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变成紫色

去吧,变成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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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落地时,朱雀是十六岁。朱雀子承父业,十六岁时已是闻名江南的评弹艺人。

朱雀从寄居的农舍推门而出。这是秋天,天高云淡,天地中的色彩是一年里最响亮的。朱雀穿灰长衫,脸上现出少年的倦怠。倦怠正如一片正在舒展的花瓣,从他的下巴席卷到额头。中午的阳光照射在粉墙上,寂静使粉墙呈现微绿的惨白,门楣上累累垂垂地蜿蜒着藤蔓,绿叶之中绽放着艳丽的花朵。朱雀运足力气,对着田野放声一吼,却什么也未惊动,依旧是秋日中午诡秘万分的寂静。朱雀叹息一声,一只蚱蜢从一株杂草上掉下地来。接着,朱雀听见田野里成熟的稻粒如雨一样洒落。他的倦怠在瞬间消失,目光变得倔强而深情,低沉而有力地唱道:

一声长啸舒怀抱,漫夜长歌见性情。

不远处的河边,淘米的妇人回首凝望门首伫立的少年。

此时,城里的一条小巷子里,响起一个新生女婴的哭声,那就是兰。兰落地时,朱雀正从他寄居的农舍中推门而出——命运就是这样悄然而至的。

从那个秋日中午起,朱雀毫无变化地过了将近二十年,除了那种难以摆脱的被世界禁锢的焦灼感,他对女人所产生的焦灼也日渐诞生。这样的心情,为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纳兰提供了可行性。此时,兰也将近二十岁了。她经常听见朱雀的声音,若在心情很恬静时,也愿意听邻居说说朱雀的事。她对朱雀有着异乎寻常的深刻的了解,她认定朱雀的放浪形骸大都是假装的,因为没有心爱的女人拯救他,所以,他就这样诈痴。兰有了这种想法以后就具备了成熟女人的目光。在婚姻中,在所谓的“天造地设”里,就是这样经过了辛苦的必要的努力。现在,兰还是继续她的努力:她的眸子在百叶窗后面蒙上了绸子一样润滑的光亮。弯弯曲曲的小巷中生着厚实的青苔,小巷尽头是幽静的深宅大院,百叶窗后面坐着脊梁骨挺直的嘴唇淡红的公主,公主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无师自通地编织关于巢穴的梦想。朱雀在这时候就成了一只乌鸦或者麻雀,满怀希望地要去寻找一根合适的做巢的树枝。

朱雀正在城里的书场里说《青春之歌》。这篇不宜做说书的长篇书目,让他和听客昏昏欲睡。他那双著名的手在弦子上显得无所适从。巷子里的女人在一起议论过他的手,说他的手让女人魂牵梦萦。不妨这么说吧,朱雀那拨弄弦子的手如果只能这样无可适从的话,还不如替她们搔搔后背。

朱雀说书大都是单档,一人兼饰数角。老听客常讲朱先生“起”的角色无可挑剔。角色之间不串味,是朱雀的一大本领。这样说书的好处是独往独来不受拘束。何况他有个众所周知的毛病:喜欢在半途中更换书目。更换书目事件是这样发生的:老书场,老听客,满场红木雕背椅是仿造的,烫金的折扇是小摊子上出售的。茶气氤氲中,浮着浅浅的奢华。当朱雀放下弦子喝茶,而那口茶显然喝得太久时,便有人朝角落里喊一声:老棺材,发一句话啊。角落慢慢撑起骷髅般形销骨立的老者,他仿佛是从阴影和灰尘里冒出来的。这外号叫老棺材的老者便吊起青筋叫:“朱先生,来个小荤。”

朱雀欣然应允。说了个“刘小官雌雄兄弟”。说完之后,不忘了交待:“老棺材,嘴巴缝缝紧,传出去朱雀要吃苦头的。”老棺材说:“朱先生闲话少讲,弦子拨正,重新来一只狠的。”朱雀说:“老棺材晓得我从来不欢喜说弄堂书,真是我的知音。我来一只‘卢太学诗酒傲王侯’。今天早上,开年终总结会,书记说:一年过下来,大家蛮好。我想蛮好个屁,你推我下井,我落你石头,爷哭娘叫,暗老虎一只只出笼。只有我朱雀最好,嚼嚼白蛆,说说喜话,没有烦恼。书记说一年过得蛮好,大家把团里的蓬尘扫除干净,准备迎接战斗的新一年。在过去的一年中,广大演员通过学习文艺方针政策,自觉说传统书目,群策群力,朱雀,你不要打瞌睡。公安局向你招手哉……好各位听好,朱雀开始了。”朱雀手腕一翻捏住三弦,急风暴雨的起场乐过后,朱雀沉浸于打破禁锢的欢乐中。

不说兰正在把朱雀变成乌雀的事。单说朱雀说林道静嘎嘣辣脆地打了叛徒余永泽一记耳光,林道静的左手或右手麻肿起来的时候,书场外面下起了雨。朱雀从来怕雨,一下雨就要睡觉。他的脑子里敲起了夜里的钟,眼神涣散,身体恍惚如在摇船之中,手腕一如打湿的泥上再也抬不起分毫,舌头堵塞了口腔并逐渐胀大。朱雀含糊不清地说:“各位爷叔阿伯,多有得罪,我要回去困觉哉。”

雨同时也从兰的窗前淅沥而下。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麻雀落在了兰的窗沿上,兰的弟妹们欢呼一声:抓牢伊,吃掉。饥肠辘辘使儿童变得凶恶,兰也一样的营养不良,但她千方百计地调动起食物转化成的热量,源源不断地提供给心灵做梦。兰忙抬手请麻雀离开,麻雀非但不走,反而冲着兰唱起了小曲。这就有点不合常规了。所以兰的母亲含有深意地说:兰有喜事了。她是个温顺而有心机的妇人,她把兰培养得和她一样。

朱雀睡意蒙眬地到家时,他的老子朱鹤静早已提着戒尺在廊檐下等他。朱鹤静很有先见之明地说,落雨了,小死人又要跌跌撞撞转来困觉哉。朱雀的母亲梅苦着脸对保姆说,我看见这把尺子就想上吊,它一响,我浑身的肉就直跳。朱雀在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打了个趔趄,直冲到朱鹤静面前才刹住脚跟。他向老子问个好,打了个哈欠,温顺地双手撑地,像做操一样,弓起后背。他纤长的十指,只用指尖轻按在地面上,从容不迫地,就如按在弦子上一样潇洒自如。朱鹤静冷笑着举起戒尺接二连三地落在朱雀的后背上,直到他不再想冷笑,就一把甩了戒尺,抬起一脚踹在朱雀的屁股上,作为结束语。朱雀早有准备,在戒尺尚未落地时,他就运开十指牢牢捏住地皮,所以他连晃都不晃一下。最后他站起来,客气地对父亲说:我困极了。他拍拍手上的泥屑回房去了。

朱鹤静打过儿子后,一般情况下是要躲进里屋发作一阵心绞痛,像死人一样瘫倒**,轻轻叫唤呻吟。他是个安静的人,生了个儿子却常常搞得满城风雨,总跟他的安静日子做死对头。所以朱鹤静心绞痛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后怕。他踹过儿子一脚之后要后怕好几日,他总感觉到他是在跟一个杀人犯打交道。想想看,他朱鹤静说书至今,不要说半途退场,一天之中,往返七八个场子也是不敢迟到一秒钟的。但他的儿子,却能随手糟蹋掉一些约定俗成的讲究,听客们听之任之大约是敢怒不敢言罢了。这不是杀人犯是什么?

朱鹤静痛定思痛,决定让儿子早点结婚好有个女人收束他,这件事他不再犹豫不决。他对梅说:“我听说今早上,书记说,公安局要找他了。我看你儿子也是迟早要出事的,还是快点给他娶个女人算了。”梅说:“书记的话比放屁还不如,他掐掐八字给自己算算命,到底乌纱帽能戴多久。话说回来,马上结婚总归是正确的大方向,只要他给我生个孙子,死活就随他去了。”

入夜,雨脚由密集转为结束前的滴滴答答,打在芭蕉叶上像敲醒木似的。朱雀在亮光中睁开眼睛,身上演出用的长袍皱成了一团抹布。入夜,兰偏着脸避开灯光,隔着玻璃朝窗沿上瞥了一眼,窗沿上湿湿地,空空如也。

兰在当年的冬天走进了朱家院子。在这之前,梅满腹心事地与未来的儿媳作了倾心交谈。兰还在纳那双鞋底,这双鞋底的尺码正好符合朱雀的脚寸。兰的脸在窗帘后面躲躲闪闪的。梅以婆婆的身份告诉兰,朱雀从小就不安分,胆大包天。两岁时就会用竹竿把天窗的玻璃全部戳碎,为的是让风透进来吹吹。

兰微笑。

六岁时把木门卸下来给隔壁人家当柴烧。他说那家人家穷得买不起柴。

兰笑出声。

兰说,妈,不要说这些小事,再大的事我也能承受得起。

梅不再说下去了。她知道兰会像她一样疼爱朱雀。这个年轻的女人生到世界上就是为了来宽容一个男人。于是梅带着大功告成的表情站起来,婆媳俩交换一个眼神,就此把朱雀从一只手里交到了另一只手里。

朱家院子里腊梅花开得香喷喷的时候,兰走进门来做新媳妇了。朱雀问兰,你是不是叫兰?跟我娘是一个辈分了。梅兰竹菊。这样吧,也许我们会生两个孩子,一个叫竹,一个叫菊。兰“扑哧”一笑。她对上天给她安排的痴丈夫十分满意。假若这个人今生不是她的夫婿的话,她也会爱他一直到做不动梦的那天为止。兰在笑的时候,眉梢眼角**漾着同谋犯的会意。闺房里的俏皮使兰这个人清晰地凸现出来,有力地逼入朱雀的内心。不用问,朱雀已经了解了兰所有的过去。朱雀把新娘子看了又看,兰想他这种看法就像狗在闻一块骨头。朱雀调起弦子,一曲“密室相会”为兰唱得深情款款。

朱雀对女人基本上没有了解。如果用智力衡量了解程度的话,那他就是个白痴。满城竞传的风流韵事有时候是助消化,有时候是画饼充饥。倒是有一次他把他的女搭档挟持到屋顶上蹲了一夜。这件事他做得有些过分,那女搭档不过是坐在他床边不肯走。朱雀所说的“荤书”也没有教会他怎样去了解一个女人,原因是“荤书”中对女人的描绘遵循的是国画中的写意手法,云里雾里,最多也在似与不似,不似又似的暗示之中。这一来,朱雀注定要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乱冲乱撞,他的爱是盲目而无可救药的。

一曲唱尽,就连最愚蠢的人都听得出平静婉约的背后抑制着火样的爆发,冬日厚重的寒气都无法掩盖住新房里透出的情欲之气。大家都觉得有些坐不住了,于是有人叫道:吹灯熄火,夫妻共卧。屋里真的关灯了。闹房的人哄笑着解散。

关了灯之后,朱雀的眼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兰的全身到处闪烁着荧光。她的眼睛和她的缎子衣服上滚动着同一种性质的柔性的波光,她的紧密如天鹅绒的刘海上闪着细碎的光点,刘海下面的眉毛上沾着更为细碎的磷光,仿佛是清晨树枝上的露珠掉落在茅草上。鼻梁和嘴唇上各有两块光斑,前者略长,后者滚圆,表明鼻梁是挺直的,嘴唇是饱满丰润的。发光的女人从床沿边上站起,行动自如地在屋里摸索一番后,给朱雀双手捧来一杯茶,并且就像做了多年的妻子那样说:尝过了,不烫。她在屋里才几个钟头,已经比朱雀还熟悉屋里的一切。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里的牙齿熠熠生光。朱雀上前抱住兰,舔舔她嘴唇上的光斑。

“我是个不受管教的人。”朱雀说。

“我不打算管你。”兰没撒谎。

朱雀拥有了兰以后,虽然兰从不管束他。他还是无法摆脱世界给他的那种禁锢感。所以当兰一不留神疏忽他时,他就躲到房间里去睡觉。假若在睡眠里没有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他醒来时便精神焕发,用一些深奥的思辩说服自己的灵魂。他的思考大致是这样的:生活不是他一个的,如果生活被丑化了,丑化的也不是他一个的生活。他的思考大致是这一个内容。因为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既不能抽烟又不能喝酒,只能在睡醒后尚未烦躁的空隙里安排他的思维。如果他睡醒过后正好看见兰在院子里转悠,那么他就什么也思考不了。这时候,眼睛里的每样东西都显得明亮干净,他就拨动弦子给兰的背影唱曲。兰正好在院子里种一株花木,这时清明时节,土地潮湿柔软,大家都知道这时候种一粒炒熟的黄豆也会发芽的。兰不用回头也知道朱雀是唱给她听的,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幸福了。她是个懂事的温顺而又有心计的女人,知道应该给予男人狠狠地回报,但同时她也知道形式是很重要的,内容取决于形式的设置。因此她既不能马上和丈夫上床,又不能轻描淡写地微微一笑。兰采取的形式是这样的:一曲完毕,兰赶快洗手泡茶。当着朱雀的面尝一口说:不烫了。这个形式从结婚那天起始,也许是兰的深思熟虑所致。不管如何,只要看两个人交接茶杯的时候,那种含情脉脉,你就知道,这时候,天和地都不存在了。

但朱雀还是时时感觉到天和地的,这从他的禁锢感中可以证实。走出兰的背影,他又是一个被宠爱坏了的孩子,这个被宠爱坏了的孩子对他的听客们说了一只笑话:是关于公私合营的。税务官到饼干店去收税。饼干店老板说:我呒没铜钱,这爿店都并(饼)官哉。税务官再到皮鞋店去收税,皮鞋店老板说:我呒没铜钱,要么拿点皮(牛皮)去抵。税务官说,我们不要皮(脸皮),我们只要钱。老听客们笑过之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奇货可居,直到朱雀坐了牢,他们无书可听了,茶馆里相遇,才发现这件事与自己有着很大的干系:阿二(或阿三、阿四),阿晓得,朱先生吃官司哉。全盘西洋景我皆晓得,当时我是在场的。

专案组审问朱雀:朱先生,你是“现反”。

朱雀说冤枉,公私合营是五五年的事。离现在老远了,扯不上“现反”,顶多是个“远反”。

专案组的人沉吟片刻,继续客气地说下去:怎么说呢,我们要给你戴这顶帽子,主要是你这个人适合戴这顶帽子。你这么不安分,总归要坐牢的,至于到底戴什么帽子去坐牢,这不能经过你的选择。广大人民群众的觉悟是高的,你自己看着办,定你一个“现反”,不算太冤枉。

朱雀说,就这样定“现反”,冤枉!

专案组的人说,你要是觉得心里冤枉,那就动动脑子啦。说一个近一点的笑话嘛。朱先生敢不敢说?

朱先生胆气一冲,便用鸡蛋去撞石头。他不慌不忙,做出摆醒木、叠手帕、摇折扇的姿势,弹起虚空里的弦子说了开场白,然后是现编的笑话。朱雀自小头脑敏捷,看见什么就能编什么,他的内心充满了被禁锢的不快,编个把“现反”的笑话还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他说了之后非但书记员不敢记下,就是专案组的头头们也不敢重述一遍。这则笑话就不了了之了,只当白磨了嘴皮。最后,根据那个公私合营的笑话判了朱雀三年大牢。

现在得补述一下朱雀说了现编的笑话之后的表现。他当时回眸瞻望门外:玉兰花停栖在苍翠的叶片中间,如凝脂如堆雪,在阴暗的天色里闪烁着白光,悠悠然然地把大地当成祥云缭绕的莲池。朱雀出神的当口,猛听见两个字“枪毙”。他的世界轰然一声爆裂,尘烟飞扬,墙在沉寂之中坍塌了,禁锢不复存在。朱雀几乎觉得自己是重生了一次。他为内心骤然而至的变化震得目瞪口呆。

梅走进兰的房间,她看见兰突然老了,两手垂在胸前颤抖不已,目光中流露出濒死的安详。她站在那儿,注意力似乎已不在丈夫身上,而把全身心的力量用来承受生理的变化。梅说:“兰啊,你没有管束他,你放纵他,所以他闯祸了。”兰不吭声。梅又说:“你到专案组去,去撒泼打滚,去哭,去撞头。你就说你男人有精神病。”

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从听到朱雀闯祸的消息以来她没有淌过一滴眼泪,现在梅叫她去诈称朱雀有精神病,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好生生的男人有了精神病,涎水直挂到胸前,目光呆滞,走路不稳,吃饭用手抓。兰心疼不已,她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好端端地变成了精神病。兰哭了一阵,发现有个办法可以让朱雀变不成精神病,她站起来口气生硬地说:“我不去。”

说着朝外面就走。上个星期天她在茶庄里为朱雀买了一斤上好的碧螺春茶叶,看上去朱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啦,她得把茶叶封起来。

茶叶就此让兰成了一块贤淑的望夫石。过了一年以后,她就不得不把茶叶拿到走廊上去吹,再后来她把茶叶拿到太阳底下去翻晒。茶叶现在呈现出厚重的褐色,而且在褐色之上浮出一层腻腻的白粉。但是兰想,只要茶叶不消失,她的夫君就会平安回来。兰全神贯注于茶叶有两个用意,第一是借以驱除心里微弱的犯罪感。如果她那天听了梅的话,也许朱雀就没事了。事情的麻烦就在于此,如果她听了梅的话,朱雀即使没事也不会快乐的。对于后一种情况,她能十拿九稳,但是那还吃不准的一稳让兰心惊肉跳。兰在弄茶叶的时候,她的眉目间绝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焦虑。她沉着而细致地,几乎是优雅地做着事,因为她老是觉得朱雀就在身后打量着她。做白日梦是兰全神贯注于茶叶的第二个用意。当她沉浸在强烈的幻觉中时,兰呆滞的脸舒展了。她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了解朱雀,因而也是最爱他的。梅算不了什么,梅的爱充其量是母鸡式的。

朱雀从牢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弄堂口去唱一嗓子。他唱道:大雪纷飞满山峰,破风踏雪一英雄。因为他现在一副邋遢相,所以不认识他的人把他当做了乞丐。认识他的人喝一声彩:好。朱雀继续往下唱:帽上红缨沾白雪,身披黑氅兜北风。枪挑葫芦迈步走,举目苍凉恨满胸。他觉得嗓子沙哑得不成体统,从丹田运上来的气在喉咙口和后脑勺乱窜,所以他发一个字的时候有两种音调。但是朱雀毫不在意:这茫茫大地何处去,天寒岁暮路途穷。周围又是一声暴喝:好。朱雀恍若未闻。他马马虎虎地当完林冲,直奔自家院门。他知道只有唱完过后,才能喝到娇妻泡的茶叶水。树木花草亦已长高,三弦亦已锈坏。刚才他回来的时候,兰调侃说,英雄回来了。朱雀摸摸兰的腰身,真应了那句话,为伊消得人憔悴。兰实实在在还是他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为了兰而存在的?告诫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念头千万不可让兰知道。兰双手托上茶杯,说两个字:“不烫。”就像昨天还说过那样。朱雀拿过茶杯,一饮而尽。茶叶的怪味呛得他两眼发黑。他听得兰带着哭腔地说:“你这一场戏唱了三年。”他满怀歉意地把兰揽在怀里。

又过了将近二十年。朱雀和兰的二十年是缓慢的。喝茶的形式固然没有丝毫变化,两个人的恩爱也奇迹般地没有出现差错。要不是朱雀在兰一次无意的疏忽中一蹶不振,他们的恩爱差不多就能达到天长地久了。一个小小的疏忽竟能使朱雀一蹶不振,听上去有点天方夜谭。但这确实是事实,连朱鹤静都预言朱雀夫妻两个人中间马上会死掉一个,因为按照当地迷信的说法,太恩爱的夫妻定不会活到白头偕老的,这是一个原因。加一个原因就是朱雀夫妻俩在做茶水仪式时,朱鹤静老是觉得两个人之间有股阴气。朱鹤静现在老得牙齿全落光了,因而有时直接就能听见天上的声音。他听见天上说:天要落雨娘要嫁人——你随他们去吧,反正要死的不是你。朱鹤静便通情达理地装聋作哑了。朱雀一蹶不振这件事反过来证明他是把兰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

有一天,味雀说书回到家。兰照例端上茶叶水,兰刚要说“不烫”两个字时,突然想起厨房里的炖排骨要煳了,就扔下朱雀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厨房,沙锅里的排骨汤螃蟹一样喷出白沫,火苗则像蛇一样“嘶嘶”作响。

朱雀说:“我朱雀连一只排骨汤也比不上哉。”

他对兰的那份固执让人心悸,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爱还是惩罚?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兰怎么努力,朱雀就是无精打采。书场里,“老棺材”还在叫:“朱先生,来个荤的。”朱雀说:“荤不动了。”“朱先生,来个狠的。”“人生一辈子就好么几年,狠什么?”“朱先生你现在如何变得这种样子?”

朱雀一天一天地消瘦,到最后连弦子都拿不动了。他也喝鸡汤,吃人参,但这些补物就像特意进入他身体去洗涤脂肪肌肉,到后来他卧在**就如一片纸,兰把门一开,他就被微风吹到帐子顶上去了。兰叹气,说,唉,我欢喜的那个男人到哪里去了?

兰知道并不是自己的疏忽毁了朱雀。她知道,朱雀也知道。两个人都知道,只是不说。这个秘密就是属于他们夫妻两个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别人说什么,兰不管。兰一如既往地爱丈夫,夜里睡觉时,她会双手搂紧丈夫,满怀爱意地。朱雀太瘦了,她怕他在某个夜里突然从身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