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己

§“芝麻”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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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笑话说,某个穷酸秀才去茶馆,买了一个芝麻烧饼就茶,饼面上有几粒芝麻掉在桌上,不舍,便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趁机将几粒芝麻统统捻起来,“写”进了嘴里。却发现还有掉在桌缝里的几粒芝麻,心不甘,找个借口忿然在桌上猛击一掌,将那粒芝麻拍了出来,终于粒粒“归仓”。

后人常拿这粒芝麻说事儿。嘲讽的是连一粒芝麻都不肯放过的吝啬者,或者是惯耍小聪明的人。由此可见芝麻之小、可见芝麻之不起眼儿、可见芝麻之不“该”被如此煞费苦心、可见芝麻这样细微的颗粒,是极易被忽视的。一阵风、一道缝隙,芝麻都可能被湮灭被覆盖。

那个笑话的出发点,原本说的是一粒芝麻的可有可无。但在那个特定的语境中,芝麻却又同时成为举足轻重的代码与象征。

如今家中的桌子上很少有缝隙。有一日,我对着光亮的桌面呆坐,这一粒极小极轻的芝麻,突然从我脑子的缝隙里,被一阵不易察觉的热风吹了出来。我清晰地看见了它——粘在新出炉的热烧饼上、或是被碾成了黏稠的芝麻酱、喷香的麻油、还有香甜可口的黑芝麻糊……芝麻原本无处不在,尽管它几乎如同小蚂蚁一般微不足道。

其实它也许早就从干透的籽荚里进裂出来,躲藏在生活的皱褶里,然后在某些角落悄悄行走。就像在城市街巷的缝隙里,那些来自乡村的打工仔,艰难地挣扎并艰难地成长着。

每天每日,有许多新的信息涌入我们的眼睛和头脑。生活在不断重复的同时,又不断被刷新。我们或是将其删除并遗忘,或是筛选和提取;只有那些在一个瞬间曾经令人心动的细节、人的命运、某些故事的片段,最后进入了文学创作。

《芝麻》的写作源起,恰是因其渺小,因而被打动。打动是一种心灵的颤栗,就像弦乐的共鸣,与怜悯或同情不是一回事。怜悯是居高临下的,实际已将自己置身事外。

关注“芝麻”已经很久了。从身边、周围的人,朝夕相处之中,点点滴滴地积累沉淀。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是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对他人的理解与关怀,也许是一份起码的良心使然,这个过程甚至与写作无关。

近年来,我读到一些描写乡村与城市关系的小说。在城市的边缘与暗处,拥堵散落着那么多来自外省的打工者,多是由于贫穷,或是由于失去了土地、怀揣着改变命运的一线希望,蜷缩在城市狭窄的屋檐下。在那些作品中,城市大多作为一种缺乏人性、冷酷无情的符码出现,城市的形象是恐怖而可憎的,城市意味着剥夺、戕害、压迫与吞噬。被迫进入城市谋生的打工者,在逐渐失却了原本的淳朴(愚昧?)品行之后,在交付出自己的体力(惰性?)与健康之后,却被城市所毁坏所扭曲,就像甘甜的西瓜被吃完后扔掉的西瓜皮那样。

那么,事实上,有没有另一种相反的或是不同的情形呢?除了被丢弃的西瓜皮香蕉皮和橘子皮之外,还有没有从乡村田园移植到城市的街心花园和草坪,而后悄然成长起来的树木和花朵?若是稍稍留意,我们会看见那些通过外出而为家乡新添了房屋与电器农机具,并在城市的竞争中变得聪慧勤奋、积极向上、见多识广的务工人群,在改变自己的同时也正在改变着乡村的积习。芝麻开花节节高——意指那些正在生长、并具有成长性的事物。

一粒新鲜而饱满的芝麻,就这样从陷落的桌缝里自己跳出来。其实,那早已不是一粒芝麻,而是一把芝麻。小说中所有的细节、语言,人物性格,都是从生活中那些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像捡拾芝麻一般,小心地收集而成。小说并无整体性的情节,只由“孕检”那根若隐若现的芝麻秆,穿起一嘟噜一嘟噜的芝麻荚。而“芝麻”正在经历着的城市生活与她对旧日乡村的回忆,形成了类似叶序中两叶对生的交互对应结构。芝麻是原生态的果实,而文学作品所需做的,是把一粒粒饱含油性的芝麻,“集腋成裘”般地加工成麻酱或是香油。