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变成紫色

晚景

字体:16+-

陆老和王老是一对闲居的夫妇。陆老是从中学语文教师这个岗位上退下来的,王老以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夫妇两人都很矜持,所以别人就这么矜持地称呼他们:陆老,王老。但是这个称呼有个缺点,就是无法分辨性别。陆老不大喜欢这个尊称,有时候就酸叽叽地想:“哼,人老了,就不再是女人了?还不如叫我陆老太呢。”

对门住着一位老太,是位孤老太,男人刚死了一年,算得上是新寡。寡倒是新的,人实在不新了,背也有些驼。人称驼老太。语气就不太尊重。

不过陆老想:还是驼老太这个称呼实在些,不管“驼”字多难听,“老太”货真价实指的是女性。

驼老太以前不大出门,守了老寡以后倒不大安分起来,大清早就要到楼下弄堂口上厕所,上了厕所就站在那边东张西望,脸上一副无法理喻的神态。实则上她根本没有必要慌慌张张溜到弄堂口去上厕所,这幢大楼家家都有抽水马桶。只有到附近公园去的人才惠顾这只臭烘烘的厕所。陆老为此看不起驼老太,讥嘲地对她说:

“跑来跑去的,吃力煞哉。用用抽水马桶不好吗?”

驼老太两眼定定地盯住陆老,毫不犹豫地撒谎:“不吃力,我家抽水马桶坏了。”

陆老没想到她如此厉害,想必年轻时就是个角色。遂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再问下去。

陆老存了心,仔细观察起驼老太的举动,发觉驼老太竟然残留着些许**。譬如喜欢用眼角看人;常常地,突然地小手指一跷,手腕一翻,用食指轻轻地一钩,就把头发勾到耳朵边上;爱吃零食。正经女人是不爱吃零食的。而驼老太,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她都会理所当然地从口袋里摸出某种零食塞进嘴里。举动娇憨得与年龄太不相称。

驼老太有一位女儿,每个星期天都会带着一位据说是丈夫的男人上门。这个女儿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邋遢,头发常年乱着,一年四季总是一条藏青色裤子,不管何种天气,胁下总是一把黑色尼龙雨伞。星期天早晨上门,照例手里托两块糕团。一进弄堂口就开始亲热地呼叫:“妈,妈,我来哉,阿要吃?”一张嘴,牙齿一个也没有。据她自己说不装牙齿有两个好处,一是省钱,二是没牙齿可以少吃东西。

那个自称为她丈夫的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光,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女人的后面,但又不断客气地向人点头致意,大约这种矛盾的状况使他很难受,所以他一进楼便会抢上前去”嘭嘭”两脚门,待驼老太一脸惊慌地刚露出脸后,他就一头钻进内屋倒在沙发上,一副鏖战过后的宁静和气,然后把拿来的糕团吃个干净。

这个故事是驼老太告诉陆老的,说完了,一气一笑:“嘿,我本来就不想吃什么糕,牙齿吃不消。”说完张开嘴让陆老看牙齿,表示自己真的无法消受那两块糕。

陆老怜悯地想自己的女儿总算不是这个样子,女儿到美国去了,夫妻两人都是博士生,每半年寄一次钱回来,过年过节打越洋电话,一说就是半个小时,不见哽咽不会散场的。

到了晚间,这怜悯经过无数次咀嚼,不知怎么变成了鄙视,对驼老太林林总总的鄙视满得不能再隐藏,忍不住对她的丈夫王老说:

“你看驼老太的女儿……真是有种出种。”

王老出身军人世家,年轻时,本人也是个军官,转业到地方几十年未能磨砺掉他身上的军官气。离休后,每天他必在清晨里奔上几里路,然后打打太极拳。所以他头发白了,脸色却很不错,从背后望他,七十多岁的人就像五十多岁的样子,王老听见陆老如此这般地啰嗦,不置一词,这是他多年磨炼出来的涵养功夫。

陆老不甘心地又说了一遍:“真是有种出种。”

王老便含糊地“嗯”或者只是哼一声,而后拍拍陆老的背,果然陆老的思绪就给他拍得转了方向:“你说,我们女儿女婿……”

到两个人躺下睡觉,陆老回想起一天中的事情,才发觉刚才被丈夫糊弄过了,忿忿不平地拍他一下:

“一晚上都是我在唱独脚戏。”

王老再次拍陆老的背:“唱独脚戏有什么不好?唱独脚戏要有水平的,我就学不会。我除了跑步什么也学不会的。”

陆老用手指抚着老头子的身体,不觉妒忌起来:“你每天练啊练的,把我都比过去了。我有什么用,浑身的肉像发酵粉发出来似的,又松又软。”你看,她把王老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老人一下子动了兴致,嘴里说着:“谁不知道你年轻时候是个大大的美人。”手里就用上了劲,谁知扒了两下,老太婆的平脚大短裤没扒下来,心慌连带着气喘,无可奈何地说:“老了,老了。”憨憨地对老婆笑笑,伸手到灯下照照,又甩甩手腕一声不吭地翻过身去睡觉了。

陆老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想推推丈夫,但她和老头子夫妻做了半生了没有养成这个习惯。咽下几口叹息,胡乱动起脑筋。

翌日,陆老端了痰盂上弄堂口的厕所,她怕把家里的抽水马桶倒污了。开了门,只见驼老太也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出来,互相点了头致意,在厕所里驼老太绞麻花一样地扭着两条细腿,不好意思地说:

“急煞哉,人老了,裤子也扒不下来了。”

终于扒下裤子撒尿。

陆老因为就昨夜的事,心里老大的一动,看着驼老太敏捷地系好裤子,开玩笑说:“你穿这么紧的裤子,当心撒尿撒在身上。”

驼老太老脸一红,赶忙放下衣服遮住屁股。

“这条裤子是女儿送给我的,你看这件羊毛衫也是女儿送的,阿好看?就是颜色显得太张扬了一点。”

陆老装着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真的?你女儿真——孝——顺——啊!”她不想理会驼老太,一脚踏出来,只见男厕所的门口有个熟悉的人头,背着她一动也不动,是王老。王老刚才听见她们的说话,正好有些心虚,连忙赔个笑脸。中国人厕所实在令人难受,男女厕所一墙之隔,拉屎撒尿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这与王老无关,这不是他的错误。

陆老看见他笑得古怪,问了一句:

“你不在家里用抽水马桶,跑到这里上厕所干什么?”

王老说:“奇怪了,这有什么好追究的。”给陆老展示了一个严肃紧张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老心里不服,恨不得把痰盂扔掉。上了二楼,不知什么心理作怪特意掀开窗帘向街上望望,只见王老渐行渐远,而驼老太正专注地朝老头子远去的方向望。陆老心想:望,望,望什么?

陆老就此心中疙疙瘩瘩,难以排解,明知自己无聊,却无论如何阻止不了自己的无聊。她越来越注意驼老太的动向,驼老太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观察了一阶段后,陆老终于放下吃醋的心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聊。不过这次无聊使她有了新发现,她发现驼老太最近经常在将近中午,厕所中无人的时候,在里面一钻就是很长时间,出来时候低着头就朝大街上跑,跑着跑着没了人影。再出现时,时间是下午,脸上是喜色了。

陆老按捺不下好奇心,终于把驼老太堵在厕所里,她进门大咳一声。声音未落,厕所的某个小隔间里“咯答”一下掉出一盒粉饼,陆老走过去看看,不敢拿,大声问:“谁的化妆品?”无人应声,就一间一间地视察,只见驼老太弯着腰,蹲在那里像只大虾米。

陆老刻薄地问:“你的裤子怎么不脱就蹲下了。”

驼老太抬起头,一张老脸上涂满白粉。陆老笑着痛打落水狗:“那化妆盒是不是你的?”

驼老太头一摇,坚决地回答:“不是我的。”

“是谁的?”

“我女儿的。”

陆老大笑:“你女儿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驼老太不屈不挠地应战:“我女儿没送给我,是我悄悄从她那里拿来的。”

陆老无法继续这个话题,沉吟良久说:“不好意思,我开你的玩笑。不过你真是的,家里不好化妆嘛,非要在厕所里。”

驼老太一扭身体说,我家里没有地方化妆的。不信,你跟我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这就是驼老太的家了。一开门,迎面就是幅黑白加框的大照片,让人吓了一跳。这是驼老太的死去的丈夫。更让人惊异的是,房间里、洗澡间,甚至厨房间里都有这么一幅放大的加框黑白照片,那死去的男人一声不吭,眼神里阴森森的。陆老不寒而栗地想:是了,在死去的人照片下谁敢心安理得地化妆呢?忍不住就居高临下地教训她:“你也真是太老实了,照片留一张就行了,放这么多干什么?”

“这是男人临死前吩咐的。”驼老太发急道,“死人的话是不能不听的。他临死前说:老太婆啊,你把我的照片各个房间里都放上一张,最好阳台上也放一张,你要听我的话,我女儿女婿每个星期都要来查的。”

陆老回到家还在心有余悸。吃晚饭的时候,王老回来了,眉飞色舞告诉她要去上“班”了。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开了一家公司,需要有个人接接电话,看看大门,接待客人。

陆老脸上变色:“这种下贱的事亏你还去做,我们缺钱用吗?啊?”

王老说:“人总得做点事,我看你什么事也不想做,人的思想越来越狭窄了。”

陆老忍住气暂不发作:“时间?”

“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

陆老拍了一下桌子:“好啊,我是越来越狭窄了,你多高尚,老太婆人老珠黄不值钱了,你就躲到别处逍遥。”

王老连忙撤退:“这是怎么说啊。”

陆老旧仇新恨一齐爆发:“哼,我当年是什么样子,你是心里有数。我为了操持这个家,可以说呕心沥血,弄得现在,人刚到六十岁,就像个七十几的人。”

王老说:“又来这么一套。”

“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陆老赌气把枕头搬出来睡在小房间里,小房间以前是外孙用的,人走了好久,好像还留着淡淡的檀香。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想年轻时吵架,有年轻美丽做资本,可以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不说话,给他看脸色,而他最后总是万分低声下气,又赔礼又亲热。现在的形势明摆着自己在找台阶下,一来丈夫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委曲求全;二来自己老来撒娇,不成体统。

这么一想,陆老抱着枕头又回到大房间里去,开了灯,把老头子吓了一跳,摸摸索索找了老花镜戴上,看着陆老。陆老告诉他:“哼,我不是向你投降,小房间里不习惯。”

王老说:“好,好,我投降。”自从王老晚上不回家吃饭后,陆老的时间越发剩余得可怕,有时就放下高级教师的架子到驼老太家里去客串老姐妹的角色,与驼老太相久了,发现她并不总是撒谎,偶尔忘乎所以撒个谎立刻自己声明是假话。这一来陆老也就不再鄙视她了,反觉得她有几分可爱。看见她朝脸上扑粉,也不觉得她俗气,内心却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渴望,于是她忍不住也往脸上淡淡地扑了一些粉,镜子里看了看,有点异样,感觉上并不陌生,好像有些久违了。

第二天陆老就去买了一盒粉,经常在脸上扑点粉出去,居然无人对她的脸表示惊诧,她便自以为得计,想,到底驼老太不高明,脸上的粉让人一看就明白用了几两。后来她看见驼老太有一次从厕所里出去,嘴唇涂得红红的,心中暗笑,跟着也买了一支口红,轻轻地在嘴唇上点几点,用手指抹开,口上就算有了血色。这么出去立刻有好几个眼尖的中年女人看见了。

“哎呀,陆老师,漂亮呀。”

陆老不卑不亢报以点头微笑。王老好长时间才发觉她的变化,责无旁贷地告诉她不许跟驼老太学样,因为驼老太年轻时作风有问题。陆老自知在这个问题上无法理直气壮,便干脆地说:“你把我也看成年轻时有作风问题了。”

王老不气反笑,拍一下老妻的头。

“我是说人家会有看法的,懂吧?”

陆老为王老的动作害起羞来,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说:“想不到你年纪一大把,还计较别人年轻时的作风问题,前尘往事,我们这种年龄的人,不说吧。”

王老眼神凌厉地盯她一下:“你从来就不出差错的。”

陆老叫起来:“难为你费心,我到死也不会出差错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好歹也是个特级模范教师,女儿女婿都是博士生,我们这些人,谁敢轻举妄动。”又说,“告诉你,我想犯错误也来不及了,你提醒我全是废话。”

王老阴恻恻地说:“只要不死,总有犯错误的可能。”

过了一段日子,陆老发现驼老太经常不回家,她的衣服变得花里胡哨,厕所里化妆的秘密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人家去看她,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告诉别人说××老头骚得很,××老头是个部长,看上她了。陆老发觉情况有些不妙,立刻换上了以前穿的陈旧服装,接着把口红粉盒扔进了垃圾箱。过了半个多月,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驼老太那天从厕所里冲出来,头上别了一只大蝴蝶结,下面穿了一条红裤子,驼着背一扭一扭地走,不时吃吃而笑。陆老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酸,也庆幸自己刹车刹得快。

驼老太的女儿空着两手嘻嘻哈哈地来过两回,她告诉陆老她妈是想男人想疯了,老骚。然后,她目光灼灼地在陆老脸上搜寻。

陆老暗自庆幸自己的理智,只怕晚了一点,自己就会成为别人的笑柄。看来人老了,也会面临危险。

这晚,王老兴致颇高,在外面陪客人喝了二两酒,别人又恭维他老骥伏枥,宝刀不老。他就要回家试试宝刀不老,哪想到和上一次一样,裤子扒了两下没扒下来,就作罢了,头一回,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陆老默默地想起驼老太的精神失常,最后在黑暗中自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