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电话号码簿的故事。
有一天,我打开电话号码簿,从头到尾仔细地看起来,就像玩我收藏的小石子一样。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我现在很无聊,每天晚上都要翻一遍电话号码簿,直到找不出打电话的人为止。我在翻号码簿的时候,心里充满空虚。而我玩石子的时候,心里是另一番滋味,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可惜我的小石子没有了。
我喜欢玩各种各样的小石子。
我长到十八岁的时候,我妈发现我还在玩石子,她认为这种行为与玩奶瓶没有两样。所以,她不由分说地把石子们统统扔到阴沟里去。阴沟里滑腻腻的,长着青苔什么的,老鼠在里面跑来跑去,拉屎撒尿,还有蟑螂、蚊子、苍蝇、蚰蜒。除了蚰蜒,它们全都有点神经质,所以当我把手伸进阴沟里的时候,它们一下子炸了窝。我一边伸手在阴沟里摸索,一边流着冰凉的眼泪。夜黑极了,看上去漫无边际,但是你不会想起夜长梦多这个词,这种夜不会有梦的。你躺下去,就跟死人差不多,在你跟死人差不多之前,你会一边流着冰凉的眼泪,一边思索你什么时候和你妈有了代沟,或者说你妈什么时候和你有了代沟。这是一个痛苦的思索,比断奶还要痛苦。
我妈对我说:“你是我生的吗?你看你哥你姐。”
我妈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也觉得我不像我妈生的。
我妈是中学里的副校长,我想说的是,她即使做了正校长,也不能阻拦我老是留级。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我妈的学校里读初三,这得怪我妈,每当有老师代我向我妈求情的时候,她总是一拳头砸到办公桌上,把桌子上的东西震得乱跳。我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她就是不相信我不能初中毕业,我告诉她,我也不相信。我在我妈面前大哭大叫,我妈一走开,我就拿出我的小石子又舔又摸。恰好那天我妈训完话后意犹未尽,杀了一个回马枪,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妈捧着我那堆石子伤心地自问自答:“这是些什么呀?这是小石子吧?”
我告诉她,确实是小石子,是些一般的石子,在地上捡的。我甚至还告诉她,遇到每块石子的年、月、日,当时的天气和温度。我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说怪不得你走路总是像个牢改犯一样低着头,别人和你说话,你也不理不睬。我说我不想和别人说话。我妈回过神来,恶狠狠地一拳砸到我的头上,发誓让我抬头看路。
我妈就在我的下巴和胸腔之间撑了一根木棍子,一端扎在后背,一端扎在脑袋上,背上扎的是一根麻绳,脑袋上面是我姐的蝴蝶结,我背着书包,脑袋上顶着一只大蝴蝶结,就像一只漂亮健康的乖白兔。我从蝴蝶结这个细节上面看出,我妈还是爱我的。
从此,我就只能抬着头走路了,路两边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我有点好奇,但并不喜欢它们。我这样在街道上走来走去,街坊邻居都觉得有必要和我交流,所以,他们经常这样问我:你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然后又问我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有一次一个大姑娘问我里面有没有穿**,为什么走起路来晃晃****的。
这样,我妈很容易地治好了我的自闭症。从我家的门口出发,到看见学校的大门,我要花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我的嘴不停地说着话:爷叔阿伯,阿姨婶婶,好婆阿爹,今天天气真好,明天不知道怎么样,后天也不知道怎么样;我早上吃的是大饼油条,昨天也是,明天吃大饼油条的时候,我要加一碗豆浆;大野猫的女人抱了一条沙皮狗,小野猫的女人也抱了一条沙皮狗……我明知道这样很无聊,但我无法控制。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是二十二岁,那一年我妈光荣退休。本来,她想一走了之,让我独自留在学校里再受一年或者几年的洋罪,但她耐不住街坊邻居的再三请求,就让我毕业了。这件事让我感到了人间的温暖,让我知道了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主人。街坊邻居们这样对我妈说:
“你儿子真是懂事啊……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胖儿子啊!人过一辈子,最后想想还是儿子好……儿子好啊!你打他骂他,将来还是他给你养老送终。”
还说: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到了你这个学校就呆掉了?”
我妈这次非但没有砸拳头,反而拿出手绢把眼睛擦得通红。这是我记忆中,她对我流露出来的最自然、最恰当的态度。为此,我当然不会去感激我妈,因为我高中一毕业,我妈就把我从家里赶了出去。在我哥我姐为我四处活动找工作期间,我背着书包上自学考试的补习班,从我家的门口出发,到看见补习班的大门,我要花两个小时到两个半小时,我嘴里不停地说:“爷叔阿伯,阿姨婶婶,好婆阿爹……大饼油条沙皮狗……天气好得不得了……”这个时期是我心灵上的黄金时代,无聊得跟有聊差不多。
不久,我能干的哥姐就替我寻到了工作,在银行里点钞票,我姐敲着我的头皮说:“你积积德吧,不要再来折磨我。好好点钞票,你那只黄鱼脑子只能干这个。”我哥对我和善一些,下手的时候轻得多,而且,他临走的时候,悄悄对我说:“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片安定,不要胡思乱想。”这天夜里,我为我哥的这句话哭得一塌糊涂,直到眼睛拒绝淌泪,心里还在抽抽搭搭。我的天,我哥怎么知道我爱胡思乱想。
现在,我回过来交待自闭症的前因后果。自闭症的症状是这样的:不爱说话,不爱交往,不爱学习,爱捡石子。自闭症的治疗方法如下(土法):下巴与胸脯之间放一根木棍,长短粗细适中,一头系在后背,一头系在脑袋上,麻绳草绳塑料绳均可。蝴蝶结视母爱或父爱的程度而定。临床实践证明,民间的土法治疗大有可为。副作用:养成多嘴多舌的坏毛病。这个毛病与自闭症的恶果相比,可以忽略不计。有关自闭症的前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是班长,德智体全面发展,长相也不像现在这样蠢,从智商到长相,绝对与我妈相配。说来也是一场灾难,这一年来了一个新的班主任,这个班主任以前与我妈是一个铁姑娘连队的,智商和长相都差不多。这样就注定了她们要么是好朋友,要么是冤家对头。她们先做了好朋友,然后做了冤家对头,她们都觉得做对头比做朋友时来得自然。譬如做朋友见了面时一定要拉拉手问问肚子痛不痛什么的,久别重逢一定要淌下眼泪等等,这样做双方都很痛苦。做了冤家以后,只有痛快,没有痛苦。
有一次,新来的班主任对我说:“白绿水。”
我姐叫白青山,我哥叫白祖国。我妈给我们起名字的时候,只考虑她的信仰问题,我妈的原名叫艾琴,她当了铁姑娘队的队长以后,就变成了艾延安。我的外婆有一次不安地说:“艾延安还好听一些,要是她心血**,改成艾锄头、艾铁搭、艾粪桶怎么办?”我妈一向看不起我外婆一家,她把她们称做是典型的小市民。后来我开始不说话,玩石子,后来我开始说很多话,她把这些行为通通归结为“小市民情绪”,她说我在行为和情绪上面有返祖现象。值得说明的是,我妈改成艾延安后,农场的支部书记爱上了艾延安,他惟一的爱情语言是:“艾延安,这名字真好听。”这句话也是他的求婚语言。此人今后与我妈合力生下了祖国、青山、绿水。看到这里,你会明白我妈为什么说我不像她生的。
新来的班主任对我说:“白绿水。”
我当时正呆呆地看着她和几个女同学说笑,我不是对她的盈盈笑语感兴趣,我在等待着她变脸,她变脸的时候就像一辆汽车急刹车。我感兴趣的是,她急刹车的时候一点理由也没有,说着笑着,突然板起脸,走出去了。这一次,新来的班主任说着笑着,突然板起脸,对我说:“白绿水。”
我就呆呆地应声而起。
新来的班主任指着我说:“你真像你妈,我认识你妈,我和你妈是好朋友,她也有点傻,说话口齿不大清楚。”我说是的,我妈说话不大清楚。
我的女同学们就叽叽咯咯地笑起来。我的自尊心有点受伤,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发育了。我回家告诉前铁姑娘队队长,队长坐在沙发上,叫我站在她面前,详尽地了解我当时的表现,然后,拎起我的耳朵说:“我的好儿子啊,真是个傻瓜。”前农场的支书也表示同意:“真是个傻瓜。”
从此我就停止发育,功课一落千丈,脑子变傻。当女同学走过我面前咯咯狂笑的时候,我会东张西望,不知道她们笑的是什么。
以后的事你们也知道,我不说话,捡石子……我妈扔掉我的石子,在我的下巴处撑木棍子……我爱说话……我胜利毕业……我顺利找到工作……我在工作中认识了我的妻子小玲,她就坐在我的对面点钞票,她脸上的酒窝是中国式的,她的做派是好莱坞式的。
真想好好说说男女相悦的好处,可惜说了一千个好处,总归觉得有一个最重要的好处没有说,就像女人有了一橱衣服,觉得还是少了一件。我知道这样说会受到别人的不齿。譬如我的老街坊,我那些爷叔阿伯阿姨婶婶好婆阿爹,就对我说:
“傻孩子啊,当心女人骗你!”
他们不知道我开始恋爱以后,就不是傻子了,这一点我与常人的心路历程正好相反。为了这句毫无人性的警告,从此以后,我只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那号人,我妈、我爸,小学的班主任包括老街坊,都是这个世界虚拟出来的一种符号,一种与我无关的符号,我只与小玲有关。我实在爱她,她是我丢掉的灵魂,有了她,我才觉得我的肉是肉,骨头是骨头,我才不感到空虚。小玲到我家里吃饭,我妈说:“这孩子,头发怎么弄得像鸡窝似的。”我就拿起铁榔头砸扁了小手指头,这很疼,但十分有效。这一下,前铁姑娘队队长噤若寒蝉。
上班的时候,我与小玲常常四目相对,灵魂出窍,这真美妙啊!当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开始重新发育了,从五年级就僵化的器官在几天之内发育完毕,于是我像模像样地谈起了恋爱。小玲把腿搁在我的膝盖上,让我用脱毛霜给她脱毛,有个叫张爱玲的女作家马上提醒我,美人多毛。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美人不爱动脑筋,所以毛就多出来了。小玲还要我用小刀刮去她鼻翼两边的脂肪粒,又要我刮她后背上的脂肪粒;小玲的后背在橘色灯光下让我的眼睛一阵阵发花,她的汗毛上面幻出一层金色的光圈,这样她就更像个好莱坞的女人了。我就感叹我有什么福分竟然得到这样美丽的女人,这样美丽的女人竟然如此理解我。于是我虔诚地俯下嘴巴,久久地亲吻她有着金色光圈的后背。
卿怜我,我怜卿,这是人海中的一个同类。
再也想不出事情做的时候,我与我丢掉的灵魂幸福地结了婚。
结婚一段时间后,我们之间不再喋喋不休地说话,只是习惯性地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睡觉,一起看电视,一起期待某一神秘的时刻,**和卵子撞击出生命的火花。人家都说这就是夫妻之间正常的生活,奇怪的是,小玲也这么说。她这么一说,我就觉得两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有点像两具不相干的游魂;而且,当我们俩人在橘色灯光下面面相觑喘着粗气时,我觉得气氛十分古怪。有一次我想到了“**”这个词,是的,我想我已经接近了事物的本质。我们的器官机械地摩擦,摩擦得很难受,但是我们合力坚持摩擦,因为我们知道摩擦完了就不难受了,难受会和灵魂一起飞向虚空……这是真正的**。
我又开始玩石子,小玲看见了,把石子扔到抽水马桶里,马桶堵塞了,害得我忙上忙下地找工具。她闯了大祸还洋洋得意地吃杨梅,可见我当初结婚是草率了,我记得毛主席也这么说过:当初结婚是草率了。所以我一点心里负担也没有,哼着小调修好抽水马桶,对小玲说:
“从现在开始,我宣布,休了你。”
接下来是夫妻大战,对于我先休了她这件事,小玲坚决不依,她觉得这样做的话,太让我占便宜,她的自尊心可能受伤;如果她的自尊心受伤的话,她的心理就会扭曲,心理扭曲的话,就会妨碍她找对象。于是,我们假装和好,小玲为了逼真的效果,还在人前倚着我打情骂俏……后来她突然脸一变,对我说:“白绿水,从现在开始,我宣布,休了你。”幸亏我早有准备,没有让她吓一跳。前前后后的事让我知道,小玲和我妈一点区别也没有,可能是我看走了眼,也可能是小玲变化太快。我们分开以后,小玲还是心理不平衡,她指责我早有预谋,她被我暗算了。我临走的那天,她朝我大喊大叫:
“白绿水,狗娘养的!你把名字改成白痴吧……白痴。”
小玲很快就在银行内部找了个男人,她心满意足,点钞票的时候,她会在桌子底下狠狠踩我一脚。我要是看她一眼,她就对我说:“白绿水,是不是我对你太凶了?真是不好……原谅我吧。祝你早日找到丢掉的灵魂!”银行里的同事也对我说:“我们觉得你不可思议,小玲有什么不好……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快要喝小玲的喜酒了。”所以说,离婚这件事,除了我本人一点好处也没捞到,其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好处可捞。
想通了这个道理,我决定停止对婚姻的反省。因为每次反省,我的精神都要崩溃一次,敌军太多,我方只有我一个人,战争的结果总是不了了之。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而然地开始重操旧业,不爱说话,不爱交往,不爱学习,爱捡石子。与过去不同的是,我对石子的口味变得很庞杂,情感有些粗糙,目标也飘渺不定,所以过了不久,我就拥有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石子,我把它们堆在浴缸里,天天用加了香料和中草药的水给它们洗澡,我坚信它们会说话,在那些夜里,飘浮在房间里的零碎声音,常常把我吓醒……当它们变得干净润滑并隐隐有些苦香时,我就到古玩市场去转悠。我上身穿上前铁姑娘队队长的旧军装,下身穿上前农场书记的蓝色警式裤子,打扮得像一个好人,一个有所期待的好人。这并不是说我以前就不是个好人,我以前穿西装穿便服或者穿银行制服时,看上去也像个好人,不过是个无所期待的好人,看上去一览无余。问题是当我穿上前铁姑娘队队长的旧军装和前农场书记的警式裤子时,我变得有所期待了。我就这样在古玩市场上转悠,不事声张,含蓄、纯净,既像世外高人,又像世内高人,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然,有两个人找我搭讪,一个叫大狗,一个叫小狗,他们后来叫我把石子送给工程队去垫马路,这有点伤我的自尊心。但他们初见我时,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大狗叫我:“老阿哥。”小狗叫我:“老爷叔。”这样一来,搞得我仿佛真的身怀绝技似的。大狗和小狗两个人在古玩市场上摆地摊,卖的是南京雨花石,他们和我一样,爱石成痴,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买客打得头破血流,因为那家伙硬要还掉一毛钱。
大狗说:
“一毛钱……不是一毛钱的问题,一分钱也不能还。要是还掉一毛钱,就说明我这石头有问题。我宁愿进公安局,也不能让他看低我的石头……到底他的嘴巴硬不过我的拳头。”
小狗说:
“打,打死了我一个人抵命。”
我不主张武斗,因为我妈我姐爱武斗,她们武斗的战场就是我的脑袋。我主张文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我很感动,在我看来,如此举动足以和我离婚这件事相媲美,同样是为了一个信念。于是我就请客喝酒,我不喝酒,大狗小狗喝酒。大狗和小狗喝了酒以后就对我倾诉衷肠,我就忍不住地哭开了,又忍不住地向他们倾诉衷肠。后来我们三个人就在饭店里互相搂着头哭。这天夜里,我把大狗小狗送回家,心里就像与小玲初次眉目送情那样甜蜜蜜的,我十分珍惜此种感受,这种感受让你心里既温暖又踏实。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古玩市场去,我翻过市场的围墙,抱着膝盖蹲在大狗小狗的摊子边上。大狗小狗来了,我举起手打招呼:“嘿!吃不吃大饼油条,我去买。”大狗和小狗也举起手打招呼:“嘿!快去买吧。”早晨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像是很干净的。我买了大饼油条,还有袋装鲜牛奶。大狗小狗吃完,就开始做生意。他们一上午说了好多话,费了好多心机,但是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大狗对我表示出厌烦:
“嘿,我说你为什么不挪个地方蹲着?”
小狗也对我说:“你不要老是跟着我们。”
我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不高兴,看上去我这个人对他们不重要了。要么我看走了眼,要么他们变化太快。他们与小玲一样,始初尊重我,很快就打消了敬意。我在摊子后面蹲了一上午,下半身麻木不仁,就像在脊梁骨里打了麻药,为此我应该说点什么。我刚要表示出我的不乐意,大狗和小狗就推推搡搡地打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看来有点不符合逻辑。
几天后,我在楼下遇到他们俩,我欣喜若狂,顿时忘掉他们冒犯我的事,我主动打招呼:
“嘿,今天天气好极了,二位吃过饭了吗?”
大狗和小狗也向我打招呼:“嘿,今天天气真是不错,我们没吃呢。”
我把他们引到我的房间,然后出去买菜。我回到家里时,发现家里有点零乱,大狗和小狗坐在沙发上喝我的咖啡,他们抱怨我动作拖拖拉拉,还抱怨我的咖啡放得不是地方,害得他们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现在,他们肚子饿了。“肚子饿了。”他们一齐大叫,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于是我手忙脚乱地去烧菜,我烧得十分起劲,一点不知道大狗和小狗又在我的家里翻开了。后来我看见时,我以为他们又在找咖啡了。
伤心之下,我还是作了一个善良的决定,给他们吃一顿最后的晚餐,然后放他们走路。大狗小狗吃饱了肚子,开始嘲笑我,因为他们什么地方都翻过了,就是没找到我的现金,连折子也找不到,看来我是个穷光蛋,为此他们要与我断交,因为像我这样衣着笔挺的穷光蛋很可能变成“拆白党”;我要是有一天成为“拆白党”的话,第一个受我连累的就是他们。后来我又出去了一趟,给大狗买啤酒,给小狗买葡萄酒,我路过派出所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中年警员、两个青年警员,他们都穿着警服,表情和我家的前农场书记前铁姑娘队队长有些相似,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我这个人,善良、理智,但对过去有点耿耿于怀。
现在,开始说到电话号码簿的故事了,这件事情确实有趣。
我有一本手掌那么大的电话号码簿,上面记满了人名。当然,这些人都和我有关,你知道,我妈曾经用一根木棍子顶在我的下巴上治疗我的自闭症,结果,我的自闭症治好了,却从此养成了多嘴多舌的坏毛病。与小玲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毛病曾经不治自愈。现在,我又开始喋喋不休了,从号码簿的第一页到最末一页,按着顺序打电话。有一次,我甚至打给了小玲,因为我那天恰好找不到人聊天:
“小玲,我是白绿水。你还好吗?”
小玲过得并不好,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小玲的饶舌在我的意料之外,她把我当成了心理医生,告诉我她心理和生理上的种种不如意,还说这都是我的过错,因为我十分干脆地和她离了婚,一点留恋也没有,所以她心灵上受了创伤——至今不能愈合。我倒在**,把电话搁在胸口,小玲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跳来跳去的麻雀。电话结束以后,我就把褚小玲的名字从电话簿上划掉了。这种情况是特殊的,一般都是别人厌烦我。
每次打过电话,我都眼圈发黑,筋疲力尽。这时,我需要点一枝檀香,呆呆地愣上好长时间。我心里空落落的找不到感觉,奇怪的是,我越是空落落就越是要打电话,这种状态很不好,照理说我应该怀念以前有过的美好日子,我是怀念了,但还是空落落的,因为我不知道怀念什么。
这天吃过晚饭,与往常一样,我拿出电话号码簿,看见一个陌生的名字,被我写在一页下面的空白栏里,字体又小又潦草,旁边有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我肯定从未使用过。名字和号码用铅笔写的,这不符合我的规矩。“王静”,这是个常见的女性名字,我想不起这人是谁,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我已经对她发生了兴趣。我打电话过去,一个老妇人间我:
“你找谁?”
我说:“我找王静。”
那老妇人说王静不住这里了,她搬到了长征里。于是我到长征里去找她,我不费劲地就找到了她的住址,她的邻居说她到居委会去示威了,她要求长征里改个名字,因为她一看见这个名字就会喘不过气,就像进了空****的博物馆。我就到居委会去找她,居委会的老太太说她刚走,她吵累了,她的嘴唇都发紫了,好像有心脏病的样子。她说要到游泳池里泡泡,安静一下。我就到游泳馆里去找她,我站在游泳池边叫一声王静,就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游到我的脚边,我不认识她,但对她很满意,她的脸蛋赏心悦目,她的身体在水里润滑得像一只海狮,我还注意到她背上与小玲一样多毛,她背上的毛随波**漾,使她看上去像只绿毛乌龟。她对我说:
“原来是你?你找我干什么?”
我决定装成心里很明白的样子,于是我对她说有事找她,请她吃饭。她就不吭声了。有半个小时光景,她就呆在我的脚边,既不和我说话,也不游泳,只是像一块海绵一样泡在水里,目光漫无边际地在游泳池里晃来晃去,就像那些水一样,我发现她有点忧郁。后来她就从水里出来。跟着我去了一家餐馆,坐下来以后,她告诉我,她是个绝食主义者,就是说,每天吃得很少,略等于绝食。她说人吃了五谷特别是动物的尸体以后,人体内就会产生毒素,毒素在人体内唆使人产生各种不正当的欲望。没想到她的想法比我还要纯洁,我站起来吻吻她的手,像真正的绅士一样表达对她的敬意。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从餐馆里出来,我们就去了夜花园,从夜花园出来,我们就在路灯下信步而去。我经历了许多人,所以我时时刻刻用富有经验的目光审视她,她确实很纯洁,她的想法、她的行为都纯洁得让人心痛,譬如她发现我嘴角上有一粒米粒,她就踮起脚尖很认真地把它吃下去了。她说她身上有许多缺点,不过我到现在为止只发现一个:大热的天她居然戴了一顶礼帽,这有点表演的痕迹,不过这是小缺点。
后来她就说到了她的爱好,一般互相有好感的男女都会说到这上面。她说她从小就爱好收集石头,各种石头都爱。我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我感觉到它就像擂鼓一样,这不大体面,但很真诚,我告诉她,我也爱好石头,如果她想知道这件事的话,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坐下来。
我们夜里两点钟的时候,我们挽着手跨进路边的小咖啡馆,王静喝了两杯咖啡后,突然倒地死了。倒地之前,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神情忧郁地看着我,我刚想说点性情中的话,她就软绵绵地朝旁边倒下去了,真是一点预兆也没有。我至今想不起王静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在哪种情形下,被我记在电话号码簿上的。我认为她在开我的玩笑……我一说喜欢石子,她就死了。
我有时路过那家咖啡馆时,心里有点难过。我会走进去装作找人的样子东张西望,站久了,女招待一般都会上来问我:
“先生,您找谁?”
我说:
“我找王静。”
咖啡馆里的女孩一般都会回过头来,我一个挨着一个看了个饱,我知道里面不可能有王静,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假装有人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