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从前,我居住的地方,最适合做噩梦。
那时候,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们住在桃源里八号,大门外是一条整洁的小马路,马路两边长着柳树,长而柔软的树枝垂在人行道上。走在上面的时候,有些分花拂柳的意思。但是桃源也好,分花拂柳也好,那都和我们家没有多大的关系。桃源里八号的大门总是半掩着的,只打开大半扇。它根本没法全部打开来,因为八号里面住的第一家,在另外半扇门后面安放了煤炉。每当我和兄弟姐妹们放学回家时,半扇门后面也熊烟滚滚起来。
走过熊烟阵,是一条昏暗的七拐八拐的长弄堂。所有八号里的居民,就散住在暗弄堂里头。这条弄堂阴暗潮湿,地面凹凸不平,它十分阴险:春天外面百花齐放的时候,它就酝酿着要给大家添一点乱子。果然,梅雨天一到,它就开始长青苔。青苔从砖头的缝隙里生起,吞没每一块砖面。它像流水一样到处流淌,又能做一件流水做不了的事:朝墙上爬。它往墙壁上流,从墙壁上流到备弄里的小天井,又从小天井里流到屋子的瓦缝里。它像一条蚰蜒一样,所到之处拖出一条滑腻腻黏糊糊的痕迹——一条暗绿色的痕迹。小明的外婆就是走在上面被它绊死的。到了秋天和冬天,青苔死了,它的气味加上弄堂里的陈年霉臭味,一起残害居民的嗅觉神经。这条弄堂简直是地狱。
自小明的外婆绊死后,所有住在里面的居民出去全都带上了手电筒。这是必须的。如果你住过这种地方,你就知道这是必须的。你一只脚踏进桃源里八号的大门,脑袋就会“嗡”的一声,这一声不是脑袋变大了,而是变小了。你的身体一下子被黑暗包围,全身上下一下子被一股霉气、一股湿气包围,你所有的细胞一下子被阴森森的环境刺伤了,你的脑袋不变小才怪哩。
这是我告诉你的第一件事。
我再告诉你第二件事:我爸爸不笑。
我再告诉你第三件事:我的妈和我们兄弟姐妹被邻居们背地里叫做神经病。
桃源里人号,死水一样的地方,水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青苔里面藏着几个黏糊糊的水泡,这几个水泡已经存在好几年了。没有声音,没有风。总之,这是个最适合做噩梦的地方,在这里,谁都不会活得快活。这里听不到笑声,居民们进进出出全都一副忧心忡忡的脸。但是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却活得快快活活肆无忌惮,这是一个特例。特例的形成在于我们爱恶作剧,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是邻居的噩梦,因为我们恶作剧的对象往往是他们。
我至今还认为,恶作剧是人类行为中最有趣的一种。我有五个兄弟姐妹,连我六个。我们喜欢各种各样的恶作剧,把阴暗潮湿的桃源里八号闹得人仰马翻。我从会走路那天起,就跟着哥姐各处捣乱。略大一点,又带着弟妹各处捣乱。我们猖狂,完全是我妈的原因,她也喜欢各式各样的恶作剧。她生我们六个,也是为了恶作剧——她的妈生了五个,她就一定要生六个。她想生六个孩子,谁也拿她没办法。到七九年正式计划生育时,她已经顺利地生下了我们六个。真是“六六大顺”。她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六六大顺。”
这就是我的妈和我的兄弟姐妹被邻居们叫做神经病的原因。
妈妈是煤球店里的营业员,常年穿着一套灰不溜秋的工作服,拖着车子给人家送煤,把装煤的木筐子提来提去。她的双手皴得像一块四分五裂的砖,皴缝里镶嵌着煤灰,好像从来没有洗干净过。她的脸上经常有灰条条,因为她心急慌忙,常用没有洗干净的手朝脸上抹汗。这种生活表明,她生了我们六个,并没有“六六大顺”。
我妈有个绰号叫“煤球西施”。除了黑,她的长相挑不出毛病。她留了一头长至膝盖的头发,梳着一条又粗又长的独辫,平时放在她的大蓝布帽子里。我们姐妹几个也梳着又粗又长的独辫,平时放进上衣的口袋里。母女们一齐上街的话,就把辫子垂下来,别人的目光马上就会从前后左右罩过来,像沐浴在阳光里一样舒服。
妈喜欢恶作剧,我们恶作剧之后,总要向她汇报。她一开始总是吃吃地轻笑,听了几句以后就嘿嘿地傻笑,继而仰天大笑。我喜欢她各种声调的笑,尤其爱听她的傻笑。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四个是女孩,四个女孩全都学会了她的傻笑。我们经常这样傻笑:
嘿嘿,嘿嘿,嘿嘿。
女孩子这样傻笑不好。
爸爸常常皱着眉头这样对我们讲,我们马上就会反击:“妈就是这样笑的。”姐妹四个一喊一条声,喊声震天。
只有一次我们的恶作剧没让妈笑出来。小明的外婆死了之后,八号里的许多邻居都说,小明的外婆本来不会在暗弄堂里跌跟头,或者说,就是不小心跌了跟头也不至于会死。完全是我们家的老三,我的二姐,躲在暗处向老太婆怪叫了一声,吓得老太婆心胆俱裂,重重地跌倒在地死了。
关于这件事,必须说明如下:
小明的外婆总是阴森森的,她给孩子们讲鬼魂和狐狸精的故事。小军那孩子被她吓得总是从梦里哭喊着醒过来。还有小敏,一边听她讲,一边尿湿了裤子。老三想试试她自己怕不怕鬼,所以躲在弄堂的暗处朝她吼了一声,没想到她那么胆小,跌死了。她死了也好,再没有人编鬼故事吓唬小孩子了。
这件事,老三也完全向我们交待清楚,我们家的孩子从不撒谎,这与别家的孩子不一样。老三一边检讨错误一边列数老太婆的罪状,我妈一边听一边点头。当然,我们都跟着我妈点头,爸坐在那儿皱着眉,一肚皮的苦水,不知说什么好。良久,才对我妈说:
“这件事,人家不会罢休的。”
小明家果真没有罢休。那天,他们一家三口人突然站到我家门口来了,一些邻居也陪着站。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了,我家人多,还没吃好。那天阳光很好,是个温暖的春日。他们站在阳光底下,脸色有点青,一个个都像发青的土豆。我这才突然想起来,他们的脸平时就是发青的。只是这么多发青的人站在阳光底下,站在我家门口,让我觉得害怕。我紧张地朝嘴里扒着饭,看着他们,好心地想:多站站吧,太阳晒晒就好了。
那天是星期天,父亲没在家,他到一个学生家里去家访去了。所以妈全权处理这件事,她处理事情的风格是大刀阔斧的:待我们吃好饭,她到厨房里去拎了一把刀出来。结果,门口的人全跑光了。她拎着刀追着小明的父母,对他们说:“你们别跑。我家老三闯了祸,我管教不严,切一根手指头让你们解解恨。”小明的父亲一边跑,一边回过头说:“我们不要看。我见了血要晕过去的。要切手指头你自己躲在房里切吧。”一个邻居提醒小明父亲:“这女人有神经病,你告诉老范去。”
老范是我爸。
典型的江南女人一口吴侬软语,性情柔和,衣着素净,会做各种小点心,茉莉花一样清爽恬静,散发着淡雅的香气。我妈是江南女人,但她是个异数,江南女人没有她这样性格的。从外形上看,她也不像个苏州女人。她带我去过浴室,我见过她**的模样。她真是个茁壮得不得了的女人:长胳膊长腿,胳膊和大腿浑圆而紧实。在浴室里,她总是先把自己除光,再解下头发。如果正好有空的躺椅,她会躺上去憩一会儿。她躺在椅子上的时候,就把头发全部放到胸前,青丝如云,她像盖了一床云被。这时候,她会向我伸出一条大腿,说:“你拧一下。”我用尽力气拧一把,也拧不动她腿上的肌肉。然后,她又伸出胳膊对我说:“拧这个。”我再用尽力气地拧一把,并伴以一声大叫助威,可惜还是失败了。
她如此茁壮,得益于她的体力劳动。但她自己说,这得益于她的没心没肺。没心没肺的人吃的米饭,全都变成硬邦邦的肉长在身体上。
她的脖子也很粗,**像两座丘陵一样隆起,温润的隆起线从脖子那儿就开始了。所以,她的上半身看上去是一分为二的:一半是肚子,一半就是**。
虽说她接二连三地生了六个孩子,但她的肚皮却奇迹般地不见衰老,仅在肚脐周围有些赘肉。她的腰粗壮结实,不是风吹得动的杨柳细腰。她的脚板也不小,她想惩罚我们的话,就用她有力的大脚踩我们的小脚。你想想,她的脚经常拖着煤车一路小跑,我们的脚被她踏住了,能不“吱吱”乱叫?
我小时候去的女浴室,总是拥挤而混乱,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女人的身体在窄小的空间里碰来碰去,疲惫而不愉快。没有人会在这里显露笑脸,但我妈会。她每次洗澡的时候只带一个女儿,这次是我,下次就是别人。她就在浴室里和女儿嘻嘻哈哈,斗智斗勇。
总是她赢。那一次,我拧不动她腿上和胳膊上的肉,心中不服气,错眼不见,就把她的内衣**全藏起来了。我看着她披着一头长发,翘起光屁股在躺椅下面找,嘴里忍不住笑得“咕咕”地。后来她找到了,三下两下地把衣服穿好,拿起我的裤子,对我说:“傻孩子,我不是找到了?光顾了笑,衣服也不穿。来,妈给你穿上。”
我乖乖地站起来,把两条腿伸到裤筒里。她猛地一用劲,把我的裤子提起来,我感到我的裤裆里滑腻腻凉飕飕的。我苦着脸伸手一摸,从裤裆里摸出半块肥皂。我妈一边笑一边说:“老四,老四,你会屙肥皂?你给我们多屙几块洗澡用。”
我爸爸姓范,他说他是范仲淹的后代。上面我已经说过了,他不喜欢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哈哈”大笑。但他的常见表情又不是冷峻或冷漠,也不是严肃,更不是威严……不是,以上的词语和他的表情挂不上号。
他是温和地疲软地淡淡地愁苦。
他在我念的小学里教语文。他为人懦弱内向,常被校长训话。他认认真真地教了二十多年的书,许多教学上不如他的人都被提拔了,他还在吃他二十年滋味不变的粉笔灰。问题在于他认为自己是范仲淹的后代,教学上也有一套。所以,不被提拔成了他莫大的心病。
他常常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到一间小屋子里去,看他的书或者做他的文案工作,任凭我们在外面闹成一团,他也充耳不闻。
回想起来,他是爱我们的。不管我们谁生病了,他都会流泪。当然,他也爱我们的母亲。有一次,他喝了一点酒,就在桌子下面捏住我妈的手不放,因为我妈的双手藏在桌子底下不能动弹,又仰着头“咯咯”大笑,所以我们都意识到了什么。我们全都爬到桌子底下,打开手电筒,争先恐后地看西洋景。我们看到爸爸的手捏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也捏住爸爸的手。
那是我记忆里父亲最快乐的一次,但他还是没有笑。不,准确地说,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眼睛里笑汪汪的,嘴也努力地呈现笑的形状,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他就这样挣扎着想笑,竟至流出了鼻涕。我们为他的鼻涕又笑又跳,他察觉了,掏出一块干净的蓝方格的手绢,擦掉鼻涕。接下来他就兴味索然了。
他不习惯快乐。
他习惯一本正经地批评人。
他尤其喜欢一本正经地批评我妈妈,在我的记忆中,我妈妈经常站在他的椅子后面,认真地听他批评。有时候我妈也会和他吵起来,但是这种情况不多。我妈妈总是对我们说:
“你爸爸比我们辛苦,他要骂我们就骂吧。他除了骂我们还能骂谁呢?”
再说小明的父母和一班邻居到我家门口举行抗议活动后,当天下午,我爸回来知道了这件事。他一进大门就知道了这件事,因为小明的父亲在弄堂大门口候着他。就是经常冒烟的那个地方。他不动声色地回来,对谁都不说什么,坐在他的书桌前。妈忐忑不安地站在他后面,像个丫头。妈问他:
“老范,你心里有没有事?”
我爸说:“没有。”
妈又问:“你有话对我说?”
爸说:“没有。”
妈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放心地对爸说:“好吧。我到井边去洗衣服啦。你有空的话,给老大补补语文。”妈拿着一大盆衣服到马路边的井台去了,每到星期天下午,井台上总有一大帮女人在那儿洗衣服。
妈一走,爸就兴奋起来了。他把老大叫到面前,通知她,把妈叫回来,他要找她谈一谈。
老大是个蠢丫头,她真的找到井台边,对着我妈大叫:
“妈,爸爸找你谈话,叫你马上去——马上就去。”
老大话音刚落,井边洗衣服的女人们兴奋地一阵哄笑。有个女人高声喊:“回去。回去脱了裤子打屁股。”我妈羞红了脸,说了一句粗口,大意是你脱了裤子你男人就干另一件事了。而后她就端起一脚盆衣服,跟着老大回来了。这事情如果换了老三,她肯定出去玩耍一圈,回来说找不到我妈。待过了风头,我爸缓过一口气,也许就把谈话的事忘了。谈话这样进行:
“五梅。”我妈叫马五梅。每当我爸爸说他是范仲淹的后代时,我妈妈就说她是马克思的后代。
“五梅。”我爸爸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妈站在椅子后面,一只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她这时候是最恬静稳妥不过的。我爸爸稍稍把脸向她偏过一点,算是给她一个面子。但他的话还是硬邦邦的,他训人的口气极像他的校长。他模仿得真像。他一训我妈的时候,我就觉得校长来了。
“你看你干了些什么?剁手指头?你去剁啊!今天剁一个,明天剁一个……我真是不敢想象。你看你把孩子们宠成什么样子,他们走出去就是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他们不像规矩人家的孩子。这种样子下去,他们也许会偷会抢会杀人会放火……马五梅啊!你文化水平低,可是道德水平不能低啊!”
我爸爸训我妈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全在屋子外面偷听。我们听见我们的妈妈小声地说了一些什么,好像是讨饶的口气。后来,屋子里头就没有声音了。老三不放心,踩着老大的肩膀爬到窗户上张望,她看得入了神,根本不理睬我们的手势,我和老二、老五、老六就争先恐后地朝树上爬。
那棵树长得不好,我吊在树干上,只看到我妈妈的上半身,她曲着胳膊倚靠在我爸爸身后,头低下来,脸蛋在我爸爸的头发上蹭来蹭去,她空下来的一只手,垂在椅子后面,摸着她自己腰里的辫梢,一捋又一捋,优闲得很,说明她有点心不在焉。
突然我爸爸把她的头朝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说:“你还说了些什么?说人家死了活该……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我们清清楚楚地听见妈妈说:“我忘了……好了,我错了!”
我爸爸说:“认个错就行了?你这句话已经传到我们学校去了,我的同事全都当笑话一样谈。你是不是嫌我烦心的事不够多?你看我们校长的老婆,老老实实的,什么事情也没有。所以她有帮夫运,帮着男人一路升到了校长。要不然的话,凭他那点本事,怎么会一下子升到了校长?”
我妈把她梳着独辫的头埋到肘弯里,摸辫子的手停在那里不动了。
我爸爸加重语气:“烦心的事太多啦!你怎么总是改不了呢?”
我妈妈像孩子一样表决心:“老范,我改,我一定改。你看我的表现好了……好不好?”说完,她“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老三的反应一向是兄弟姐妹中最快的。她悄悄地溜下地,跑到外面的弄堂里,大叫:“着火啦!着火啦!”
我们心神领会,一个个从树上滑下来,跑去敲门:“妈妈,爸爸。人家说外面着火了。”
我爸爸放了我妈妈,接下来自然是训斥我们六个。我们愿意让他训。他训斥我们的时候,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全身仿佛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来。如果有一天他当上了校长,他的就职发言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们站在他面前,听着他滔滔不绝而经常重复的训话,表面肃穆,内心轻松无比。老大是个没脑子的姑娘,她有时候会得意忘形,一边听训,一边用脚给爸爸打拍子。爸爸倒也不以为忤。
爸爸偶然高兴的时候,会把我们几个叫到他面前去,用抒情的口气告诉我们一件故事:北欧的神话中,有一个恶作剧之神,叫洛基。他实在令人讨厌,被天父逐出天界。中国也有个恶作剧之神,叫孙悟空,他也是个令人讨厌的人物,观音菩萨用计给他的脑袋套上了紧箍圈。他一调皮的时候,他的师父唐僧就念紧箍咒,把他的脑袋勒得半死,任他上天入海,只要唐僧不住口,他的脑袋就会一直疼下去。所以,调皮捣蛋的人绝没有好下场。
听到这里,我们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自从听过这个故事后,每当爸爸摸我们脑袋时,我们就害怕。
那一年的冬天,我家遭了厄运。首先,桃源里八号传说发现了一只狐狸,有好几个人见过它,说它一身火红色的毛,眼睛像火球,跑跳如飞,瞬时不见。这座城市有许多老房子,老房子里经常有一些阴森森的传说与狐狸连在一起。譬如说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一不留神就看见窗帘上有一个女人披着长头发朝你望着,她就是狐狸精变的女人。她还会笑,笑的声音像小鸡叫。如果她进到人家的家里去,她还会把头从颈子上搬下来,放在梳妆台上,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长长的头发。当然,也有鬼变的女人,鬼女人的笑不像小鸡叫,而像小鸭子叫。
我们的母亲马五梅,她是个茁壮的女人,她像一座门神一样守护着我们的家,阴冷的弄堂、狐狸和鬼的传说从来不曾侵害我们。但是这一次,老三在狐狸的传说中病了。老三是个调皮的姑娘,她是我们全校爬树爬得最高的人。她会踢足球,她会打弹子,她还会爬电线杆,爬到电线那儿才停下来向我们挥挥手。她简直像一只麻雀。
就是这么一个姑娘,她满脸通红,一头栽倒在**,嘴里说着胡话。白天,她说她看见一只火红的狐狸坐在她的床前。夜里,她就说看见小明的外婆从客堂那扇门走进来坐在她的床边。
“坐在哪边?”我们都问她。
“喏,就这边。”她拍拍她的床沿,“她坐这边,她坐那边。”
我们大打寒战,根本不想搞清楚第一个“她”是什么东西,第二个“她”又是什么东西。
弄堂里的娟娟也病了,说是看见了鬼影子。她的妈给她在见鬼的地方烧香,烧纸钱,还在家供了鬼吃的水果点心。娟娟的妈对我妈说,拿一把刀,放在老三的枕边镇镇邪气。
妈对我们说:“我们老三自己就是一把刀。我们不用别的刀。”
妈坐在老三的床边上,用湿毛巾给她敷脸。妈说:“你看,这是惩罚你,你太调皮了。”老三虚弱地说:“妈难道不调皮吗?”妈说:“是,惩罚你就是惩罚我呢。”
我们都站在老三的床边,因为心虚而沉默。我们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我们在一起玩一起闹事,我们从没有分开过,我们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惩罚老三和妈,但既然妈说有东西惩罚她,那么,那样东西也在惩罚我们了。
老三闹了几天,病好了。然后,我父亲病倒了。他是真的病了。他在医院里查出生了肺癌。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这个人丢大了。那些日子里,我们六个孩子像霜打的苗,头都抬不起来。我们都觉得,爸爸生这么重的病,完全是我们的错,因为我们平时玩笑开得太多了,不仅得罪了邻居,还得罪了一样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但那样东西为什么去找了爸爸?
爸爸住院、化疗。
家里乱了一阵,妈很快镇静下来。有一天,她把我们六个孩子都叫到面前,对我们说:
“谁都会生病,谁都会死,懂不懂?再说爸爸还会好起来的,是不是?谁说爸爸会死?”
我们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像一下子懂了什么。
“想笑的时候,要笑。不想笑的时候,也要笑。”她又说。
我们全都向她露出微笑。
妈开始给人家洗衣服。她白天上班,夜里到人家家里去洗,总是要十点多钟才回来。我和老大、老三、老五,四个女孩儿,糊火柴盒子贴补家用。老二和老六,两个男孩儿,去找知了壳卖钱。
爸爸在医院里治了一阵,他的头发全没了,人瘦得比老六大不了多少。妈妈又把我们六个孩子叫到面前,对我们说:“医院说爸爸的病是晚期了。你们知道什么是晚期吗?
“晚期,就是好起来的时间会很长。这么长的时间,爸爸呆在医院里会很难受。我们要把他接回家去,让他在家里看点高兴的东西。你们说好不好?”
我们不知道妈为什么这样郑重。
爸爸搬回家后,妈给他在书房里搭了一张大床。妈怕爸爸身上的病菌传染给我们,把书房的门封了起来,另开一扇通向屋外的小门,妈就在小门里进进出出。过了两天,妈又请人在书房和客厅的墙上开了一个洞,让我们把吃饭的桌子搬到客厅里。当我们吃饭的时候,爸爸就扒在洞口上贪婪地看我们。看我们吃得那么开心,他就张大嘴巴露出十分快乐的样子。
生了病的爸爸变得很难看,他双颊下陷,像没有牙齿的样子。嘴唇暗淡干瘪,只是潦潦草草地提醒这里是一张吃饭说话呼吸的嘴巴。但是他的目光竟变得那么柔和,水汪汪的,他看我们的时候总是怕目光把我们刺伤,所以,他眯起眼睛,把他灼热贪婪的目光收得短短的,再刷上湿润的外衣,小心谨慎地在我们身上打转,脸上露出天长地久的笑容。
有一回,家中最小的孩子老六对洞口说:
“爸爸,爸爸,你笑得就像哭一样。”
他说出了一个天天藏在我们身边的真理,我们大家“哈哈”大笑。
妈说:“爸爸笑得不好看,你们教教他怎么笑得好看,你们给他当一回老师。”
爸爸在洞那边喘着气说:“我举双手同意……我还加上两条腿。”
我们的爸爸就做了我们的学生。在我们六个孩子的示范教育之下,笑得一天比一天好看。他笑的时候能发出低沉的“嘿嘿”的声音了,嘴脸的线条也能互相真诚地熟练地配合起来。就在他的笑容渐入佳境的时候,他的人生也到了尽头。他躺倒再也不能爬起来了。
那一天是星期天,母亲没有去上班。她呆在爸爸的屋子里,半天没有出来。我们谁都没有出去,全在屋子里,不发出半点声音。爸爸的早点和午饭放在饭桌上,已经冰凉了。我们看不见爸爸,就不时地过去看看爸爸的饭。后来,我们看到爸爸的早点没有了,爸爸的午饭也少了半碗,我和老大高兴得把嘴巴张得像一口井。老三说:“高兴个屁,是我吃了。”
我们已经养成了习惯,对任何玩笑都会兴致勃勃。虽说老三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分,又不合时宜,但我们还是轻轻地傻笑了一番。
傍晚,妈终于从爸爸的屋子里走出来,显然她已经哭够了。她见到我们的时候已经不哭了,她对我们说:“你们的爸爸过不了今夜。”
我们望着妈妈,都不吭声。
妈平静地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读书的读书,该干活的干活。我现在就去洗衣服,今天是人家给我洗衣钱的日子,我把衣服洗好就回来。老大,爸爸叫你进去一下……爸爸想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你们要高高兴兴地,也要让爸感到高高兴兴地。”
我们谁都没有心思高兴。我们一个个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妈蹲下来,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抱过来,摸我们的头和脸。她问我们,知不知道有一种说法,一个人活着,如果心里够快乐,就百病不侵。知不知道还有一种说法,一个人临死的时候,如果想着高兴的事,他就上天堂。如果心里怨恨,他就下地狱。
我们说:“没听说过。”
妈说:“我告诉了你们,你们从此后就知道了。”
妈妈走了。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坚实,腰板也挺直着,她的辫梢拍打着她的后腿。
老大到爸爸的屋子里去了一趟,我们在门外等着她。老大一向是个没脑子的姑娘,这时候也不例外。我们问她,爸爸说了一些什么话。她大惊小怪地说:“哎呀,你们瞧。”她紧闭着嘴不说话了。我们都问她,瞧?瞧什么?她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爸爸让我们去捉一只狐狸来给他看看。”她话音刚落,我们就高兴起来:捉狐狸,这是一个好主意,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亏爸爸想得出来。
我们拿了家里的手电筒,点上妈妈珍贵的白蜡烛,扛上木棍,举起火钳,带上一条大麻袋,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到弄堂里。弄堂里有许多可供狐狸藏身的旮旮旯旯,我们要找到它,不许它在这里兴妖作怪。
我们兴高采烈,大呼小叫。弄堂里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放出一句话:“范家的孩子,真是鬼见了都愁。”
我们白忙了。我们没有捉到狐狸。我们七手八脚地把老三装进麻袋里,扛着回家了。
打开爸爸的门,爸爸仰面笔直地躺在**。我们叫道:“爸爸,爸爸。狐狸捉住了。”我和老大把麻袋放在爸爸的床前,爸爸好像有点神智不清了,我们叫了半天,他才艰难地转过脑袋。“哦……哦。”他好不容易才把目光聚拢了看地下的东西。
老大把麻袋的口打开,老三“骨碌”一下从里面站起来,舒展开身体。爸爸慢慢伸出一只手,指着老三说:“我,我以为是老六。我以为是老六。”他大笑起来。这是我们听到的惟一一次爸爸的大笑。他笑得那么生动,那么朝心里用劲,简直无可描述。
笑声戛然而止,爸爸死了,他的笑还在脸上。
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看着爸爸的笑容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