者今夜看到的一幅幅画面,随时光流动的画面,讲述关于永恒与瞬间、生和死、无奈和希望的真实故事。这是一部写给成年人的“人生童话”,但安徒生是一个非常善于戴着童稚的面具向成年人讲话的人,他能把完全属于成年人世界的体验讲给孩子们听。安徒生无疑是一位“视觉艺术家”,他的《没有画的画册》就是他“用写文字的笔作出的画”,是用诗的文字和语言放飞的幻想,把读者带到世界上月亮能够照到的许多地方。该书在德国初版时,获得空前成功,甚至超过了安徒生以前所有的作品,而在英国人那里,高度评价这部《没有画的画册》是“《伊利亚特》的缩本!”

1843年,安徒生出版了一本名叫《新童话集》的童话集,里面收有《夜莺》和《丑小鸭》这样两篇重要作品。作品名称的改变也反映了安徒生创作思想的变化,即他已经有意识地模糊了读者是孩子还是成人的界限,至于他的童话哪些是为孩子们写的,哪些不是,安徒生说:“就让读者去判断好了!”

《夜莺》是安徒生童话中极少以中国为题材的童话。在中国皇帝的御花园里,有一只能够婉转歌唱的夜莺,声音非常优美,听过夜莺歌唱的人,无一不感到快乐与安慰。但宫廷内的人——从皇帝到侍臣,都对夜莺的事一无所知。当皇帝听说后,下令侍臣将夜莺带到皇宫里来时,侍臣们却将母牛、青蛙的叫声误作夜莺的歌声。最终还是在一个小女孩的帮助下,才找到了夜莺。夜莺美妙的声音让皇帝大为吃惊。日本皇帝知道中国皇帝的喜好,送来了外表更漂亮、声音更美妙的人造机器“夜莺”,从此真正的夜莺受到冷落,以至它何时飞回绿林都没人知道。一年后,机器夜莺出了毛病,经钟表匠修理后,只能一年唱一次。皇帝因为听不到夜莺的叫声而卧病不起,已经气息奄奄了。这时,那只真正的夜莺飞过来了,窗外传来夜莺那美妙的歌声,把皇帝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当皇帝恢复健康,请求夜莺留下来时,夜莺婉言谢绝了:“让我回到我愿意去的地方吧,让我自由自在地歌唱吧!我的歌声会让你分辨出隐藏在你周围的善与恶。在我该来的时候我就会飞回来为你歌唱。现在,小小的我要远行了,我要飞到那个穷苦的渔天的身旁,飞到农民的屋顶上,飞到离你的宫殿很远的地方去,我要为每一个人歌唱!”

安徒生在这篇童话里写出了这样一些可贵的思想:来自生活的真正的艺术是有力量的,是正确的;这样的艺术一定能战胜貌似优雅的赝品。当他写作这篇童话时,鼓励他的,不仅仅是对艺术的巨大的爱,而且是对生活的执着的爱以及温柔的人道主义关怀;融优美动人的故事和隽永深刻的人生哲理于一体。

《丑小鸭》是另一篇让安徒生“名垂千古”的哲理童话。乡下的夏日是美丽的。在一座阳光笼罩的农舍里,鸭妈妈正在她的巢里孵蛋。鸭蛋一个接一个地裂开了,一个个可爱的小生命来到世上。然而,最大的那只蛋还没有什么动静。就在鸭妈妈快要放弃时,它终于裂开了,走出来一只又大又丑的小鸭子。丑小鸭长得太难看了,无论在鸭群里还是在鸡群里,他都无条件地遭到排挤和讥笑,连他的兄弟姐妹和亲生妈妈也开始讨厌他了。丑小鸭感到很悲哀,独自灰溜溜地逃走了。在流浪中,他遇见过野鸭和大雁,他们也被他的奇丑吓坏了,不敢带他同行。一次,碰上打猎的猎人,一只凶狠的大猎狗跑到他的面前。丑小鸭闭上了眼睛,心想这次是死定了。没想到,猎狗也认为他太丑了,连抓他的兴趣都没有。丑小鸭伤心欲绝,待逃到一间农家小屋时,主人家的母鸡和猫也都看不起他,骂他是丑八怪,把他赶了出来。孤苦无靠的丑小鸭又回到了茫茫的原野。春天来了,丑小鸭无意间闯进了一座美丽的大花园。他看到三只美丽高雅的天鹅径直向他走来。丑小鸭勇敢地迎了上去,因为他情愿被高贵美丽的天鹅杀死,也不愿再受歧视了。然而,当他游到天鹅身边时,他在弯弯的溪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不再是那只奇丑无比的鸭子了,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只要你是一只天鹅蛋,即使是生在养鸡场又有什么关系!”作品中的这句至理名言,高度概括了这部童话的精髓,一百多年来激励了多少人从“丑小鸭”磨练成“白天鹅”。

《丑小鸭》当之无愧地成为安徒生童话中流传最广的篇目之一,丑小鸭这一形象被看作是“安徒生人生哲学的最真实的表现”“安徒生的一生从卑贱起步,到产生种种金色的梦想,再到辉煌的终结,完完全全可以说他自己就是童话《丑小鸭》的主人公。很少看见有作家像安徒生那样,自己笔下的形象与作者本人的生命历程如此吻合。”

对于这篇童话的大团圆结尾,有的评论家觉得感染力还不够丹麦著名的文学史家、文学评论家布兰兑斯(1842—1927)在1869年发表的《童话诗人安徒生》中,就认为《丑小鸭》的结尾是一个不可原谅的败笔:

啊,诗人!……既然你能哺育出这样的诗篇,以你的灵感,你的骄傲,你怎么忍心让天鹅得到这样的结局!让它死去吧!让它死去吧,如果需要的话!那将会是悲惨而伟大的。让它展开翅膀,不顾一切地在太空翱翔,为它的美和它的力量欢欣鼓舞吧!那是自由而快乐!

评论家以为悲剧更能打动人的心灵,但不要忘了,悲剧也会给人带来痛苦与失望,而对于安徒生以及他的读者,更需要的,首先是确立对于人生的信心与勇气,需要来自理想的力量的支撑,不然长期处在逆境的人们还有什么希望呢?虽然这多少有些阿Q主义。

如果说《丑小鸭》多少是作者以自己为原型而创作的象征童话,那么《白雪王后》就像《海的女儿》一样,是安徒生最富有幻想力的童话之一,也是安徒生为数不多的长篇童话之一,由七个小故事组成,依序为《一面镜子和它的碎片》、《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会巫术的老太婆的花园》、《王子与公主》、《强盗的女儿》、《拉普兰妇人和芬兰妇人》和《在白雪王后的宫殿里以及故事的结尾》。魔鬼制作了一面镜子,它可以颠倒是非,将美的变成丑的,丑的变成美的。有一次,镜子打破了,玻璃碎片散落各地,很多人的心里落进碎片后,心就冻成了冰块,从此冷漠无情。有个小男孩凯的眼里和心里飘进了碎片,从此变得愤世嫉俗,冷酷无情,并开始攻击他以前的伙伴——小女孩格达。不久,凯被美丽却很残忍的白雪王后抢走。格达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凯。她用自己的眼泪溶化了玻璃片,融化了那颗冻结的心。获得自由的凯拉着格达的手,在明媚的春光里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城市。虽然已经长大了,但他们仍然是个孩子——内心像孩子一样纯真。

然而,现实生活中的孩子并不能生活在幻想世界的甜蜜里,尤其是穷人的孩子因为与生俱来的贫困,很难有好的命运,就像那位冻死在圣诞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对于中国小读者,《卖火柴的小女孩》和《皇帝的新衣》无疑是最熟悉的两篇安徒生童话,它们长期被收入语文教材,受到超乎寻常的重视,除了作品本身的艺术魅力外,也分明带有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因为它们无情嘲笑了愚蠢的统治者和满腔热忱地同情贫苦孩子。

圣诞节前夕,一个寒冷的夜晚,一个蜷缩在墙脚的小女孩,她闻着从有温暖灯光的屋子里散逸出来的烤鹅香味儿,越发觉得自己饥寒难忍。她一根根地擦燃没有卖出的火柴来取暖。每点燃一根火柴,就给她带来一种美好的幻想——她于是有了火炉,有了插着刀叉的烤鹅……最后一根火柴划亮时,她看见了去世的祖母。“祖母显得特别美丽和高大。她把小姑娘抱起来,越飞越高,飞到既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她们是和上帝在一起。”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圣诞节寒冷的早晨,“这个小姑娘却坐在一个墙角里,她的嘴角带着微笑,她已经死了。圣诞节的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她小小的尸体!”这样一篇作品,与其说是童话,还不如看它是小说,其中凝结的人间苦难,对残酷现实的秉笔直书,是对温情浪漫的童话作品的背叛。一切有良知的人怎能忍心看见孩子那具“小小的尸体”呢?据安徒生自述,《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他在国外旅行途中,接受他人之托根据三张画片而为一本历书写的一篇“看图作文”。但安徒生借三张画片写出了那个贫富不均的时代,体现了安徒生对社会不平现象的强烈控诉和对贫苦民众的无比同情,有着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的悲剧色彩和温暖的震撼心灵的人道主义力量。

除上述童话作品外,安徒生还于1846年出版了他的自传《我一生的童话》,以后曾修订再版。1848年,安徒生在英国与丹麦同时出版他的长篇小说《两位男爵夫人》。1849年发表童话剧《比珍珠和黄金更贵重》。1850年创作童话剧《梦神》。1851年童话剧《接骨木妈妈》被搬上舞台,同时出版《在瑞典》一书,其中有《凤凰》、《祖国》、《一个故事》、《演木偶戏的人》等童话。安徒生在修订后的《我一生的童话》中,对自己在1834年至1852年间的童话创作是这样概括的:

倘若读者按出版年月的次序读我的童话,必能感到我的童话是一年比一年的进步,写得更精密,更谨慎,并且更健全的调子,更自然的心意。一步一步的从山脚爬到峻陡的高山,我知道此时我自己在丹麦文学上已有相当的位置。我之所以有此成就,实在亏了批评者谩骂之力,这是我应当感谢的。我的心里已充满了皎洁的阳光,于是便想休息一下,借偿毕生颠顿之苦。

我的童话已译成欧洲各国文字。德国有好几种译本,英国和法国也是一样,都是继续地译下去。在瑞典、荷兰等国也都有译本,因了上帝的导引,我得的荣誉在“模仿法国童话”以上。倘我信了那几个朋友的话,我的童话便不能译成法文,更不能被人拿我的童话和拉封丹的“不朽的寓言”相比较了——“安徒生是新的拉封丹,他使动物说有生命的话,他自己也化成为它们中的一个,它们的叙述者,深切地感到他们的悲苦和快乐。他知道怎样替动物造成一种又忠实、又动人、又自然的语言来。”无论在哪一方面,我要想在本国得着这样的批评,那是任怎么也想不到的。

从1834年到1852年,我的童话出了很多种,且版本也各不相同。所收有多有寡,后来出了一部有插图的总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