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变成紫色

闲来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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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农民彭建明要到城里去走亲戚。那门亲戚是他的远亲,据说是某个局的科长。昨天夜里,彭建明赌到十二点整,回来后一觉睡到十点钟,醒来后坐在床沿上发愣,不知道今天该做些什么。太阳快要照到屋子中间了,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一只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咯答咯答”地走来走去。彭建明忽然就想走亲戚了。

他脱下布鞋,洗了脚,换上旧的皮鞋,穿上新裤子,用木梳蘸着水梳了头。而后他戴上墨镜,站着照镜子。镜子旧了,看上去像是眼睛上蒙了一层翳,倒是旁边的日历看得清清楚楚。日历上说,今天鸡冲狗,宜动土,宜远行,等等。他收拾好自己,就扛了一只蛇皮袋子走了,袋子里装着他老婆巧梅晒制的长豇豆干、枸杞头干、马兰头干,他把袋子装得又满又暄,不见棱角,像只发好的大馒头。

农民彭建明走在家乡的土路上时,先是碰到了一起赌钱的赵二。赵二问:

“老彭,干啥去?”

彭建明回答:“没事干。到城里走亲戚去。”

赵二说:“我也没事干。我跟着你去玩玩。”

彭建明说:“要去你自个儿去,别跟着我。”

赵二的眼睛有点斜,他一着急,眼睛就不知斜到了什么地方,说话也像是在跟别的不相干的人说话。

“神气个鬼哟。又不是进城去干大事,一脸的严肃认真,像个领导干部的腔调……不去就不去,回来你记着把欠我的两块钱还我。”

彭建明放下蛇皮口袋,冲了赵二背影大骂:

“赵二,你他妈的扫了我的兴,叫你眼珠子一直定在眼角边上。”

彭建明扛上蛇皮口袋继续走,他在路上碰到的第二个人是他的老婆巧梅。

巧梅问他:“你干什么去?”他回答:“到城里他家里。”

巧梅说:“那你先回家。我把饭烧好,你吃了再走。”

彭建明说:“蠢女人,我不吃你烧的饭就会饿死吗?”

巧梅说:“你饿死倒省心了。今晚上你不是跟赵二他们约好搓麻将了?我去替你搓两圈,行不?”

于是,农民彭建明走出了村口。冬天已经过掉了一半,已经过掉的那一半,恍若短如一天;没有过掉的那一半,却漫长得叫人生厌。走亲戚对于彭建明来说,就像一次长距离溜达,如果有理由的话,至多也是对那过掉的和未过掉的冬天起了厌烦。那种厌烦是隐隐约约地哽在心里,说不明白的。若是想说明白的话,反而连想说明的东西都没有了,因为他不想对现有的生活发出异议。是的,他对现有的生活不太满足,但是又怕失去,一想到会失去,他就连一点点的不满足都被打消了,这点上他是个敏感的男人。他敏感到这种样子——每天,他一睁开眼睛,看见结着蛛网的屋顶,他的潜意识里就出现如下的念头:

屋子,是自己的。屋外的地,是自己的。吃得饱,穿得暖,过日子,不费神。

除了这个知足的感恩的念头,农民彭建明也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不满足。譬如,他想要一个抽水马桶,而不是家里用的茅厕;想在脖子上系一根领带,整天戴着它在村里晃来晃去;再想要一只精美的手表。这些不满足都是电影把他教唆的。农民彭建明特别爱看电影,什么电影都爱看,连正片前的童话片都看得津津有味。放映童话片的时候,场子里总是乌烟瘴气,所有的人,屁股都坐不稳,嘴里说着,眼睛张望着,兴奋得像看人打架。这时候,只有他彭建明一个人伸长了脖子,紧盯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他不仅是津津有味,他简直有点紧张。因为心中无限的虔诚,所以他从来只坐在放映机的旁边,谁不让他坐,他就跟谁拼命。坐在放映机旁有个好处,他能很容易地伸手摸到放映机射出的光束,这种光束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古怪。他对光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既崇拜又惊怕,所以他看电影的时候,一律戴着墨镜。电影是看过多遍的,情节里的每一个变化他都了如指掌。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闭着,知道电影里天亮了,银幕上一片耀眼的白光,他能感觉到那光是沉甸甸的。他很想再摸一摸,以前他摸过,夜里的光和白天的光分量差不多,但是他不相信手的感觉,很想再摸一摸。

没敢再尝试。

每次看电影总会碰上几个熟人。上次他摸光的时候,场子里一片哗然。散场的时候,他听到三个女人说:

“哎,你看就是这个人。巴掌印在布上,澡盆那么大,怪吓人的。”

“巧梅她男人。还戴着墨镜,像瞎子。”

“巧梅真是的,嫁个这样的男人。”

彭建明一路上还遇到几个村民。人家都这么问:

“走亲戚?”

他也只回答一个字:

“嗯。”

人家都不问他为什么走亲戚。村里的人,走亲戚大都如此,没有什么理由,想走就走了。

他在公路上拦了一辆中巴,颠簸了四个小时后,他坐在亲戚家里了。他戴着墨镜,毕恭毕敬地,双手放在膝盖上,说话斟字酌句。他是在新村里的菜场那儿碰到亲戚的,亲戚正手忙脚乱地往自行车后座上放菜。亲戚嘴上说着客气的话,眼睛里一点喜悦都没有,脸上满是阴沉沉的疲惫。

“啊,你来啦!路上辛苦啊。回家吃饭吧。”

然后,彭建明就坐在亲戚家的客厅里,眼睛在墨镜后面一个劲地转:

哦,原来科长这么忙。

啊,一年不见,他的头顶都秃了。他比我还小一岁呢。

你看他忙得团团转,如果天天都这样忙,还要上班……就是说,平时他是没有什么空闲的。没有空闲的日子有什么过头?

接着科长的老婆也匆匆忙忙地回家了,女儿也急火火地回家了。他老婆吃了一碗饭就走了,说还要去加班。女儿吃了一碗饭也走了,说要去补习英语。科长的老婆临走时,科长对她说:“你至少把碗洗了再走。”科长的老婆说:“来不及了,你实在累了洗不动,留着我回家洗。”接着两个人就叽里咕噜地拌了几句嘴,好像是科长的老婆面临升职,态度积极,可是科长的态度有点消极。科长的老婆请他回想一下,当初,她是如何包揽一切替科长争取到科长这个位置的。科长的女儿临走时,对科长说:“爸爸,你送我到学校去吧。”科长说:“今天上班,一整天围着局长转,累都累死了。”科长的女儿开始撒娇,叽里咕噜地,彭建明听不大懂,好像是路上不安全啦,有男孩子盯梢啦,等等。

彭建明想,按辈分,科长大他一辈呢。于是他站起来,给科长把碗洗掉,并且,拎起拖把把大大小小的屋子全部拖一遍,他一边拖一边悄声嘀咕:“唉,可怜啊,可怜啊。”

当然,他可怜的是科长。

后来,彭建明与科长就面对面地坐着抽烟。也没有什么话好讲,科长只是一个劲地问他:

“你真的没事吗?”

彭建明对科长的盘问感到奇怪,在他的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走亲戚不过是一种消遣,一种简单的消遣。但是,科长是多么不理解这一点啊。所以彭建明和科长两个人就陷入莫名其妙的对峙。科长还是问:

“你真的,真的没事吗?”

彭建明坚持说:“真的没事。”

他忽然有点瞧不起科长,这个念头一起,他坐着的姿态就变得懒散了,他就平起平坐地这么说话了:“我又不是来蹭饭吃,我又不想来招工。我来玩玩、看看,马上就回去。”

科长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这个农民带来了一种陌生的东西,叫他不由得不沉默。长长的沉默过后,科长不甘心地再一次说:

“有什么事,说出来,我能帮忙的话总会帮的。”

彭建明赌气地站起来:“我没事。我这就走了。”他从科长家里的四楼走到楼下的空地上,想到一个问题,怔住了。他想,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家,要被乡亲们笑话的。兴冲冲地走一趟亲戚居然两手空空地回家,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彭建明拿下墨镜,朝远处眺望着想了一想,戴上墨镜,又上了四楼。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理直气壮,态度里带着傲慢。科长打开门,看见彭建明这副架势,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你想干什么?”

农民彭建明说:“向你要一样东西带回去。”

科长半掩着门,神情紧张地问:“要什么?”

彭建明拿下墨镜,伸长了头颈朝门里面一瞧,看见落地台灯下面,放了一只六角形玻璃罩面的小台灯,上面散落着一层灰,插头胡乱扔在地上,估计是科长家里不用的东西。他是个适可而止的极有自尊的农民,他指指小台灯:“就这个吧。”

科长说:“就这个?这是我家里想扔掉的东西。这东西看着漂亮,不实用,耗电量太大。你重选一个吧。”

彭建明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样东西,就不作其他的选择。我选了巧梅做媳妇,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跟别的女人好过。现在形势大乱,就我们村上,男人有外心的,十中有八,我是八外面的二。”

彭建明回来时,还是带着他那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一盏有着蓝色玻璃的台灯。他是半夜里到家的,到第二天下午,巧梅才看见蛇皮袋里装着东西,打开一看,这女人啧啧连声,眼睛都直了,直夸好东西。当天晚上,巧梅点了两盏油灯,供一帮“叽喳”个不停的女人欣赏这盏台灯。到第三天,全村的人都知道彭建明走亲戚得了一盏外国台灯,村人扶老携幼,在彭建明家里川流不息。巧梅高兴得两眼发亮,烧了两锅茶叶水,说起话来眉飞色舞。

第四天晚上,彭建明的舅舅来了。舅舅从小就好吃好玩,身体也健康,只是有一次看人打架,吃了一刀,刚好劈在小腿的筋上,从此走路就只能拄着拐棍。逢到热闹事,一群人在前边跑,舅舅总是拄着拐棍在后面赶。

舅舅一进门就嚷:

“你又没拉电,要那个东西干啥?要把牙刷也好的。”

彭建明向舅舅解释,当时的想法太少了,只想随随便便地拿一样东西回家。舅舅说:“你一贯的为人处世,只想随随便便地过。村长不是你的同学吗?你看人家,做了官,砌了八间大屋子,拉了电,扛回家二十五吋大彩电。小卷毛也发财啦,他也是你同学啊,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你把他揍得鼻青眼肿——谁料想,三中全会一开,他就阔起来了。”

彭建明说:“舅舅,这话不要多讲。我们家,我的父系母系,全都跟我差不多。你老人家要是喜欢,老早就升官发财了。”

舅舅冷着脸赞同:“是的,我不喜欢。我只喜欢过逍遥日子,冻不死、饿不死就行了。”巧梅拿出灯摆在桌上,让舅舅细细欣赏。舅舅看看、摸摸、闻闻,最后对着它撅起嘴巴:“你们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巧梅说:“摆着玩玩呗。”

舅舅站起来,四下里找东西:“绳呢,绳在什么地方?你们两人要这盏灯干什么?不如我把它捆了走,送给村长女人。那女人欢喜蓝色的东西,我看她去年夏天穿的衣服尽是蓝色。我送了灯,去看电视的话,她就不能撵我走。”

巧梅不情愿地咳了一声。

彭建明对巧梅说:“你咳什么?有话就好好说。你对舅舅说,你也欢喜蓝颜色的东西,今年夏天,你也要去做蓝颜色的褂子。”

巧梅咬住嘴唇,忍着笑,说道:“舅,我也欢喜蓝颜色的东西。你别找了,我家里没绳。”

舅舅装着没听见,从这一间找到隔壁一间,到了隔壁那一间,看看没有人跟着,把拐棍朝腋窝里一夹,跛着脚,尽快溜走了。

过了十来天光景,有一天,彭建明躺在**,自言自语地说:“一家子,三口人,六只眼睛,天天看着玻璃灯,看得心里发慌。扔了,舍不得。不扔,干什么?你们说说怎么办。”

农民彭建明在这个冬天里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拉电。这个念头一来,他就开始忙碌了。他把家里的庄稼收成估算了一番,想想春天里该做些什么。要养十只鸡、添两头猪,种一亩芝麻,面前的白菜里栽葡萄,如果有可能的话,承包村里的鱼塘,如果不可能的话,就到赵二那里拿点猪饲料贩贩。

有一天晚上,彭建明把女儿叫到面前,问她:

“最近学得怎么样?”

彭建明的女儿读初一,是个老实小孩。

“不好。”她说。

“怎么个不好?”

“数学老师说我反应慢,语文老师说我作文有点问题。英语老师才好玩呢,叫我不用学了。”

彭建明说:“你看你,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以前,我们读书的时候,听从毛主席教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对你说,城里的丽丽姨,她读高一只比你大一岁,她的爸爸是科长,她的妈也快要当科长了,但是人家丽丽,从来不要父母管,年年‘三好生’,晚间吃了饭,碗一撂,就去补习英语了。你呢,懒懒散散,过得跟老太爷似的,轻松惬意。”

巧梅在屋外咳一声。

彭建明对屋外说:“你到我面前来咳给我听。”

回头继续对女儿说:“难怪英语老师叫你不用学了……不过,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是不同意你们英语老师这种说法的。这是什么话,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改天我去会会他……不过,我的主张,你还是暂时休学吧。”

彭建明的女儿一直认真地听着,此时脸一拉,对父亲说:

“为啥?”

彭建明说:“不为啥。家里的经济发生暂时性的困难,请你帮助家里渡过难关。你下来后,帮家里搞搞副业,又省下学费。”

彭建明的女儿“哇”的一声,哭叫着飞跑到厨房去。这女孩子有个习惯,一生气就得猛喝冷水。当下她端起碗连喝两碗冷水,喝完之后,一甩手,把碗扔到屋子外面的场地上。她扔得十分有力气,“咣啷啷啷……”彭建明跳起来,看见碗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碎片。他在门外找了一根趁手的木棍子,连人带棍地,一头蹿进厨房。女孩子情急之下,一肩膀撞开父亲,像只吓破胆的免子似的,疯跑远了。彭建明知道追不上,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用眼睛剜巧梅。巧梅看着丈夫满面青气,目露凶光的样子,担忧地问:

“你想打我吗?”

彭建明的女儿从此哭泣不止,她不闹,只是哭,好好地、小声地哭,眼泪流淌的声音比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来得大,说明她有足够的委屈。因为她自恃有足够的委屈,所以她躺在**,不吃不喝,神情坦然,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彭建明只好哄她:

“爸爸为什么叫你休学,是想把电拉起来。爸爸这个人,其实很贪图享受,心里没有什么想法,从来就没有什么想法。现在,突然有了这个想法,爸爸本人也觉得奇怪。爸爸在想,爸爸可能一辈子只有这样一个想法了。所以,你要支持爸爸,你的路长着呢,再说,你的功课学得也不好,休整休整对你有好处。我上次听广播,广播里说,土地要是不出粮,可以采取‘休克疗法’。你也可以采取休克疗法。爸爸答应你,等拉上电以后再供你读书,一直读到你不愿意读为止。爸爸向你庄严地保证。”

农民彭建明自忙碌以后老是做梦,把他以前所有的梦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么多的梦。他不习惯,不愉快,他认为做这么多的梦是不吉利的。他对梦说:“事情这么忙,你还来打搅我。”

彭建明瘦多了,显出了老相。赵二看见了就皱眉头,说:“赌也不赌,玩也不玩,莫非去嫖了。不然的话,怎么弄得如此精瘦,身上的水汽都没了。”

他这么一说,彭建明的心里更惶恐了,他想来想去,只有去找他的好朋友唐兽医。唐兽医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因为他每次见识一头家畜的话,同时也就见识了家畜的主人。彭建明认为,唐兽医的伟大之处不在于见多识广和发家致富,而在于他现今采取了陶渊明式的生活态度,自娶了新妻以后,他就像个世外高人一样悠闲笃定。

唐兽医住在一条河的旁边,是家独户。要走进他的家里,先要过一顶小木桥,木桥边上放着景德镇带来的瓷凳,凳子边上种着高高大大的洋槐树,洋槐树上结着两只雀窝,喜雀在树顶上方的天空中飞来飞去,穿梭出一片祥和清洁的气氛。树下面的空地上种的是花草。唐兽医向好朋友介绍,去年种的是大丽菊,今年种了芍药和牡丹花,还没有出芽呢。屋子前面放了两口大水缸,水缸里种的是睡莲,也没有出芽呢。唐兽医总对人说,他的日子过得消消停停、滋润充实,他的家就是个世外桃源。

他说:“是的,老做梦伤身体。”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小斟小酌。唐兽医说,他有一个阶段也老是做梦,就是他搞婚外恋的时候。那时候,他好像鬼迷心了,被花五迷得神魂颠倒,一个心眼只想娶她到手。又要提防老婆知道,又想老婆早点知道。高兴花五一个劲地催,又厌烦花五一个劲地催——烦了好两年,终于把老婆换了。现在看看,花五也是平常不过的,跟先前的老婆差不多。自从他悟出这个道理以后,他就收起许多争强好胜之心,把大部分的积蓄拿出来,修修桥,种种树,侍弄侍弄花草,当做修身养性之道。

唐兽医讲了他的故事,深有感慨地回忆:“老做梦啊。烦死了,累死了。就跟你现在一个样子,好在我现在不这样做梦了。难得做一个,心里不害怕。”

彭建明说:“你老人家为的是这个事,我不是。我大概是最近忙碌的缘故,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欢喜忙碌,不习惯忙碌,欢喜享受。你看我以前,身体养得又肥又润。你看现在,赵二说我是嫖的——我哪里有钱去嫖。有钱,我也不至于这样忙碌。”

唐兽医马上问:“你最近搞了什么项目吧?”

彭建明连连叹息,说:“唉,想拉电。忙得要死,自己给自己找难过。”

唐兽医板起脸训斥他:“后悔药不要去吃。做一件事,过程都是这样的。做完了就好了。”

农民彭建明心悦诚服地问:“做完以后我还能像以前那样消停地过日子吗?”

唐兽医回答他一个字:“能。”

想了一会儿,唐兽医又说:“就跟以前一个模式。不信,你走着瞧好了。”

当下,唐兽医拿给他一瓶清热解毒的金银花露,又掏出五十块钱给他。彭建明心里疑疑惑惑的,对唐兽医的话半懂不懂地。但是他不敢多问,怕唐兽医看不起他。除了这个原因,他心里还存着侥幸,希望唐兽医的经验对谁都是正确的。

彭建明就这样回到他的村子里。他的村子里有一条从南向北流淌着的大河,这条大河的名字就叫“大河”。彭建明在大河边上看见一个村妇弯着腰洗衣服,裤子紧绷着屁股,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以后,又看一眼,然后,就站着不走了。那村妇麻利地洗好衣服,把脚盆夹在腋下。

彭建明说:

“翠花,你慢慢走,听我对你说。我对你有过好感,你知道吧?”

那村妇答应:“我知道。”

彭建明左手递过金银花露,右手从裤兜里挖出唐兽医送的五十元钱。那村妇接过瓶子,又接过钱,通通放在脚盆里,情不自禁地“咯咯”大笑两声。

农民彭建明一觉醒来,想起他的五十块钱,心下懊悔不迭,恚恨不已。他虽然多喝了几口酒,但对于自己所说过的话,却是记得的。他懊恼得不想吃饭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他不能去跟翠花要还,他害怕看见翠花鄙夷的神色。高三时候,他对翠花痴迷得茶饭不思,不要说是五十块钱,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因为爱过,所以内心一直残留着敬怕。

彭建明无法可想,戴上墨镜,把巧梅叫到面前,对她说:“听说你又要回娘家了!”

巧梅说:“可不是,我半年没回了。”

彭建明二话不说,脱下布鞋,在巧梅的小腿上狠狠地抽了一记。

巧梅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是心里懊恼了。村里人谁不知道你喝醉了酒给翠花五十块钱。你倒打我。”

彭建明放下布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巧梅静静地立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脸,希望他对那一记鞋底有一句补救的安慰。这女人和彭建明结婚十几年,早就识时务地学会息事宁人。但是她毕竟是一个没有大错的女人,跟着男人,安心地过那一份不富裕的日子,带孩子,忙家务,做田里的活计。村里的女人常常在一起议论谁家的女人做了新衣裳,谁家的女人戴上了金耳环,谁家的女人到上海玩了一趟,等等。这些信息对她有着十分强的刺激力,她常常一个人把这些五花八门的信息在心里盘来盘去。她不是个糊涂女人,虽说看上去有些糊涂。她盘来盘去之后,认定以顺从男人的生活方式为好。这样有想法地顺从着,她就觉得自己有了某种资格。譬如现在,她就觉得被男人抽了一鞋底后,有资格被男人安慰。

她等着,看看彭建明身子朝后一倒又睡起觉来,不觉气上心头,“嘤嘤”地哭泣起来,哭着哭着,她就坐到地上,猛然嚎起来,嘴里唠唠叨叨地数落家里的长短,感叹丈夫为了五十块钱就对她这样绝情,她的将来是不可设想的。

彭建明忍着性子听了半天,说:

“不要再哭了,我心里够烦的,又没真打你,委屈成这样。”

于是,彭建明再度叹气,他已经学会了叹气,而以前,他是不叹气的。以前,他的日子过得没有负担,每年,财产以一件衬衫、一条裤子的方式递增。现在,一下子搞了这么大的动作,他无法适应了,他的精神负荷越大,他就越明白,他的生活能力是不够的。他想,如果不是为了拉电,他的女儿还在高高兴兴地上学,他的巧梅在夏天也能增添一条裤子,还能积蓄一二百块钱。去了一趟城里,所有的生活全部乱了。以前,他的生活是闲散的,却过得行云流水,很有目的的样子。现在,他的目的明确了,却好像没有目的的样子,疙疙瘩瘩,别扭得像他做的梦。

他吼道:“再哭,再哭跟你离婚。把你卖给人贩子。”

巧梅不甘示弱:“卖吧。卖得越远越好。”

夏天,又是放电影的季节,农民彭建明暂且放松精神,走村串户地追逐电影放映队。情形还是那样的,像夜里的集市场,嘈杂声直冲夜空,大人叫,小孩闹。要是片子生了故障的话,大伙儿就一致地把垫在屁股下的稻草朝天空上扔,刹那间天空里满是稻草,此起彼伏,十分壮观。在离看电影的人群不远的地方——不会超过十步的地方,青蛙和虫子旁若无人地叫成和谐悦耳的一片。

看电影的情形还是这样,彭建明也还是这样,要坐在放映机旁边。逢到看过的片子,他就戴上墨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找机会把手伸到光那边晃一下。这种机会是不多的,要恰到好处,要摸清观众的心态。譬如说,有一个江青的女爪牙出场,傲慢而装腔作势,彭建明就把手插到光束里,久久地遮着女爪牙的脸,引来一片叫好声,男人们大叫:

“对,黑死这个女人。”

连女人们也同样这么叫嚷:

“黑死这个女人,黑死她。”

有一次,彭建明嫌男女主人公相拥哭泣的时间过长,他就故伎重演,把手伸到光束里。他不仅这样搞破坏,还冷笑着,结果,招来一片怒骂,头发上还被人吐了唾沫。

是的,一切都是老样子,这个那个,包括农民彭建明对电影的恐惧、崇拜和墨镜下面的迷茫、墨镜上面的对电的无休无止无边无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思索。

但是有一点是不同了,农民彭建明看电影时老在打哈欠。他打哈欠一来是疲惫,前一阵子忙得厉害;二来是心中有事。拉电这件事,业已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一个人如果做一件事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的话,他就会打哈欠。他打哈欠的时候,心里是不愉快的,他知道以前的快乐是没有了,如果唐兽医的话准确可靠的话,新的快乐还没有来。所以,他就处在了这一种中间状态,就要打哈欠。打哈欠也是一种中间状态,处在睡眠与未睡眠之间。

这个彭建明戴着墨镜。坐在放映机边上一个劲地大打哈欠,惹恼了一个人。

这个人在人群里发话:

“再看见他张大嘴打哈欠,我就把稻草塞到他嘴里。”

彭建明拿下墨镜,问道:

“谁?”

放的是一外国名著改编成的电影,大伙儿看得昏昏欲睡,彭建明凭空一声喊,把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围着放映机的人群自动朝后面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汉,此人穿了一件白得发亮的衬衫,敞着胸襟,里面穿一件深色背心。隔了老远,彭建明就闻到了大汉身上逼人的气息。

旁边一个人说:“老彭,认输吧。你这阵子拉电拉昏了。”

彭建明没答理这个人,而是对了大汉大叫:“你算哪路子的货?”

说着,他也解开白衬衫的扣子。人群又朝后紧了紧,好让这两个男人有动手的空间。

大汉回答:“我是这路子的货。”

他说着就脱下了衬衫。人群里有个人惊呼:“俺娘啊!这背上文的是什么画?龙吗?虎吗?密密匝匝的。电筒,拿电筒照照。”

彭建明一声不吭地扣上衣服扣子,挤开人群,走了。

这场电影才放了一小半,彭建明回到自己的村子里也才九点多钟。远处,巧梅点亮的煤油灯在西边的屋子里亮着,使得彭建明家的三间屋子像一只头朝东的萤火虫儿。近处,大河边上,有个女人“哗啦哗啦”地洗衣服。彭建明知道这个村上有个女人出奇地要干净。他在岸上蹲下来,像一只大猫一样,拱着背,伸长了头颈,连猜带认,看出的确是那个人。他立起身,严肃地唤道:

“刘翠花。”

翠花头都不抬地笑起来:“你想干啥?”

彭建明换了软和一点的口气说:“没啥。不过是看见你,打个招呼。”

翠花说:“我就洗好了。我男人今天不在家里,你跟我回去吧。”

说着,她就从河坎上走上来。这个女人,健壮得像河坎边上的一块垫脚石。这块石头风里来雨里去,锻造成黑色的模样,在月光底下,近看远看,好像都比别人的颜色深一些。这块深色的石头稳笃笃地站在彭建明的面前,若无其事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她明知他说不出话来,她的轻松里含着莫大的调侃,她愿意这样开开人家男人的玩笑。是的,她是个聪明女人,她在日常生活中不仅会骂人会打架,也会使用调侃的手段。她的调侃竟比谩骂还有力,彭建明一时有点透不过气。

他扭头朝家里走。

翠花在后面说:“巧梅她男人是个孬种。”

这话一说,彭建明脚底下就换了一个方向,直朝翠花家里走去。一条小路笔直地对着翠花的家门口,彭建明看得真切,翠花的男人坐在客堂里搓绳子呢。他骂了自己一句脏话,回头朝来的路上走。碰到翠花,两个人在路上说话。

彭建明生气地说:“我认输。”

翠花理直气壮,喉咙震天响:“你想怎么样?”

她突然笑起来,伸手搡了他一把:“呆子,我是叫你来拿五十块钱。你这么不老实,我得告诉巧梅治治你。”

彭建明放心了,对于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女人吹起牛来:“主要是想拉电。你这么支持我,我很感动。告诉你,第一步是拉电,第二步是买电视机。到时候你尽管来看电视。”

翠花说:“第三步是买电影放映机。”

彭建明说:“你这个人,怎么不相信我呢?”

翠花小声地说:“但愿如此。”然后,她拉开嗓门大叫男人的小名。她男人的小名叫二狗。

“二狗,你在褥子下面看看,有没有一张五十块钱?再看看橱子里,最下层的抽屉里,是不是有五十多块的零碎?你拿来。”

而后她就当了她男人的面,热情地把钱塞到彭建明的裤兜里,开玩笑地嚷嚷:“让你买电影放映机。”两个人推来搡去,闹得热火朝天。翠花这个女人,嘴里翻来滚去地就是那句话。“让你买电影机。”说到后来,竟不像在开玩笑了,再后来,她“扑哧”笑了一声,又像在开玩笑了。

彭建明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想到翠花那句开玩笑的话,心里暖暖的,生分了这么多年,居然毫不生分地开玩笑……别说买电影放映机,就是买电视,也是不可能的事。大家开开玩笑罢了,千万莫要当真。他想着想着,突然自己吓了一跳:

不要弄假成真了。

农民彭建明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到家,妻子和女儿已睡了,他在河边和翠花说话的时候,家里的灯还是亮着的。现在,他摸索着点着了灯,拿出酒慢慢地呷一口,呷一口,从拉电开始,到今天他才觉得心情从容了一些。喝了酒,他就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一会儿想,也许真的要买一部电视机,也许他有一天钱多得真的去买一部电影放映机,隔三岔五地放一场电影。当然,他是坐在放映机旁边的,他爱怎么摸光就怎么摸。想完这个,他又想,不不,不。

彭建明是坐在客堂里喝酒的。客堂里摆着一张吃饭的桌子,桌子上点着玻璃罩的煤油灯,玻璃罩子很薄,脆弱得像一个鸡蛋壳,玻璃罩子里的火头颤抖地拖着一条黑烟,把玻璃罩的上端熏得乌黑。桌子后面,紧靠着北墙,摆着一条长供桌。供桌上方的墙了,贴了一幅寿星图。寿星的额头肿得像放了一只山芋,寿星的白胡须喜气洋洋地飘拂着,寿星的身后,是远山青松、闲云野鹤,表明寿星所信奉的生活之道。供桌下面放着农家所用的工具类。供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放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一管笛子,是彭建明初中时参加文艺宣传队所用,现在他还时不时地吹两下。供桌肚里有两只大抽屉,其中一只上了锁,是家里惟一上锁的东西,里头没有别的,是彭建明小学到初中毕业的绘画作业,一大幅他用黑体字写的条幅:顺其自然。

这客堂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过了夏天、秋天,又是冬天。初冬的一个夜里,刮着寒风,彭建明家里的窗户突然刷地一下,全部透亮了。他的屋子里,挤满看热闹的村民,一面嗑着巧梅新炒的瓜子。灯亮的时候,屋子里的大人小孩全都“嗷”地叫了一声。巧梅立刻吹熄油灯,小心端出那盏城里要来的台灯。一接上电源,这盏灯变得美丽无比。于是,大人孩子脚下的瓜子皮一阵噪响。

农民彭建明没有挤在人群里,他在门口的白菜地里,蹲着,戴了墨镜,像看电影似的,看着门里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